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河开始家访了。这个消息像颗炸弹,在七班本就躁动不安的群体里掀起了新的波澜。没人愿意让老师看到自己家里的窘迫、父母的争吵、或者干脆空无一人的冷清。但沈清河的安排让人无法拒绝:他不提前通知,而是放学后直接说“今天我去XXX家”,然后跟着那个瞬间面如土色的学生一起离校。
他去赵强家,看到赵强父亲卧病在床,母亲打两份工维持生计,赵强每天放学要先去菜市场帮母亲收摊。沈清河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给了赵强一份学校食堂的帮工**,时间灵活,还管一顿晚饭。
他去小慧家,发现小慧父母重男轻女,所有的资源和关爱都倾注在读初中的弟弟身上,小慧的房间是阳台隔出来的,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沈清河找了学校的心理老师,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服小慧父母同意她住校。
轮到林晚时,已经是十月下旬。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那天放学,沈清河叫住正在收拾书包的她:“林晚,今天我去你家。”
教室里还没走完的几个同学瞬间投来复杂的目光。林晚的身体僵住了。她缓缓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家没人。”她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我知道。”沈清河说,“你父亲白天应该在家休息。”
林晚猛地转身,盯着他:“你调查我?”
“我是你的班主任,了解学生家庭情况是我的工作。”沈清河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走吧。”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林晚走得很快,仿佛想把他甩掉,但沈清河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他们穿过嘈杂的旧街区,绕过污水横流的菜市场,最后走进一栋墙皮剥落的老式居民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声控灯坏了,昏暗的光线从脏污的窗户透进来。
林晚在四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她掏出钥匙,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锁孔。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酒精、汗味和食物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清河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客厅兼餐厅里,茶几上堆满空酒瓶和泡面桶,沙发上的污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个中年男人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正是林晚的父亲。他衣衫不整,胡子拉碴,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皱着。
林晚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那是沈清河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难堪”的表情。这个总是高昂着头、像只小兽一样对世界龇牙的女孩,此刻缩在门框的阴影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沈清河没有打量太久。他轻轻带上门,阻隔了楼道里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然后他走到沙发边,从旁边椅背上拿起一条薄毯,抖开,盖在了林晚父亲身上。动作自然得就像在自己家里。
林晚愣住了。
沈清河做完这些,转身看向她:“你房间在哪里?我们别吵醒你爸爸。”
林晚机械地指了指客厅旁边一扇小门。沈清河走过去,推开。房间很小,但出乎意料地整齐。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居然还摊着几本练习册和课本,虽然看起来没怎么写。墙上贴着一些乐队的海报,还有几张她自己画的涂鸦,线条狂野,用色大胆。
沈清河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林晚坐在床边。林晚照做了,背挺得笔直,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你妈妈呢?”沈清河问,声音很轻。
“走了。”林晚的回答短促而冰冷,“我初二的时候。跟别人跑了。”
“你爸爸一直这样?”
“差不多。”林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以前还好点,有工作。后来厂子倒了,他就这样了。喝酒,骂人,睡觉,循环。”
“你照顾他?”
“不然呢?”林晚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尖锐的东西,“等他醉死在路边?还是让居委会的人三天两头来敲门,说我们扰民?”
沈清河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街市的嘈杂声,更衬得屋内的寂静沉重。
“你很辛苦。”他最终说。
只是四个字。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令林晚作呕的“你真可怜”的意味。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晚的鼻腔突然涌上一阵酸涩。她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马丁靴鞋尖上的划痕。不能哭。她对自己说。绝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
“学校有助学金,还有针对困难家庭的补贴。”沈清河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表格,“这些你填一下,我帮你申请。另外,如果你父亲需要,社区有免费的戒酒咨询和帮扶小组,我可以帮忙联系。”
林晚没接那些表格。她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需要。我能搞定。”
“接受帮助不是软弱,林晚。”沈清河把表格放在书桌上,“就像你保护班上的同学,也不是多管闲事一样。”
林晚倏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沈清河看着她:“你以为,为什么隔壁班那几个男生后来再没来找过你们班女生的麻烦?”
林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上个学期,隔壁班有几个混混经常在放学后堵她们班几个性格内向的女生,勒索零花钱,说些下流话。林晚撞见过一次,之后她就“偶然”地在那些混混经常出没的地方晃荡,发生过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最后以对方鼻青脸肿、保证不再骚扰告终。她以为没人知道,连小慧她们都以为她只是看那些人不顺眼。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过,把你的勇气用在更值得的地方。”沈清河站起身,“你很擅长保护别人,林晚。但有时候,你也得允许别人帮你挡一挡。”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那些表格,填好了明天给我。还有,从下周开始,每天放学留半小时,我帮你把落下的功课补一补。”
“我不——”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沈清河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想证明你不是废物,光靠拳头不够。成绩单是最直接的武器。用它。”
他走了,轻轻带上了房门。林晚坐在床边,很久没动。客厅里父亲的鼾声断断续续,屋子里弥漫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但书桌上那几张白色的表格,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几小块突兀的、干净的补丁。
她伸手,拿过最上面一张。“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助学金申请表”。指尖抚过那些印刷体的字,她突然想起沈清河盖上毯子时那只手,骨节分明,稳而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