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养心殿外已候了一溜大臣。
柳如烟一夜未眠,眼下泛青。她穿着龙袍坐在镜前,李公公正为她束发。
“皇上,林尚书、王侍郎几位大人求见,说是江南治水的款项急等着批。”
柳如烟心跳如鼓。
批奏折是一回事,见朝臣是另一回事。而且她连官服制式都认不全,要如何应对?
“朕……朕稍后便去。”
声音发虚。
李公公眼神一闪,恭敬退下。
屏风后,萧琰转出来。他已换上宫女送来的寻常女装,发髻简单绾起,乍看只是个清秀宫女。
“慌什么。”他压低声音,“记住三点:少说话,多听,拿不准就推给户部。”
“可他们若问我意见……”
“你是皇帝,不需要事事有意见。”萧琰冷笑,“就说‘容朕三思’,‘卿等议个章程再报’。”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起身。
龙袍沉重,压得她几乎迈不开步。
“挺直。”萧琰在背后道,“你是皇帝,这天下最重的东西都压在你肩上,一件袍子算什么。”
柳如烟咬牙,挺直脊背。
踏出殿门那一刻,朝阳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她身上。
大臣们跪拜:“吾皇万岁——”
声音如浪,扑面而来。
柳如烟脚下一顿。
她忽然明白,萧琰为何总是脊背挺直如松。因为这身袍子,这声万岁,真的会压垮人。
“平身。”她开口,声音竟稳了。
金銮殿上,林尚书出列。
“皇上,江南连日大雨,三处河堤告急。工部估算,需白银八十万两加固堤防,请皇上准奏。”
八十万两。
柳如烟心头一跳。柳家商行遍布江南,她清楚河工行情。寻常堤坝加固,三十万两顶天了。
“林尚书,”她开口,“这八十万两,明细何在?”
殿中一静。
萧琰往日批奏折,鲜少当场追问明细。
林尚书也是一愣,随即道:“工部已拟详细条陈,稍后便呈上。”
“朕现在就要看。”柳如烟盯着他,“八十万两不是小数,足够重建半座皇城。林尚书一句‘稍后’,就想让朕签字?!”
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钉。
几位老臣交换眼神。
皇上今日……不一样。
林尚书冷汗下来了:“臣、臣这就让人去取。”
“不必。”柳如烟抬手,“户部王侍郎何在?”
一中年官员出列:“臣在。”
“去年江南治水,拨了多少款?”
王侍郎迟疑:“回皇上,是……五十万两。”
“用了多少?”
“这……账目尚未完全核销……”
“那就去核。”柳如烟声音冷下来,“八十万两的奏请,拿不出明细;五十万两的旧账,核销不清。朕这江山,是不是该改姓糊涂了?”
满殿死寂。
林尚书扑通跪倒:“臣失职!臣这就去核对!”
“不必跪。”柳如烟语气缓了缓,“朕知你们辛苦。但银子是百姓血汗,一两也不能含糊。三日后,朕要看到明细和旧账核销。”
她起身:“退朝。”
龙袍一摆,转身离去。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皇上今日……”有人低语。
“像变了个人。”
林尚书擦着汗起身,眼底闪过疑色。
不对劲。
萧琰从来不会在朝堂上追问细账。他重权术,但不重实务。今日这作风……
倒像个精明的商人。
后殿,柳如烟一进门就软在椅上。
“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萧琰从屏风后转出,竟露出一丝笑意:“不多。正好。”
“可林尚书会不会起疑?”
“起疑才好。”萧琰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奏折,“八十万两……江南堤坝若真需要这么多银子,去年那五十万两就该修好了。为何今年又告急?”
柳如烟一愣:“你是说……”
“贪墨。”萧琰吐出两个字,“林婉儿在后宫奢靡无度,银子从哪来?林尚书这八十万两,至少有一半要流进林家口袋。”
“那你为何不早查?”
“朕查过。”萧琰眼神冷下来,“但账做得干净,又有一帮老臣护着。朕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动不得。”
他看向柳如烟:“但现在,你动了。”
“我?”
“你今日当朝追问明细,就是撕开一道口子。”萧琰展开奏折,“接下来,他们会拼命做账圆谎。做得越多,破绽越多。”
柳如烟恍然:“所以你让我三天后要看账……”
“三天,够他们露出马脚了。”萧琰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朕倒要看看,他们能编出什么花样。”
笔迹凌厉,是萧琰的字。
柳如烟看着,忽然问:“你让我批奏折,不怕我乱批?”
“你不会。”萧琰搁笔,“你是商人,知道银子有多重,知道账本骗不了人。这朝堂,缺的就是这个。”
他转身,目光复杂。
“柳如烟,你今日做得很好。”
柳如烟心头一热。
“可是……”她想起什么,“后宫里,林婉儿会不会找你麻烦?”
萧琰笑了。
那笑带着几分冷意,几分玩味。
“朕正等着她!”
长春宫。
林婉儿摔了茶盏。
“什么?皇上当朝追问账目?”
宫女战战兢兢:“是,尚书大人传话进来,说让娘娘务必稳住,别让皇上起疑。”
“起疑?”林婉儿冷笑,“本宫看,皇上已经起疑了。”
她起身踱步。
不对,太不对了。萧琰从来不管这些琐事,今日却像换了个人。
还有那个柳如烟……
“那商户女现在何处?”
“还在宫中,说是太后留她说话。”
“太后?”林婉儿蹙眉,“去,准备些点心,本宫要去‘探望’柳姑娘。”
偏殿小院,萧琰正对着一盘围棋发呆。
他不会下棋——至少,不会下闺阁女子玩的那种棋。柳如烟的记忆里,棋艺是她少数不精的技艺。
也好,省得露馅。
门开,林婉儿带着宫女进来。
“柳姑娘好兴致。”林婉儿笑吟吟上前,“本宫带了些点心,陪姑娘说说话。”
萧琰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到刻板。
“民女参见贵妃娘娘。”
“免礼。”林婉儿打量他,“姑娘在宫中住得可习惯?”
“谢娘娘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林婉儿坐下,拈起一块糕点,“说来也巧,昨日宫宴,本宫与姑娘都去了偏殿更衣。姑娘可还记得?”
来了。
萧琰垂眸:“民女记得。”
“那姑娘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林婉儿盯着他,“比如……一个玉瓶?”
空气一凝。
萧琰抬眼,目光平静:“民女不曾见过什么玉瓶。娘娘为何有此一问?”
四目相对。
林婉儿想从这张脸上找出破绽。慌乱、躲闪、心虚……都没有。
只有一片平静。
“随口问问。”林婉儿笑笑,“昨日偏殿丢了件东西,本宫还以为是姑娘误拿了。”
“民女不敢。”
“不敢就好。”林婉儿起身,走到萧琰面前,突然压低声音,“柳如烟,本宫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皇宫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识相的就早点滚。”
语气森冷。
萧琰笑了。
不是柳如烟那种温婉的笑,是帝王的、带着讥诮的笑。
“娘娘这话,民女听不懂。”他抬眼,目光如刀,“皇宫是皇上的皇宫,娘娘能做主让谁滚?”
林婉儿脸色一变。
“你——”
“民女是太后留的客,皇上召见的人。”萧琰一字一句,“娘娘要赶我走,是不是该问问太后和皇上?”
林婉儿倒退一步。
这眼神……这气势……
绝不是一个商户女该有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声音发颤。
“民女柳如烟。”萧琰福身,“商户之女,仅此而已。”
林婉儿死死盯着他,半晌,甩袖离去。
宫女匆匆跟上。
走出院门,林婉儿才停下,后背冷汗涔涔。
“去查。”她咬牙,“给本宫仔仔细细地查柳如烟!从小到大,一件小事都不许漏!”
养心殿。
柳如烟正对着一堆奏折发愁。
户部送来了江南治水的旧账,厚厚三大册。她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看这个。”
萧琰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进来的,指着其中一页:“胭脂水粉,三千两。再看这里——林贵妃宫中,上月采买胭脂水粉的账目。”
另一本账册翻开,同样的条目:五千两。
“同一个月,同一批东西,价格差两千两。”萧琰冷笑,“户部当朕是傻子?”
柳如烟皱眉:“可这只是小钱……”
“小钱?”萧琰看她,“你柳家商行,一年净利多少?”
“大概……十几万两。”
“宫中胭脂水粉一项,一年就能贪掉你半个商行。”萧琰合上账册,“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柳如烟倒吸一口凉气。
“那现在怎么办?”
“查。”萧琰道,“你不是会看账吗?把内务府这三年的账,全给我翻一遍。”
“可内务府账目浩繁……”
“所以朕给你找了帮手。”萧琰击掌。
殿外进来两个小太监,垂首跪地。
“这是小顺子、小安子。”萧琰道,“朕的人,信得过。他们会帮你调阅账册,对外就说……皇上想了解宫中开支,体恤下人。”
柳如烟看着那两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太监,有些迟疑。
“放心。”萧琰看出她的顾虑,“他们跟了朕三年,嘴严。”
小顺子抬头,咧嘴一笑:“柳姑娘放心,奴才们晓得轻重。”
柳如烟一愣。
他叫我柳姑娘?
萧琰也愣了,随即反应过来——在小顺子眼里,眼前这位就是“柳如烟”,而自己这个“宫女”才是皇上的人。
荒唐又好笑。
“去吧。”萧琰摆手,“三日后,朕要看到结果。”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