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嘉陵江

烟火嘉陵江

主角:秦安黄洁周勇军
作者:放牛的野人

烟火嘉陵江。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1
全文阅读>>

码头的混子与发廊的俏娘们

1995年的重庆夏天,热得邪性。

太阳跟个烧红的铁饼子似的,把朝天门码头的青石板路烤得滋滋冒热气,江风卷着水汽扑过来,不是凉快,是闷,像拿块湿抹布捂在脸上,喘口气都带着一股子咸腥味。

码头上乱哄哄的,扛货的“棒棒”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珠子滚成串,摔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湿印子;轮渡的汽笛扯着嗓子吼,一声比一声难听;卖凉虾的老太婆守着木桶,拿勺子敲着碗沿,喊得有气无力:“凉虾——冰粉——五毛钱一碗哟——”

秦安把最后一个**袋甩上货车,直起腰的时候,腰眼子跟被人拿棍子捅了一下似的,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毛巾立马就湿透了,能拧出水来。他甩了甩手上的灰,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这才掏出怀里的塑料袋,数了数里面的零钱,一共三十七块五毛。

“妈的,又少给了五毛。”秦安骂了句,声音不大,怕被货主听见。货主是个尖嘴猴腮的胖子,刚才结账的时候,眼睛瞟着别处,手指头捻钱的速度快得离谱,秦安心里门儿清,就是故意克扣,但他没敢吱声。在码头混饭吃,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认栽呗。

他把钱揣回怀里,贴身的位置,汗湿的衣服黏在肚皮上,有点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磨破了边,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黝黑的小腿,上面沾着泥点子和汗渍,脚上的解放鞋开了胶,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活脱脱一个码头混子的模样。

可秦安不这么觉得。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早上出门前特意用水抹过,梳得溜光,虽然现在被汗水打湿,耷拉在额头上,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帅。帅过刘德华,这话他跟黄洁吹过,被黄洁拿剪刀追着撵了半条街。

一想到黄洁,秦安的腰不疼了,腿不酸了,浑身的劲儿又回来了。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迈开步子,朝着解放碑的方向走。码头到解放碑,走路得半个多小时,坐公交要两毛钱,秦安舍不得。他宁愿省下这两毛钱,待会儿给黄洁买根冰棍。

路上的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哐啷地窜,女人们穿着花裙子,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身上的香水味混着街边火锅店飘出来的牛油味,呛得人鼻子直痒痒。秦安目不斜视,他心里只有黄洁,只有解放碑那家叫“靓影”的小发廊。

“靓影”发廊在解放碑一条支巷里,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门口挂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旁边画着个烫着爆炸头的女人,看着挺时髦。门口摆着两张小板凳,是给客人坐的,这会儿空着。秦安走到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扒着门框往里瞅。

屋里的吊扇呼啦啦转着,扬起一阵热风。黄洁正站在镜子前,给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做头发。她穿着件粉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裹着腰,**翘翘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她手里拿着卷发棒,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燃,就那么叼着,眼神专注地盯着女人的头发,眉头微微皱着,那模样,又俏又飒。

秦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跟擂鼓似的,咚咚直响。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脚步放重,推门走了进去。

“叮铃——”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

黄洁听见声音,回头瞥了他一眼,嘴角立马撇了起来,那眼神,嫌弃得不能再嫌弃:“哟,这不是秦大老板吗?今天没忙着在码头数钱啊?怎么有空屈尊降贵,来我这小破发廊串门了?”

秦安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故意往黄洁身边挤,鼻尖差点蹭到她的脖子,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混着黄洁身上特有的味道,钻到他鼻子里,好闻得很。“数钱哪有看你过瘾啊,”他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黄洁的脸,“你这头发丝儿,都比别人的值钱,我多看一眼,就当是挣钱了。”

“滚蛋!”黄洁伸手推了他一把,手上还沾着发胶,蹭了秦安一身,“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没看见我正忙着呢?蹭到客人的头发,你赔得起吗?”

那个中年女人回过头,看了秦安一眼,笑着说:“小黄啊,这是你对象吧?挺有意思的。”

“李姐,您可别瞎说,”黄洁脸微微一红,手里的卷发棒在秦安眼前晃了晃,“这就是个码头的混子,成天游手好闲的,就知道来我这儿蹭吃蹭喝。”

“嘿,我怎么就混子了?”秦安不干了,梗着脖子反驳,“我这是凭力气吃饭,光明正大!总比那些偷鸡摸狗的强吧?再说了,我来你这儿,什么时候蹭过吃蹭过喝了?上回我还给你买了根冰棍呢,绿豆的,你吃得挺香啊。”

“呸!”黄洁瞪了他一眼,“一根破冰棍就想收买我?秦安,你要点脸行不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怼着,声音不大,却把屋里的气氛搅得热烘烘的。秦安嘴贫,逮着什么说什么,专挑黄洁不爱听的讲;黄洁嘴毒,一句话能把秦安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可眼角眉梢里,却没半点真生气的意思。

杨文静正坐在角落里,给一个客人洗头。她穿着件白色的衬衫,安安静静的,手上的动作轻柔。听见两人斗嘴,她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软软的:“你们俩别闹了,影响客人做头发呢。”

秦安这才注意到杨文静,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地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眼睛还是黏在黄洁身上。杨文静洗完头,拿毛巾擦了擦手,给秦安倒了一杯白开水,递到他面前:“喝点水吧,看你热的。”

“谢谢文静。”秦安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白开水下肚,总算觉得嗓子里没那么干了。

杨文静笑了笑,没说话,又回到角落里忙活去了。她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话不多,却什么都看在眼里。秦安知道,杨文静是黄洁的发小,两人一起开的这家发廊,杨文静性子软,黄洁性子烈,两人互补,把发廊打理得井井有条。

秦安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黄洁忙活。她给客人卷头发,手法熟练,手指纤细,在头发间穿梭,跟变魔术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秦安看得有点出神,心里琢磨着,等自己挣了大钱,一定给黄洁开个最大的发廊,让她当老板娘,再也不用这么辛苦地给别人做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中年女人终于做完了头发,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付了钱,笑着走了。黄洁送走客人,转过身,看见秦安还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她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美女。”秦安脱口而出。

黄洁的脸又红了,她转身走到柜子前,拿起剪刀,在手里把玩着,剪刀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秦安心里一紧。“你再贫,”黄洁扬了扬剪刀,眼神里带着威胁,“我就把你那几根毛剃了,让你当和尚,看你还怎么帅过刘德华。”

秦安吓得一蹦三尺高,捂着脑袋就往门口跑,嘴里嚷嚷着:“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黄大**,手下留情啊!我这头发可是我的命根子!”

他这副狼狈的样子,逗得黄洁哈哈大笑,连一旁的杨文静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天边的云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发廊里的客人都走光了,黄洁收拾好东西,拉下卷闸门,只留了一扇小门。她看了看秦安,又看了看杨文静,说:“走,去江边吃火锅,我请客。”

“哟,今天怎么这么大方?”秦安凑上来,一脸贱兮兮的,“是不是心疼我今天扛货太累了?”

“想屁吃!”黄洁拍了他一下,“就是馋了,顺便拉上你,省得你晚上又来我家蹭饭。”

杨文静笑着点点头,锁好门,三个人一起朝着江边的方向走。

江边的大排档早就支棱起来了,一排排的桌子摆得整整齐齐,塑料凳子东倒西歪地放着。空气中弥漫着牛油火锅的香味,辣乎乎的,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老板扯着嗓子吆喝,客人的谈笑声、划拳声、酒瓶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黄洁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边的桌子,挨着江边,江风一吹,总算凉快了点。她坐下,拿起菜单,也不问秦安和杨文静,直接点了毛肚、鸭肠、黄喉、老肉片,又要了几瓶山城啤酒。

秦安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熟练地涮着筷子,心里美滋滋的。杨文**在黄洁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江面,江面上的轮船亮着灯,像一颗颗星星,漂在水里。

菜还没上,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大排档门口。周勇军从嘉陵摩托上跳下来,摘下头盔,露出寸头,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件黑色的背心,肌肉鼓鼓的,腰间别着个对讲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

他一眼就看见了秦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秦安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秦安拍趴下。“你小子,果然在这儿!”周勇军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痞气,“又来蹭黄洁的饭?没出息!”

秦安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反驳:“总比某些人天天盯着,连蹭饭的资格都没有强吧?”

这话一出口,周勇军的脸就黑了。他喜欢黄洁,这是码头和解放碑一带公开的秘密。他和黄洁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当兵回来后,进了派出所当联防队员,手里有点小权力,在这一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追黄洁追了好几年,可黄洁对他始终不冷不热的,反而对秦安这个下岗工人另眼相看,这让周勇军心里憋屈得慌。

“秦安,你少跟我阴阳怪气的!”周勇军瞪着他,“你一个下岗工人,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给黄洁幸福?”

“我拿什么给她幸福,关你屁事!”秦安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站起来,“我就是穷,就是没出息,但我对黄洁是真心的!总比某些人只会耍横强!”

“**找抽是不是?”周勇军一把揪住秦安的衣领,眼神凶狠。

“怎么着?想打架啊?来啊!”秦安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掰周勇军的手。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黄洁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威慑力:“都给我住手!吃不吃?不吃滚蛋!”

周勇军的手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黄洁,眼神里的凶狠瞬间就没了,只剩下一丝委屈。他松开秦安的衣领,悻悻地说:“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黄洁白了他一眼,“坐下吃饭,再闹事,我把你们俩都赶出去!”

周勇军不敢再吭声,悻悻地坐在秦安旁边的凳子上,从怀里掏出两瓶白酒,“啪”地放在桌子上,瓶盖都没开。秦安也坐了下来,心里憋着气,扭过头,看着江面,不说话。

杨文静默默地拿起酒杯,给黄洁倒了一杯啤酒,又给周勇军和秦安各倒了一杯,轻声说:“都别生气了,喝点酒,吃点菜。”

火锅端上来了,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锅里翻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香味扑鼻。黄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涮了几下,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她看了看秦安,又看了看周勇军,没说话,只是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秦安的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周勇军的碗里。

秦安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毛肚,辣得他直冒汗,却觉得过瘾。周勇军也闷头吃着,时不时地喝一口白酒,眉头皱得紧紧的。

杨文静看着周勇军碗里没怎么动的菜,悄悄夹了一块毛肚,放进他的碗里。周勇军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杨文静赶紧低下头,假装吃菜,耳根却红了。

夜色越来越浓,江风越来越凉。大排档里的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的,烟火气十足。秦安喝了不少酒,脑袋晕乎乎的,舌头也有点打卷。他看着黄洁,黄洁的脸被火锅的热气熏得通红,嘴唇红红的,特别诱人。

他凑过去,搂着黄洁的肩膀,舌头打结地说:“黄洁,你等着……等我挣了大钱……我给你开个最大的发廊……让你当老板娘……再也不用给别人烫头发……”

黄洁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推开秦安,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喝多了吧你。”

秦安嘿嘿地笑,把脸埋在黄洁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香味,觉得特别踏实。周勇军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白酒,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杨文静看着周勇军,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却什么都没说。

江面上的轮渡又响了汽笛,悠长的声音在夜色里飘着,很远很远。火锅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江风,飘向嘉陵江的深处。岸边的灯亮着,映在江水里,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秦安搂着黄洁,嘴里还在念叨着要开最大的发廊,要让她当老板娘。黄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肩膀很稳,稳稳地托着秦安的脑袋。

上一章 章节目录 APP阅读
APP,阅读更加方便 立即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