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洁站起身,对着周勇军说:“算了,勇军,别惹事了。他们就是几个小混混,估计也是没钱,故意找茬的。”
“算了?”周勇军瞪大眼睛,“洁妹,你就是心太软!今天他们砸你的店,明天就能骑到你头上拉屎!不行,这事儿我必须管!”
他顿了顿,又看向秦安:“你小子,以后少逞能。打不过就跑,知道吗?实在不行,就给我打电话,我周勇军的电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安点了点头,终于挤出两个字:“谢了。”
周勇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夕阳的余晖透过发廊的窗户,照进屋里,给屋里的四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黄洁的发廊里,弥漫着洗发水的香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
周勇军坐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说是所里有事,就先走了。走之前,他又叮嘱了一遍,让黄洁锁好门,有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发廊里只剩下三个人。黄洁给秦安倒了一杯水,秦安接过,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熨帖得很。杨文静收拾好医药箱,对着黄洁说:“姐,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黄洁点了点头:“路上小心点。”
杨文静走了,发廊里只剩下秦安和黄洁两个人。
天渐渐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黄洁关了店门,拉上了窗帘。发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秦安靠在沙发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却不想动。黄洁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拿起一把蒲扇,给他扇着风。风很轻,带着她手上的香味,拂过秦安的脸颊。
秦安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轮廓,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他伸出手,抓住了黄洁拿着蒲扇的手。
黄洁的手一颤,蒲扇掉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看着秦安的眼睛。秦安的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藏着星星。
“黄洁,”秦安的声音有点沙哑,“我下岗了。”
黄洁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以后,可能不能给你买好看的项链,不能带你去吃大餐了。”秦安的声音更低了,“我现在,就是个码头扛货的,穷光蛋一个。”
黄洁看着他,突然笑了。她的笑很好看,像嘉陵江边的晚霞,绚烂得晃眼。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秦安的脸,指尖划过他的伤口,带着一丝凉意。
“谁要你买项链,谁要你请大餐了?”黄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在秦安的心上,“秦安,我黄洁看上的人,不是什么大老板,也不是什么联防队员,就是你这个傻小子。”
秦安愣住了,看着黄洁的眼睛,眼睛突然就湿了。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小时候摔破膝盖没哭,进厂第一天被老师傅骂没哭,今天看见下岗名单也没哭,可现在,被黄洁这么一句话,说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猛地伸出手,把黄洁搂进了怀里。黄洁的身子很软,很香,像一朵开在嘉陵江边的栀子花。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发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还有两个人的心跳声。秦安搂着怀里的人,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机床厂下岗了又怎么样?没钱又怎么样?只要有黄洁在,只要有她在身边,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扛得住。
江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嘉陵江的水汽,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远处的轮渡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悠长而温柔。
秦安低下头,在黄洁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黄洁的脸,瞬间就红透了,像熟透了的樱桃。她抬起头,瞪了秦安一眼,却忍不住,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1995年的重庆秋天,热得比夏天还磨人。太阳跟贴在脑壳顶上似的,把朝天门码头的青石板烤得发烫,脚底板踩上去,能烫得人直咧嘴。江风裹着一股子鱼腥气和煤烟味,吹过来也带着火燎燎的劲儿,没半点凉快。
秦安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脑袋上扣着顶捡来的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他面前摆着块裂了缝的硬纸板,上面铺着几十双花里胡哨的尼龙袜子,还有一沓子亮晶晶的塑料发卡,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疼。这些玩意儿是他昨天揣着找表姐借的三百块钱,在朝天门批发市场里挤了半天才批来的。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两块钱一双的袜子,结实耐穿,穿三年都不破!”秦安扯着嗓子喊,喊了没两句,嗓子就干得冒烟,他抓起旁边的军用水壶,猛灌了两口凉白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胸前的粗布汗衫,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挑着担子的挑夫,背着包袱的旅客,还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生意人,一个个行色匆匆,顶多瞥他一眼,没人停下脚步。秦安心里有点发慌,昨天批货的时候,那摊主拍着胸脯跟他说,这玩意儿好卖得很,妇女小孩都爱买,可他蹲了一上午,一双袜子都没卖出去。
他忍不住骂了句娘,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汗珠子混着灰尘,在脸上糊成了一道一道的。他瞅着旁边摆摊卖凉面的老太婆,人家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唏哩呼噜吃得香,再看看自己的摊子,冷冷清清,连只苍蝇都懒得光顾。
“秦安?**蹲这儿干啥呢?”
一声粗嗓门的吆喝从背后传来,秦安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周勇军骑着辆嘉陵摩托,突突突地开过来,车后架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周勇军穿着联防队的蓝色制服,帽子歪戴在脑袋上,嘴里叼着根烟,看见秦安这副模样,眼睛瞪得溜圆。
秦安赶紧把草帽往上推了推,梗着脖子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干啥?做生意呢。没看见招牌啊?”
周勇军把摩托停在路边,熄了火,走过来蹲在秦安的摊子前,拿起一双印着红玫瑰的袜子,翻来覆去地看:“就这破玩意儿?你指望靠这个发大财?”他嗤笑一声,“我说你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放着我给你找的联防队活儿不干,跑这儿来丢人现眼。”
“滚蛋。”秦安一把夺过袜子,扔回纸板上,“老子凭本事吃饭,不比你天天跟在警察**后面晃悠强?”
“嘿,你还来劲了是吧?”周勇军把嘴里的烟卷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联防队那活儿怎么了?一个月三百块工资,旱涝保收,不比你在这儿晒成咸鱼强?”
“三百块?够你喝几顿酒的?”秦安白了他一眼,“老子要挣大钱,要给黄洁开个最大的发廊,让她当老板娘,不比你这点死工资强?”
这话一出口,周勇军的脸就沉了下来。他盯着秦安,眼神里有点复杂,有嫉妒,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过了半晌,他没再呛声,反而站起身,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都来看看啊!便宜袜子,便宜发卡!两块钱一双,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秦安愣了,他看着周勇军,有点懵。周勇军这人,平时霸道得很,跟他说话从来都是横着来,今天怎么转性了?
“你喊啥?”秦安忍不住问。
“喊啥?帮你卖货啊!”周勇军瞪了他一眼,“**嗓子都喊劈了,也没个人买,老子不帮你,你今儿个就得把这些玩意儿扛回去喂老鼠。”
周勇军的嗓门比秦安洪亮多了,加上他穿着联防队的制服,往那儿一站,还真有点威慑力。路过的人果然停下了脚步,一个带着小孩的大嫂走过来,拿起一个粉色的发卡,问:“这发卡咋卖?”
“一块钱一个,大嫂,你看这颜色多鲜亮,给你家娃儿戴,好看得很!”周勇军眉开眼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跟平时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秦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周勇军还有这本事。
那大嫂犹豫了一下,又拿起两双袜子:“那我买两个发卡,两双袜子,多少钱?”
“四块钱,大嫂,给你算便宜点!”周勇军说着,扯过秦安放在旁边的塑料袋,麻利地把东西装进去,递给大嫂。
大嫂付了钱,带着孩子走了。秦安捏着手里的四张一块钱纸币,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愣着干啥?有人来了!”周勇军拍了他一下。
秦安回过神,赶紧迎上去。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周勇军在旁边吆喝,秦安在旁边收钱拿货,两人一唱一和,居然卖出去不少。太阳渐渐往西斜了,石板路上的热气散了点,江风也凉快了些。秦安的硬纸板上,袜子和发卡少了大半,他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数了数,居然有一百多块。
“收摊收摊!”周勇军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子帮你吆喝了半天,嗓子都干了,你不得请我喝两瓶?”
秦安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走!今儿个豁出去了,请你喝山城啤酒,再整俩卤菜!”
两人把剩下的袜子和发卡塞进一个蛇皮袋里,秦安扛着袋子,周勇军推着摩托,一前一后地往码头附近的小酒馆走。小酒馆就在江边,搭着个简陋的凉棚,棚子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子,老板娘系着个油腻腻的围裙,在里面忙活着。
他们找了张靠江的桌子坐下,周勇军喊了一声:“老板娘,来两瓶山城,一盘卤猪耳朵,一盘花生米!”
“好嘞!”老板娘应了一声,很快就把酒和菜端了上来。
周勇军拧开啤酒瓶盖,“嘭”的一声,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他给秦安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端起杯子,跟秦安碰了一下:“走一个。”
两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燥热一下子就散了。
江面上,几艘轮渡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带着一股子苍凉的劲儿。夕阳把江面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好看得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勇军夹了一块卤猪耳朵,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了鼓,突然开口了:“秦安,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喜欢黄洁,打小学三年级就喜欢了。”
秦安夹菜的手顿住了。他其实早就知道,周勇军对黄洁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周勇军从来没这么直白地说过,今天突然捅破这层窗户纸,秦安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个红裙子,好看得跟仙女似的。”周勇军又喝了一口酒,眼神有点飘,像是透过江面,看到了小时候的光景,“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一定要娶她当媳妇。”
秦安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后来我去当兵,走的时候,我跟她说,等我回来,就娶她。”周勇军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在部队里,天天都想着她,训练再苦再累,一想到她,就觉得有劲儿。”
“可我回来才发现,你小子已经钻到她心里去了。”周勇**过头,盯着秦安,眼神里带着点不甘,还有点无奈,“我他妈不服气,你说你,下岗工人一个,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凭啥能让黄洁喜欢你?”
秦安放下酒杯,看着周勇军,认真地说:“我是没钱没本事,但我对黄洁是真心的。我不会骗她,不会让她受委屈。”
“真心?真心值几个钱?”周勇军嗤笑一声,可眼神里的戾气却少了点,“这年头,光有真心顶个屁用?你能给她买好看的衣服?能给她买金项链?”
“我现在不能,但我以后能。”秦安梗着脖子,“我会努力挣钱,总有一天,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周勇军盯着秦安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他举起酒杯,又跟秦安碰了一下:“行,秦安,我信你一次。”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你记住,你要是敢对不起黄洁,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周勇军第一个饶不了你。我他妈打断你的腿,再把你扔到嘉陵江里喂鱼!”
“放心。”秦安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秦安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两人又喝了几杯,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们聊起小时候的事儿,聊起在机床厂一起偷铁卖钱的日子,聊起部队里的糗事,聊得哈哈大笑,之前那些疙疙瘩瘩的别扭,好像都在啤酒和卤菜里,化得干干净净。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江面上的金红色渐渐褪去,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岸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江面上,泛起一圈圈的光晕。
两人喝得差不多了,秦安结了账,扛着蛇皮袋,跟周勇军道别。周勇军骑着摩托,突突突地消失在夜色里,秦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点暖。
他扛着蛇皮袋,没回家,而是往解放碑的方向走。他想去看看黄洁,想把今天挣的钱给她,想告诉她,他能挣钱了,他能养活她了。
走到“靓影”发廊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发廊的门还开着,里面亮着粉红色的灯,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黄洁正坐在镜子前,低头梳着头发。
秦安的心一下子就跳得快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哟,秦大老板,今天生意不错啊?”黄洁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灯光照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秦安嘿嘿一笑,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拍了拍胸脯:“那是,也不看是谁出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分的,他把钱递到黄洁面前,“你看,今天挣的,一百二十三块五毛。”
黄洁看着他手里的零钱,又看着他汗涔涔的脸,还有被晒得黝黑的胳膊,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她没接钱,而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拿起桌上的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你累的,跟个泥猴似的。”
秦安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看着黄洁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突然觉得,今天再累都值了。
“这点累算啥?”秦安咧嘴笑,“等我挣了大钱,就给你买金项链,买大彩电,买……”
他的话还没说完,黄洁就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秦安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也动不了。他能感觉到黄洁柔软的嘴唇,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砰砰的心跳声。
过了几秒钟,黄洁松开了他,脸颊红红的,眼神有点闪躲:“谁要你的金项链……”
秦安反应过来,猛地伸出手,把黄洁紧紧地抱在怀里。黄洁的身体软软的,香香的,他抱着她,像是抱着全世界。
“黄洁,”秦安的声音有点哽咽,“等我挣了大钱,就娶你。”
黄洁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发廊里的粉红色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温柔得不像话。
楼下,杨文静站在路灯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保温桶里是她炖了一下午的银耳汤。她本来是来给黄洁送汤的,走到门口,却看到了玻璃门里相拥的两人。
她的脚步顿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点酸,有点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