沈昭宁等了一夜。
想第一次见他那天,想他问她“我可否娶你”那天,想成亲这一年。
也想那些他偶尔“消失”的日子。
每次都说去找同窗论学,或者去城外访友。她从不多问,只给他收拾包袱,装几块点心,送他到巷口。
现在她才明白,侯府夫人说,他们成婚三年,聚少离多,一年里有大半年见不着人。
她嫁给他一年,那些他“去找同窗”的日子加起来……
沈昭宁不敢算,一算,便是剜心的疼。
正恍惚间,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昭宁腾地站起来,扯动背上的伤,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顾不上,一瘸一拐冲向门口,手刚碰到门闩,门就被推开了。
顾晏辰站在门外。
他穿着那身她熟悉的青布长衫,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看见她,他微微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昭宁?”
她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跨进门来,伸手扶住她的肩。她疼得浑身一颤。
顾晏辰立马眉头紧蹙,低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紧张与愠怒。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那几个混混又来闹事了?”
巷子口是有几个泼皮,上个月来铺子里闹过事,被他赶走了。他还说,等他功成名就,一定要他们好看。
沈昭宁心口一酸,刚要开口,想一股脑问出口。
顾晏辰却已经松开手,往灶间走了两步。
“对了,”顾晏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着她,“昭宁,你这几日有没有接什么外头的活计?”
她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
“也没别的事,”他笑了笑,一边说一边往里屋走,“今日我在一个地方吃到了辣子鸡,那味道竟跟你做的极像。我还愣了一下,心想这京城里难道还有人能做出你的手艺?”
他说着,人已经进了里屋,翻找起什么东西来。
沈昭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他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件换洗的袍子。
“对了昭宁,”他把袍子搭在手臂上,走到她面前,“我来是想跟你说,同窗那边约好了,接下来要静心温书,大约要一个月左右。你安心在家里等我,照顾好自己。”
沈昭宁看着他,看着他熟悉的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容。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夜深了,你早些睡。”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慢慢把门关上,一步一步走回里屋,在床沿上坐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然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没在意。巷子里有野猫,夜里常来翻找吃的。
可那动静越来越大。
她皱起眉头,撑着身子坐起来,刚要下床去看,窗纸忽然亮了。
是火光。
沈昭宁心里猛地一沉,顾不上背上的伤,一瘸一拐冲到门口,用力拉门,拉不开。
她拼命拍门,喊救命,可外头只有火烧的噼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门外传来两道压低的说话声,“就是这个狐媚子,竟敢勾引侯爷。”
“可……侯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罪我们?”
“怪罪?夫人的话,便代表侯爷的话!一个低贱厨娘而已,侯爷心里,何曾把她放在过半分心上!”
沈昭宁浑身冰凉,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那日在侯府,菜单上全是顾晏辰最爱吃的几样。
怪不得夫人一尝便留她说话,句句试探,眼底却藏着打量与敌意。
浓烟呛得她胸口发疼,火舌已经舔到了门框,灼热逼人。
她不能死,她绝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沈昭宁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被堵死的木门狠狠撞去。
门板终于裂开,她整个人跌了出去,摔在地上。
火烧得正旺,舔上了她的手臂。她疼得惨叫一声,拼命在地上打滚,把火压灭。
周围的邻居已经被惊动了,提着水桶从巷子里跑过来,喊着叫着,一桶一桶的水泼上去。
沈昭宁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胳膊上一片焦黑,**辣地疼。
第二日天光大亮,她拖着一身伤将此事告到官府,只求一个公道。
可她递上去的状纸,连案台都没能放上,便被人轻飘飘退了回来。
与她相熟的衙役悄悄拉过她,压低声音叹着气劝:
“昭宁,别白费力气了,上头发话了。”
沈昭宁僵在原地,“官府说,就是一场意外走水,给你几两银子,算是赔偿,这事了了。”
原来在权势面前,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厨娘,连命,都只值几两银子。
沈昭宁托了巷口的牙人,将这片只剩残垣的地,低价脱手。
拿到银子那日,她也拿到了早已办好的路引。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长街,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京城。
可就在她拐过一条僻静街巷的刹那,几道黑影骤然从两侧窜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