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粘稠糖浆里的石子,试图上浮,却被甜腻而沉重的黑暗层层包裹。
李平凡勉强掀开一丝眼皮,视网膜上炸开一片白花花的光,刺得他又赶紧闭上。头很痛,
不是宿醉那种一跳一跳的痛,是钝的、弥漫的,好像脑仁被谁用棉絮裹了好几层,
又泡在了温水里。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混合了廉价地毯、隔夜外卖,
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过度发酵的希望的味道。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身下的床单质感粗糙,硌得慌。这是哪儿?最后的记忆碎片闪回:便利店昏黄的灯光,
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边缘都起了毛的“幸运星”彩票。胖老板打着哈欠,
扫码机“嘀”一声脆响,然后是更长、更刺耳的“嘀——”红色警报般在狭小空间里炸开。
胖老板的哈欠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油腻的头发似乎都竖起来几根。
他猛地扑到屏幕上,手指戳得砰砰响,然后抬头看他,嘴唇哆嗦着,
用一种近乎窒息的声音说:“……个、个、个……亿?”再然后呢?好像有很多声音,
很多人影晃动,闪光灯?尖叫?他被推来搡去,有人往他怀里塞名片,有人拽他胳膊,
声音尖锐地喊着“投资!”“理财!”“我是你远房表舅!”。他记不清怎么离开便利店,
怎么来到这个地方。像是被一股喧嚣的洪流裹挟着,冲上了陌生的岸。他挣扎着坐起来,
环顾四周。一个酒店房间,标准间,但透着股敷衍的整洁。窗帘拉着,
缝隙里透进过于明亮的阳光。
床头柜上摆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部崭新的、屏幕锃亮的手机,
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的字条:“李先生,请暂时在此休息。有任何需要请按呼叫铃。王经理。
”王经理?谁?李平凡拿起新手机,屏幕映出他苍白浮肿的脸,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
他本能地点开,没有密码。第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后面跟着好几个零。他数了三遍,心脏才后知后觉地、沉重地擂了一下胸腔,
像一面蒙了厚布的鼓。是真的。不是梦。那黏稠的黑暗,是金钱的重量吗?他晃晃脑袋,
试图清醒些。指尖划过屏幕,通讯录是空的,但短信收件箱却在疯狂跳动,
未读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他点开。“平凡我儿!
我是你三大爷的连襟的侄子的表婶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听说你出息了,
婶子这心里高兴啊!就是你表弟开车不小心蹭了人家一点漆,人家开口要五十万,
不然就卸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发送时间:凌晨4:17)“李总您好!冒昧打扰!
我们是‘钱生钱闪电资本’,为您的中奖感到无比欣喜!
诚挚邀请您参加我们本周末在马尔代夫举办的顶级财富闭门峰会,仅需缴纳299万入门费,
即可与索罗斯、巴菲特(远程视频)同场交流!机不可失!
”(发送时间:凌晨5:02)“阿弥陀佛,施主福缘深厚。然巨额横财,易招因果。
贫僧乃五台山闭关长老,愿为施主举办法会七七四十九日,消灾祈福,
功德金仅需八百八十八万,保您一世平安顺遂。”(发送时间:凌晨5:43)“重金求子!
本人貌美如花,夫富商,意外不育,寻健康男士助我圆母亲梦。事成答谢五千万!
先付百万定金表诚意!
联系电话:138……”(发送时间:凌晨6:01)李平凡看得眼花缭乱,
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些信息像一群闻腥而来的苍蝇,嗡嗡作响,无孔不入。他退出来,
发现未接来电已经有上百个,归属地天南海北,甚至还有几个奇怪的国际长途。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的:“李先生,我们是‘宇宙能量平衡协会’。
检测到您所在区域出现异常能量漩涡(财气侧漏),
急需我们的‘聚财阵’与‘避煞符’进行调理。初级套餐九十九万,三年保修。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仿佛那是个烧红的铁块。喉咙干得冒烟,
他拧开矿泉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流划过食道,稍微压下一点心头的烦躁和荒诞。
走到窗边,他犹豫了一下,撩开窗帘一角。酒店楼下原本宽敞的步行道,此刻黑压压一片,
挤满了人。人群像一层不断蠕动、增殖的黑色苔藓,
覆盖了广场砖、花坛、甚至旁边的机动车道。喧哗声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也能隐隐透进来,
嗡嗡的,混浊不清。他们举着牌子,白色的底,黑色或红色的字,
后援会”、“平凡不凡爱心互助联盟”、“全球创意项目寻找天使投资人——保证改变世界!
”、“卖身救父,求李善人看一眼!”更远处,几辆卫星转播车的锅盖天线支棱着,
记者拿着话筒,摄像机镜头像独眼巨人的眼睛,冷漠地扫视着人群和酒店大楼。
李平凡手指一颤,窗帘落回去,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他背靠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一个亿。这就是一个亿的重量?它没带来预想中(虽然他也从未认真想象过)的狂喜和安逸,
反而像在他头顶凿开了一个通往异次元的洞口,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一切,
正从这个洞口倾泻而下,要把他活埋。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固定电话响了。**尖锐,
打破了房间内虚假的宁静。李平凡盯着那部奶油色的电话机,犹豫了十几声,才深吸一口气,
过去接起来。“喂?”“李先生吗?您好您好!我是酒店前台的Lucy!
”一个甜得发腻、语速极快的女声,“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是这样的,楼下现在人太多了,
严重影响了我们酒店的正常运营和其他客人的休息。警方已经过来维持秩序了,
但效果……呃,有限。另外,有几位访客,坚持说是您的至亲,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一定要见您。我们实在拦不住,您看……”至亲?
李平凡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他那简单到近乎贫瘠的亲属图谱。父母早逝,
老家几个远房亲戚多年不走动,哪来的至亲?“他们……叫什么名字?”他问,
声音有些干涩。“一位自称是您姑奶奶的外甥女的干弟弟,
姓赵;一位说是您小学班主任的侄媳妇的娘家表哥,
姓钱;还有一位……说是您前世在灵山上救过的一只仙鹤,今生特来报恩,
道号‘云鹤子’……”Lucy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崩溃。李平凡沉默了几秒。
“都不认识。请让他们离开。我需要安静。”“好的好的,李先生,我们尽力!
但是……”Lucy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位孙先生,
他说有关于您已故父母的重要遗物要交给您,必须当面转交。他看起来……比较坚持,
而且似乎知道一些您家庭的事情。”父母遗物?李平凡心脏猛地一抽。
父母是他心里最柔软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他们走得早,没留下什么值钱东西,
只有一些老照片和旧物件,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让他上来吧。只他一个。”“好的,
李先生。孙先生马上到。另外,王经理嘱咐,请您暂时不要离开房间,也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除了我们安排的人员。午餐会稍后为您送到房间。”电话挂断。李平凡坐回床边,心乱如麻。
仙鹤报恩?前世今生?这些离奇的借口像拙劣的喜剧台词,却又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
带着一种荒诞的压迫感。而这个孙先生,又会带来什么?敲门声很快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李平凡走过去,透过猫眼向外看。外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牛皮公文包。
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悲痛与庄重的表情。李平凡打开门。“李先生,您好。
”男人微微鞠躬,声音低沉而清晰,“冒昧来访,还请见谅。我姓孙,孙正业。
受您父亲生前一位故友所托,前来转交一些东西。”他递上一张泛黄的照片。李平凡接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老厂区的大门。其中一个,
眉眼间能看出父亲年轻时的影子,笑得开朗。旁边搭着他肩膀的另一个青年,
容貌与眼前的孙正业有几分相似。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与**兄摄于红星机械厂,1985年春。
”父亲的名字,父亲年轻时的模样。李平凡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防备心稍稍松动了些。“请进吧,孙先生。”孙正业走进房间,
目光迅速而隐蔽地扫视了一圈,然后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头,
双手交叠置于其上,姿态端正。“谢谢。”李平凡坐在他对面的床沿,
“我父亲……这位故友,是您?”“是我的伯父。”孙正业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显得诚恳而伤感,“伯父生前常提起您父亲,说他们是过命的交情。
可惜后来联系少了。伯父三年前过世,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个。”他打开公文包,
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着的小方盒,解开系带,
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枣木小匣子,表面磨得光滑,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伯父嘱咐,
一定要找到**的后人,亲手交还。”李平凡接过木匣。很轻。他轻轻打开搭扣,
掀开盖子。里面没有他预想的书信或贵重物品,只有一把钥匙。
一把老式的、黄铜色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钥匙。钥匙下面垫着一小块折叠起来的白色绸布。
“这是……”李平凡拿起钥匙,冰凉,沉甸甸的。“伯父没有多说。”孙正业叹了口气,
“只说这是您父亲当年寄放在他那里的一样东西的钥匙。
东西存放在‘鑫隆信托’的保险箱里,编号是B-07-329。他说,等您长大了,
遇到难处了,或者……嗯,总之,在合适的时候,交给您。”信托?保险箱?
父亲只是个普通工人,母亲是小学老师,家里从未阔绰过,怎么会和信托、保险箱扯上关系?
李平凡满心疑惑。他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看孙正业。对方的表情无懈可击,
带着一种完成嘱托后的释然和淡淡的哀伤。“鑫隆信托……现在还在吗?”“还在,
老字号了。地址没变,就在城西老区。”孙正业从内袋掏出一张便签纸,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小号,“这是地址和我的联系方式。您如果需要,
我可以陪您去办理手续。毕竟,提取遗物可能需要一些证明文件,我作为转交人,
或许能提供一些协助。”李平凡盯着那把钥匙。父母的早逝一直是他心底的隐痛和遗憾,
任何与他们有关的线索,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
一个亿的喧嚣与眼前这把沉默的钥匙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后者似乎连接着一段真实的、属于他个人的过去,而前者,
则像一场将他裹挟、让他失控的洪流。“谢谢您,孙先生。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但对方提供的照片和父亲的信息,又不像凭空捏造。“理解,理解。
”孙正业站起身,适时地表现出一位完成使命的信使的轻松,“东西交到您手上,
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您随时可以联系我。就不多打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欲言又止,“李先生,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说。”“楼下……我也看到了。
”孙正业指了指窗外,语气诚恳,“世情如此,您一夜暴富,难免引来各色人等。钱财虽好,
但也需谨慎。尤其是涉及到家族旧事,更应稳妥处理。若有需要帮忙鉴别或处理的事务,
我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毕竟,我也算……故人之后。”这番话听起来颇为真诚,
带着长辈般的关切。李平凡点了点头:“谢谢,我会的。”孙正业离开后,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李平凡握着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心绪纷乱。一个亿的彩票,
蜂拥而至的“亲友”和骗子,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还有这把来自父亲过往的神秘钥匙……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超现实般的眩晕。
午餐送来了,很精致,但他食不知味。手机还在不停地震动,他索性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片刻,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视、被无数双手在虚空中拉扯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下午,门铃又响了。这次是酒店的服务生,推着一辆小餐车,
上面放着一个巨大的、装饰着夸张缎带和金色星星的果篮,还有一瓶包装奢华的香槟。
“李先生,这是一位匿名仰慕者送给您的。”服务生笑容标准。李平凡皱眉:“退回吧。
我不需要。”“对方已经付过款了,而且要求务必送到您手上。
另外……”服务生从餐车下层拿出一本硬壳烫金的大册子,
封面上写着“环球顶级奢华生活方式定制提案”,“这是我们酒店总经理特别嘱咐送给您的,
里面有一些……呃,资产配置和高端服务的建议。”李平凡看也没看那本册子:“东西放下,
你可以走了。”服务生离开后,他看着那个浮夸的果篮和香槟,只觉得刺眼。他走到窗边,
再次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的人群似乎有增无减,甚至拉起了横幅。
警车的蓝红灯光在边缘闪烁。几个穿着统一黄色T恤的人正在分发传单,
T恤上印着“平凡慈善基金志愿者(筹备中)”。
一辆贴着“心灵疗愈·财富能量工作坊”横幅的面包车试图开进来,被警察拦住。
他猛地拉上窗帘,呼吸有些急促。这房间像个透明的笼子,外面是光怪陆离的动物园,
而他是被围观的、最新奇的那只动物。必须离开这里。至少,要去做点什么事,
一件与自己有关、与这一个亿的喧嚣无关的事。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把黄铜钥匙上。
鑫隆信托。父亲的保险箱。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那像是一根锚,
能把他从这片浮夸而危险的金钱海洋中暂时固定住。他重新打开手机,
忽略掉爆炸般的提示信息,直接搜索“鑫隆信托”的地址。城西老区,
一个他几乎没去过的、正在逐渐衰落的旧城区域。他查了查路线,不算近,而且那种地方,
出租车恐怕不好找。他又看了一眼孙正业留下的便签。要不要联系他陪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