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签下那份租约时,只想逃离。
逃离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空气里都飘浮着审视与窃语的城市,
更想逃离那个二十六岁的、被钉在“疑似推人者”十字架上整整八年的自己。
老城区的这栋二层小楼,租金便宜得不像话,像一块诱人却透着腐味的蛋糕。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陈,皮肤黝黑,手指粗糙,说话时眼神总有些飘忽,
不太敢直视人。交接钥匙时,他特意指了指主卧墙角那个深褐色的旧衣柜。“这柜子,
老物件了,木头扎实,你别拆,也别动它,就放那儿挺好。”陈房东搓着手,
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又像是警告,“晚上……记得关好门窗,老房子,风大。
”林舟点点头,没多问。他早已习惯不对任何事情追根究底,那是保护自己不再受伤的本能。
房子确实很老,踩上去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墙壁上斑驳的水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灰尘、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只有那扇朝南的窗,
下午时会漏进一片昏黄的阳光,勉强带来一点活气。他把画板支在窗边,
这里将是他的新工作室兼卧室。自由插画师的收入不稳定,但至少,在这里,无人认识他,
无人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重复那个他听了千百遍的谣言——“看,就是那个人,
高中时把同学推下楼的。”噩梦是第三天晚上开始的。不再是高中教学楼那冰冷的水泥楼梯,
不再是同学坠落时那张模糊却写满惊愕的脸,以及自己伸在半空、百口莫辩的手。
这次的梦境,是纯粹的黑,与令人窒息的挤压感。他仿佛被塞进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
木头的气味直冲鼻腔,耳朵紧贴着粗糙的内壁,能听到外面隐约的、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男人的怒吼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叫。然后,
一个稚嫩的、充满恐惧的抽泣声在极近处响起,
仿佛就在他耳边:“……妈妈……我怕……放我出去……”接着是“砰”一声闷响,
像是门被重重关上,所有的光、声音、空气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窒息感。“帮帮我……”林舟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窗外月色惨白,将房间家具的轮廓映成幢幢鬼影。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墙角——那个房东特意交代不要动的旧衣柜。柜门紧闭。
但一种莫名的心悸驱使着他,他赤脚走过去,手指触到冰凉的木质柜门。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将柜门拉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颗樟脑丸滚落在角落,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仿佛刚才梦中那令人窒息的拥挤感,只是幻觉。他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神经过敏。
正要关上柜门,眼角余光却瞥见衣柜最内侧的底板边缘,似乎有一道不寻常的缝隙。
他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那块底板竟然是松动的!微微用力一抬,
一块大约一尺见方的木板被掀开,下面是一个隐蔽的、积满灰尘的暗格。暗格里,
安静地躺着一个布娃娃。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出来。娃娃很旧了,
用粗糙的棉布缝制,金黄色的毛线头发已经干枯打结,身上的碎花小裙子洗得发白,
边角有些脱线。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它的眼睛——两颗黑色的旧纽扣缝在脸上,
在窗外渗入的微弱月光下,泛着一种冰冷、无机质的光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
都像在直勾勾地“盯着”你。娃娃的胸口,用红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字,
笔画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雅”。一股寒意顺着林舟的脊椎爬上来。
他想起梦中那个小女孩的哭泣。雅?是小雅吗?他用力摇头,想把这不吉利的联想甩出去。
只是一个被遗弃的旧娃娃罢了,不知道是哪个房客留下的。
不知是出于一种对“同病相怜”的旧物的怜悯,
还是某种更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林舟没有把娃娃塞回暗格,也没有扔掉。
他把它放在了靠窗的书桌上,让那两颗纽扣眼睛对着窗外,背对着自己的床。
一个旧娃娃而已,或许还能当个静物写生的参考。生活似乎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除了每晚依旧会陷入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衣柜梦境,以及白天愈发频繁地走神。画稿时,
笔下的线条常常不知不觉变得扭曲、阴郁,仿佛他描绘的不是客户要求的温馨插画,
而是潜意识里那片厚重的阴影。真正的异常,是从一些细微的改变开始的。第一天早上,
林舟记得很清楚,他昨晚临睡前,娃娃是面朝窗户、背对他坐着的。但清晨醒来,
他看见娃娃变成了侧坐,一颗纽扣眼睛的余光,似乎正好能瞥见他的床。大概是窗户没关严,
夜风吹的吧。他这么告诉自己。第二天,娃娃从书桌的右侧,移动到了左侧,
更靠近他的枕头方向。林舟检查了窗户,关得死死的。他开始感到一丝不安,
在房间里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完好,没有任何外人侵入的痕迹。难道是自己梦游?
可他从不梦游。第三天夜里,他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声惊醒。那声音,
像是布料摩擦木头,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极其缓慢地刮挠着什么。声音的来源,
是墙角。是那个衣柜。林舟僵在床上,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屏住了。月光下,
他清晰地看到,那扇白天他确认关好的衣柜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窸窣”声,正从黑暗中断续传来。恐惧像冰水浸透全身。
他想起了房东的话:“晚上记得关好门窗。”想起了梦中那黑暗狭窄的空间和窒息的哭喊。
他想冲过去把柜门死死关上,再用重物顶住,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另一种更熟悉、更啃噬了他多年的情绪,悄然漫了上来——愧疚。
对那个坠楼同学的愧疚,对当年无力辩白的自己的愧疚,
对那些因为他而承受痛苦的家人的愧疚……这愧疚感如此沉重,几乎成了他的一部分。此刻,
面对这衣柜里未知的诡异,这愧疚感奇异地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牵引力。
仿佛衣柜里关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他八年来无法摆脱的罪与罚。不知过了多久,
那“窸窣”声停止了。衣柜门依旧开着那条缝,像一只沉默的、窥视的眼睛。林舟一夜无眠。
天亮时,他发现,书桌上的那个布娃娃,不知何时,已经从桌面,移动到了地板上,
正正地对着衣柜那条缝隙,仿佛在凝视,又仿佛在等待什么进去,或者出来。
他再也无法用巧合或错觉来欺骗自己了。这个房子,这个衣柜,这个写着“雅”字的旧娃娃,
还有那个只在报道中一闪而过的“失踪女孩小雅”……它们之间,
一定有着某种毛骨悚然的联系。而他自己,这个背负着另一段“悬案”的租客,
似乎被无形地卷了进来。是逃离,还是面对?
林舟看着娃娃那颗在晨光中依然显得冰冷的纽扣眼睛,第一次,没有移开目光。
一种混杂着恐惧、疑惑和深埋已久的、想要“弄清楚”什么东西的冲动,在他心底慢慢滋生。
或许,弄清楚这个娃娃和小雅的秘密,也能让他离自己那个黑暗柜门的背后,更近一步。
林舟在网上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理由冠冕堂皇:独居安全。但真正对准的,是那个衣柜,
和衣柜前那片区域。安装时,他的手有些抖,冰冷的塑料外壳似乎也在散发着不安的气息。
他将摄像头伪装在书架上一堆颜料罐后面,镜头恰好能覆盖大半个房间,尤其是衣柜和书桌。
第一个夜晚在近乎凝固的警惕中度过。他睁着眼,耳朵捕捉着房间里任何一丝声响。
衣柜门没有再自动打开,娃娃也安静地待在地板上,面朝衣柜。后半夜,他实在抵不过疲惫,
昏沉睡去,但梦境更加支离破碎。
黑暗的衣柜、坠落的同学、小女孩的哭泣、男人的怒吼……所有声音和画面搅拌在一起,
最后定格在一双冰冷的纽扣眼睛上。醒来时天已大亮,头痛欲裂。他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机,
查看昨晚的监控录像。快进,画面里只有他自己辗转反侧的身影,
和窗外偶尔晃过的车灯光影。一切正常。直到——凌晨三点十七分。画面中,
那个躺在地上的布娃娃,极其轻微地,向衣柜方向挪动了一小段距离。不是跳跃,
不是被风吹动(窗户紧闭),而是一种近乎蠕动的、缓慢的位移。
如果不是林舟死死盯着屏幕,几乎会错过。紧接着,衣柜的门,
无声无息地向外敞开了一掌宽。没有手,没有影子,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迹象,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轻轻推开。林舟感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倏地退去,
手脚冰凉。视频是无声的,但他仿佛能听到那“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开门声,
就响在自己耳边。柜门内的黑暗,在监控画面里像一团浓稠的墨,深不见底。几分钟后,
柜门又缓缓地、自动地合上了,恢复了紧闭的状态。娃娃则停在它移动后的位置,不再动弹。
科学解释?物理定律?林舟的大脑一片混乱。他想起了那些都市怪谈,
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灵异事件。但更强烈的感觉是,这不是无差别的恶意侵袭。
那娃娃移动的方向,那衣柜开启的时机,都隐隐指向一个目的——引导,或者说,
吸引他的注意。“你想让我看什么?”他对着书桌上重新被他摆回去的娃娃,哑声问。
纽扣眼睛反射着窗外的天光,沉默以对。下午,房东陈先生突然上门,说检查一下水管。
林舟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挡住书桌,但已经来不及了。陈房东一进门,寒暄的话还没说完,
目光就钉在了那个布娃娃上。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有些讨好又有些闪烁的表情瞬间冻结,
变得极其难看,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黝黑的面皮透出一层灰白。“这……这东西,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干涩,“你从哪儿弄来的?”林舟强迫自己镇定:“哦,
在卧室那个旧衣柜里找到的,大概以前的房客落下的吧。看着挺旧,但没坏。”“扔了!
”陈房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马上意识到失态,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种……这种旧东西,不干净,不吉利。我帮你拿去扔了。”说着,他就伸手要去拿娃娃。
林舟抢先一步,将娃娃拿在手里,侧身避开:“不用麻烦了,陈先生。一个旧娃娃而已,
我有时候画图,还能当个参照。”他紧紧盯着房东的眼睛。陈房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娃娃,更不敢看林舟探究的目光。他的视线飘向卧室方向,
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是那个衣柜。“那……那柜子,你没乱动吧?
”“没有,按您说的,放着呢。”林舟回答。“好,好……别动它,千万别动它。
”陈房东喃喃重复着,心不在焉地检查了一下水龙头,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
“我、我还有事,你先住着,有事打电话。”门被匆匆关上。林舟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房东对娃娃的反应太大了,那不是对一个普通“不吉利旧物”的嫌弃,那是恐惧,
混合着强烈心虚的恐惧。他不敢看娃娃的眼睛,就像不敢看某种……指控。这个娃娃,
果然和这房子,和房东,有着极深的渊源。而衣柜,是其中的关键。线索开始主动找上门,
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几天后,在街角那家总是热气腾腾、带着油腻气息的早点铺,
林舟正低头喝着一碗寡淡的豆浆,邻桌几个本地老太太的闲聊,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朵。
“……要说邪乎,还得是桂花巷那头,就老陈家那栋楼。”“可不是嘛,都十来年了吧?
那孩子,啧,造孽哦……”“就是陈家那丫头,叫小雅是吧?长得挺水灵一孩子,
说没就没了。”“警察都说是自己跑出去的,谁信啊?才八九岁的娃,能跑哪儿去?
她妈那会儿哭得哟,眼睛都快瞎了,非说孩子不会自己走……”“我看啊,
就是老陈……那时候脾气爆得咧,三天两头打老婆骂孩子,指不定……”声音低了下去,
变成一阵含义丰富的唏嘘。小雅。陈。老房子。失踪。暴力。所有的碎片,
在这一刻被这几句闲谈猛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
林舟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豆浆洒出来一些,烫到手背也浑然不觉。他冲回家,反锁房门,
坐在电脑前,手指有些发抖地在搜索栏输入本地的旧新闻关键词。过了好一会儿,
才在某个早已不再更新的社区论坛角落,找到一条被时间淹没的简短报道。
标题是:《我市一名九岁女童离奇失踪,警方初步判断为离家出走》。
报道配图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寻人启事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容羞涩,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娃娃。尽管像素不高,但林舟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娃娃的样式,
尤其是那身碎花裙子和纽扣眼睛,和他从衣柜暗格里找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寻人启事上写着女孩的名字:陈小雅。父亲:**。正是他的房东。报道内容简短而冰冷,
只说女孩于十年前某日晚饭后未归,家人报警,警方多方搜寻未果,现场无打斗绑架痕迹,
结合家属反映女孩近期有情绪问题,故倾向认定为自行离家出走。
最后附有家属恳请公众提供线索的呼吁。
“情绪问题……离家出走……”林舟咀嚼着这几个字,胃里一阵翻腾。
他想起房东看到娃娃时惊恐的眼神,想起他反复强调“别动衣柜”,
想起梦中衣柜里的争吵和哭喊,想起邻居那句“指不定……”一个九岁的女孩,
抱着心爱的娃娃,在某个夜晚,永远消失在这栋房子里。官方说她“走”了,但她的娃娃,
却被藏在衣柜最深处的暗格中,积满了十年的灰尘。如果真是离家出走,
她会不带走最心爱的娃娃吗?这个疑问,像一颗冰冷的种子,
落入林舟心中那片被恐惧和愧疚浸透的土壤,开始疯狂扎根、生长。小雅没有走。至少,
她最心爱的一部分,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里,留在那个黑暗的衣柜深处,无声地控诉了十年。
而自己,这个同样被某种“失踪的真相”所困扰、被无形囚禁在愧疚衣柜里的租客,
阴差阳错地,成了那个发现“控诉者”的人。夜晚再次降临。这一次的梦境,
不再是纯粹的黑暗和窒息。画面清晰了许多。他(或者是小雅?)蜷缩在狭小闷热的衣柜里,
透过柜门的缝隙,看到外面昏黄的灯光下,两个激烈争吵、身影扭曲的大人。
男人的怒吼像炸雷:“赔钱货!整天哭哭啼啼丧门星!”女人的哭叫尖锐:“你把钱都输了!
日子还怎么过!”咒骂、摔打东西的声音,令人心惊胆战。小小的身体在衣柜里瑟瑟发抖,
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然后,柜门缝隙外的光被一个巨大的黑影挡住。
男人的脸出现在缝隙外,因为愤怒和醉意而狰狞:“躲?让你躲!再哭,就把你关在里面,
永远别想出来!”“砰——!”柜门被猛地拉上,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光亮、声音、流动的空气,瞬间全部消失。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厚重的、充满木头和灰尘味的黑暗。小手拼命拍打柜门,
声音微弱:“爸爸……妈妈……放我出去……我错了……我不哭了……”拍打声越来越弱,
哭泣变成抽噎,最后是绝望的、逐渐微弱的呼吸……“嗬——!”林舟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但这次的感觉截然不同。他不是躺在床上,
而是蜷缩在一个坚硬、狭窄、充满木头气味的空间里。视线所及,是绝对的黑暗。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伸手摸索,触手是粗糙的木板。头顶、四周、背后,全是木板。
他猛地向上、向前推——“吱呀”一声,光亮涌入。他推开的是自己卧室那个旧衣柜的门。
他就蜷缩在衣柜里,身上还穿着睡衣。林舟连滚爬爬地从衣柜里出来,瘫坐在地板上,
浑身被冷汗湿透,剧烈地喘息。不是梦。至少,不完全是梦。他真的在睡梦中,
自己爬进了衣柜,并且从里面关上了门。是梦游?还是……某种无法抗拒的牵引?他转过头,
看向书桌。那个布娃娃安静地坐在那里,但在窗外朦胧的晨光中,
它的姿势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改变——它的头,微微低垂着,
不像之前那样直直“看”着前方,倒像是一个悲伤的、蜷缩的姿态。共情。
这个词像闪电一样划过林舟混乱的脑海。他小时候因为打碎花瓶,
曾被盛怒的父亲关进家里的衣柜“反省”。虽然只有短短半小时,
但那黑暗、逼仄、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恐惧和绝望,至今仍是他最深层的噩梦素材之一。
小雅……她是不是也曾被这样关过?甚至,不止一次?最后那一次……她没能出来?所以,
她的恐惧,她的绝望,她最后残存的意识,通过这个承载了她部分情感的娃娃,
与同样拥有“被关衣柜”创伤记忆的自己,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她在用自己的方式,
让他体验她最后的经历?这不是简单的闹鬼。这是一个被囚禁、被遗忘、被冤枉的幼小灵魂,
在用尽最后的力量,向一个可能“听得懂”的人,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
“你也……被关起来过,对吗?”林舟看着娃娃,声音沙哑。这一次,那冰冷的纽扣眼睛,
似乎不再仅仅是恐怖的象征,而是承载了无尽悲伤的载体。他依然害怕,但恐惧之中,
悄然混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东西——一种沉重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责任,
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想要弄清楚真相的冲动。为小雅,
似乎也为了那个一直被困在“罪恶之名”这个无形衣柜里的自己。然而,
就在他鼓起一丝勇气,试图整理线索时,现实却给了他另一个方向的冲击——一个来自过去,
来自他那段不堪回首的高中时代的“鬼魂”,意外地出现了。与周浩的相遇,毫无预兆,
甚至带着点黑色幽默。林舟几乎快要忘了这个老同学的长相。八年时间足以改变许多,
但当他在便利店门口,差点与一个埋头看手机的男人撞上,两人抬眼对视的瞬间,
某种熟悉的、令人不适的电流还是击中了彼此。周浩胖了些,脸上有了社会打磨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里的闪烁不定,和当年在教务处办公室外,避开林舟视线时的神情,如出一辙。
“林……林舟?”周浩先开了口,语气是夸张的惊讶,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真巧啊!你也在这边?”“嗯,刚搬来不久。”林舟点点头,想侧身走过。
那段记忆是结了痂的伤口,他不想碰。“哎,别急着走啊。”周浩却一把拉住他,力气不小,
“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你现在怎么样?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林舟洗得发白的T恤和略显憔悴的脸,眼神复杂。“还好。
”林舟言简意赅。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照着地上凌乱的烟蒂和口香糖污迹。“那个……”周浩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决心,
声音压低了些,“当年那事……李锐那事……我后来,其实想过很多。
”林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李锐,那个从楼梯上摔下去,
再也没有醒来的同学的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最不愿触碰的锁孔。
“我当时,就在上一层楼梯拐角。”周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速加快,仿佛怕自己后悔,
“我看到……看到有人影在楼梯口推搡,李锐往后倒……角度太偏了,我真的看不清是谁。
但是后来,所有人都说是你……因为你们刚吵过架,因为……”因为林舟性格孤僻,
因为他不合群,因为他之前和李锐有过一次小小的冲突。这些“因为”,
在汹涌的舆论和校方急于平息事态的压力下,成了铁证。林舟的辩解微弱如蚊蚋,
迅速被淹没。“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可能不是故意的。”周浩抬起头,
第一次正视林舟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迟来的、混浊的歉意,“甚至……你可能根本没推他。
但我当时……我爸妈,老师……压力太大了。我没敢说我看不清。”林舟感觉喉咙发紧,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八年了。第一次有人,哪怕是如此迟疑、如此苍白地,
对他说出“你可能不是”这几个字。不是安慰,不是敷衍,而是一个当年在场者,
事隔多年后迟到的、微弱的证言。“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后来也离开那儿了,在外面漂着,
也他妈不好过。”周浩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老想起那天。
李锐他……他其实那天是去找‘豹子’那伙人要钱的,他们之前逼他‘进贡’。
你当时也在附近,但我记得,你好像是……想拉他?”记忆的碎片被这句话猛地撬动。是的,
争吵之后,他气冲冲地要走,却听到楼梯间传来李锐带着哭腔的哀求,
和另外几个嚣张的声音。他鬼使神差地折返回去,
看到了李锐被“豹子”他们堵在楼梯扶手边推搡。他想过去,脚步却像灌了铅。然后,
混乱中,不知道谁用力推了一把,李锐惊叫着向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台阶上……他伸手了。不是推,是想拉。但太远了,太慢了。
“我……我手机里,可能有点东西。”周浩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掏出手机,快速翻找着,“前两年整理旧手机文件,无意中发现的。
当时……当时还有个人在更高层的楼梯窗口用手机拍外面的篮球赛,
可能不小心录到了一点……”一段模糊、晃动、充满噪点的视频被点开。画质很差,
角度也刁钻,但勉强能辨认出是教学楼的楼梯间。几个人影在推搡,
其中一个瘦高的身影(豹子)动作粗暴,被围在中间的身影(李锐)踉跄后退。
而在画面边缘,另一个身影(林舟)正从走廊方向跑过来,伸着手……紧接着,
就是李锐失衡坠落那一瞬间的混乱,画面剧烈晃动后中断。视频只有十几秒,
但足以打败一切。真正推人的,是“豹子”。而林舟,
是那个试图冲过去、却无力回天的旁观者。“这视频……你为什么……”林舟感到一阵眩晕,
八年来的重负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我当时吓傻了,谁也没敢给。
”周浩迅速收起手机,像是怕被人看见,“‘豹子’他们家……你懂的。后来事情定性了,
我更不敢拿出来了。这视频说明不了全部,但至少……至少能证明你不一定是凶手。
”他顿了顿,看着林舟苍白的脸,“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屁用没有,但……就当我良心不安吧。
对不起,林舟。真的。”周浩说完,拍了拍林舟的肩膀,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又像是急于逃离现场。林舟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刚从便利店买的一瓶水,塑料瓶身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阳光依旧刺眼,街道嘈杂,
世界照常运转。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轰然倒塌,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中悄然滋生。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强硬地嵌入他那幅早已被定性为“罪人”的自画像中。八年来,
他活在“或许我真的推了,只是自己忘了”的自我怀疑和深重愧疚里。他接受惩罚,
远离人群,用孤独和噩梦折磨自己,因为他认定自己“有罪”。可现在,有人告诉他,
也许罪不在你。也许你只是一个被卷入风暴的、无力阻止悲剧的可怜虫。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虚脱般的轻松同时袭来,让他几乎站不稳。不是完全的解脱,
真相依然模糊,责任依然存在(如果当时他跑得更快一点,喊得更大声一点……),
但那个最沉重的、名为“故意凶手”的枷锁,松动了。他慢慢地走回那栋老房子。
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匍匐的、沉默的巨兽。但今天,他看着这栋房子,
感受却截然不同。房子里关着一个可能被冤枉致死的女孩。而他,
是一个刚刚被证据提示可能同样被冤枉了八年的人。共情不再是模糊的感应,
变成了尖锐的、血淋淋的共鸣。他不再是单纯害怕衣柜里的“东西”,他开始急切地想知道,
小雅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力量,将一个孩子的存在抹去,定义为“离家出走”?
房东**,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个娃娃,不再仅仅是恐怖的象征,
而更像一个沉默的证物,一个和他一样,被错误地“存放”在黑暗中的、等待昭雪的存在。
回到房间,他第一次主动地、仔细地审视那个布娃娃。拿起它,指尖触摸粗糙的棉布,
褪色的绣线。纽扣眼睛依然冰冷,但他似乎能感受到布料下,
曾经包裹过一个孩子怎样的喜爱、陪伴,以及最后的恐惧与绝望。“你也一样,对吗?
”他低声说,仿佛在对一个活人倾诉,“没人相信你,没人听你说话,
他们给你定了一个‘自己走掉’的结论,就把你忘了。”娃娃沉默着。但林舟觉得,
它似乎“听”懂了。他将娃娃轻轻放回书桌,这一次,是正面朝外,
仿佛让它也能“看”着这个房间,这个它被禁锢了十年的地方。然后,他走向那个衣柜。
不再仅仅是恐惧地远观。他打开柜门,仔细检查内部。柜壁上有一些陈旧的划痕,很浅,
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底板(除了那个暗格)看起来很厚重结实。他敲了敲柜子背后的木板,
声音有些空洞。他费力地将柜子挪开一点,发现背后的墙纸上,
有一块不明显的、颜色略深的污渍,形状不规则。他又趴在地上,检查衣柜下方的地板。
长期被柜子压着的地板颜色略深,但在靠近墙角的缝隙处,他注意到有一小块地板,
边缘的木纹似乎有微小的错位,不像其他地板拼接得那么严丝合缝。他用指甲抠了抠,
有极细微的松动感。一个模糊的、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逐渐成形。如果小雅不是“走”了,
而是“留”下了呢?如果她没能走出这个房间,这个房子?如果那个旧衣柜,
那个房东反复强调“别动”的衣柜,不仅仅是她恐惧的象征,而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胸腔里那颗心,却因为愤怒和一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挖掘真相的冲动,
而剧烈地跳动起来。为小雅,也为了那个刚刚窥见一丝清白曙光的自己。他需要更多线索,
需要证实。而突破口,除了这间房子,或许还有那些知情的“活人”——比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