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重庆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把朝天门码头的青石板烤得发烫,连嘉陵江的水都泛着一层懒洋洋的热气。秦安揣着皱巴巴的五块钱,站在国营机床厂的大门口,盯着公告栏上那张盖着红戳的白纸,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第二批下岗人员名单,秦安的名字排在中间,被红笔划了个圈,像个甩不掉的巴掌印。
他进厂那年才十八,跟着老师傅学车床,手上磨出的茧子厚得能当砂纸用。那时候多风光啊,机床厂的工人,走在解放碑的街上,腰杆都比别人挺得直。谁能想到,说下岗就下岗,铁饭碗说砸就砸了。
身边的工友们骂骂咧咧,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有人红着眼眶拍大腿:“我他妈干了二十年,说不要就不要了?”秦安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劳保鞋,鞋尖上沾着机床的机油,还是昨天蹭上的。他突然觉得,那点机油味,闻了八年,今天闻着,竟有点像眼泪的味道。
“秦安!”
一声喊从身后传来,粗声粗气的,带着点军人特有的硬朗。秦安回头,看见周勇军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突突突地冲过来,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摩托停在他面前,扬起一阵灰尘,周勇军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他的骨头拍散。
“看啥呢?脸拉得跟驴似的。”周勇军叼着烟,眯着眼扫了一眼公告栏,立马就明白了,“嗨,多大点事儿,不就是下岗吗?这年头,谁还指着工厂吃饭?”
秦安拨开他的手,梗着脖子:“你懂个屁,你穿着联防的皮,旱涝保收,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勇军比秦安大一岁,当过两年兵,回来托关系进了派出所当联防队员,穿着藏青色的制服,在这一片也算有头有脸。他听秦安这么说,也不生气,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瓶江津老白干,往秦安手里塞了一瓶:“走,喝酒去。江边大排档,我请。”
秦安没接,只是低着头踢石子:“不去,没心情。”
“不去?”周勇军把酒瓶往裤腰上一别,双手叉腰,“秦安,我告诉你,别他妈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下岗怎么了?天塌不下来!我跟所里的领导说了,给你留个联防的活儿,不比你在厂里开机床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还有三百多块钱。”
这话像根刺,扎在了秦安的心上。他最烦的就是这个,周勇军总是这样,仗着自己有点小权力,就摆出一副施舍的样子。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去!我秦安凭本事吃饭,不沾你那点光!你那联防队,天天在街上晃悠,跟个地痞似的,我嫌丢人!”
周勇军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他当过兵,最忌讳别人说他联防队的坏话。他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盯着秦安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冷笑一声:“行,你有种!秦安,我告诉你,别到时候求着我!”
说完,他转身跨上摩托,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开走了,尾气喷了秦安一身。秦安站在原地,看着摩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更闷了。他妈的,连周勇军都来挤兑他。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太阳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一家小卖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块钱,想买包烟,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手缩了回来。最后,他鬼使神差地,朝着解放碑的方向走去——他想去看看黄洁。
黄洁的“靓影”发廊开在解放碑旁边的巷子里,不大的门面,挂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风吹得招牌吱呀响。秦安走到门口,刚想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有东西摔碎的脆响。
他心里一紧,猛地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三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染着黄毛,叼着烟,正围着黄洁。地上躺着一块碎镜子,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黄洁的脸涨得通红,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其中一个黄毛骂:“你们讲不讲理?烫头的价目表写得清清楚楚,十五块钱一个头,少一分都不行!”
黄毛嗤笑一声,伸手想去摸黄洁的脸:“小娘们,嘴还挺硬。不就烫个头吗?爷今天没带够钱,赊账不行?”
黄洁一把打开他的手,眼神像刀子:“滚!我的店不做你这种人的生意!”
“嘿,还敢跟爷动手?”黄毛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黄洁。
秦安的眼睛都红了。他什么都没想,冲上去就撞在了黄毛的背上。黄毛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秦安,骂道:“**找死!”
秦安没说话,直接挥拳打了过去。他没练过散打,也没打过架,下手全凭一股狠劲。拳头砸在黄毛的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黄毛疼得嗷嗷叫,另外两个小年轻见状,立马围了上来,对着秦安拳打脚踢。
秦安被打得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墙上,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没喊一声疼,看见旁边的凳子,一把抄起来,朝着离他最近的小年轻砸了过去。凳子腿砸在那人的胳膊上,那人惨叫一声,蹲在了地上。
杨文静本来躲在里屋,这会儿也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声音发颤:“你们别打了!再打我报警了!”
黄毛见秦安是个硬茬,又怕真的报警,啐了一口唾沫:“操,算你狠!小子,你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带着两个同伙,骂骂咧咧地跑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发廊里的狼藉。秦安靠在墙上,浑身都疼,脸上**辣的,伸手一摸,满手都是血。黄洁看着他,突然就红了眼眶,她快步走过来,拉着秦安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傻?他们三个人,你打得过吗?不会跑啊?”
秦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我媳妇的店被砸,我能跑?我跑了,还算个男人吗?”
黄洁的身子猛地一僵。
媳妇。
这两个字,秦安以前也经常挂在嘴边,嬉皮笑脸的,她只当是玩笑。可今天,看着他满脸是血,笑得傻乎乎的样子,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圈的涟漪。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眶更红了,骂人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转身走进里屋,拿出医药箱,拉着秦安坐在小板凳上,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酒精棉擦过伤口,秦安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躲。黄洁的手指很软,动作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秦安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心里突然就不闷了,连伤口的疼都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杨文静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玻璃碴子。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打扰了屋里的两个人。收拾完,她走到黄洁身边,轻声说:“我刚才已经给周勇军打电话了,他说会过来看看。”
黄洁“嗯”了一声,没抬头,只是专心地给秦安贴创可贴。秦安听见周勇军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没过多久,巷口就传来了摩托的突突声。周勇军来了,他没穿联防的制服,穿着一件白背心,看见发廊里的狼藉,又看见秦安脸上的伤,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镜子,看了看,猛地砸在地上,骂道:“这帮兔崽子,胆子也太大了!”
他转头看向秦安,眼神复杂。刚才还在吵架,现在看着秦安挂了彩,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他拍了拍秦安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你小子,还算有点男人样。”
秦安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想说句对不起,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周勇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行了,别他妈跟个闷葫芦似的。告诉我,那帮人长什么样?我明天就带人去收拾他们!敢在老子的地盘上闹事,活腻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