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为命运的初次会面大学报到的第一天,我在行政楼迷路了。九月的南方,
暑气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即使到了傍晚,依然从水泥地的每一个毛孔里蒸腾出热浪。
我捏着录取通知书和一叠乱七八糟的表格,
第三次穿过同一条走廊——两侧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磨砂玻璃后透出灯光,却没有人声。
“同学,需要帮忙吗?”声音从身后传来,像夏天里第一口冰镇汽水。我转身,
看见一个女人——或者说,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存在。她大概二十五六岁,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
“我...我找新闻学院的新生报到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她笑了,
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你就是陈默?我是沈月,你的辅导员。我正要去办公室,跟我来吧。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个疑问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但很快被其他情绪淹没——主要是松了口气,以及一种莫名的、被拯救的感觉。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堆满了资料和书籍,但意外地整齐。窗台上有一盆绿萝,
长得茂盛,藤蔓几乎垂到地面。“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自己则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等了很久吧?今天系统出问题,
很多学生的信息没同步,我一个个去核对了。”我接过水,瓶身冰凉。“谢谢沈老师。
”“叫我沈月就好,或者月姐。”她已经在电脑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陈默,
福建泉州人,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进来...喜欢写作,高中时拿过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
”我愣了一下。她居然知道这些。“每个学生的资料我都会仔细看。”她仿佛读出我的心思,
抬头笑了笑,“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习惯。”那一刻,窗外的夕阳正好斜射进来,
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我看见她睫毛上细碎的光,
看见她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处露出的锁骨,看见她握着鼠标的右手腕上,
有一道淡淡的、像是旧伤疤的痕迹。很多年后我都在想,如果那个下午我没有迷路,
或者迷路后遇到的不是她,我的人生会不会走向另一个方向。但命运就是这样,
它从不给你预告,只是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轻轻推你一把。你就坠落了。
二理所当然的靠近大学生活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展开。我参加了文学社,
在校报做见习记者,每天的生活被课程、稿件和社团活动填满。但所有这些事情的背景板里,
都有沈月的存在。她是我们新闻一班的辅导员,负责三十八个学生的日常。
每周三下午有年级大会,她会在讲台上讲安全教育、学分制度、职业规划。
她的声音永远平稳清晰,像新闻联播的主播,但又多了一丝温度。我第一次单独找她,
是因为助学贷款的事。家里的情况比申请材料上写的还要糟一些——父亲年初失业,
母亲在制衣厂的工作也不稳定。助学贷款批下来了,但生活费仍然成问题。
我想申请勤工助学岗位。“为什么不早说?”沈月听完我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我...不想麻烦别人。”她看了我几秒,那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这不是麻烦,这是我的工作。”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图书馆的岗位满了,
但我可以推荐你去宣传部做学生助理,每周工作十小时,不影响学习,报酬也够基本生活费。
”“真的可以吗?”“我已经和那边的老师打过招呼了。”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明天下午两点,直接去宣传部办公室找李老师。就说是我推荐的。”我怔怔地看着她。
这件事我纠结了半个多月,在她这里,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沈老师...谢谢你。
”她摆摆手,“叫我沈月。还有,以后有任何困难,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硬扛,
明白吗?”我点点头,喉头发紧。走出办公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又在电脑前工作了,
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专注的雕塑感。那盆绿萝在窗台上轻轻摇曳,
像在无声地招手。从那以后,我去她办公室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正事——交材料、咨询选课、申请活动经费;有时候只是路过,
找借口进去打声招呼。她总是很忙,但从未表现出不耐烦。桌上永远放着一盒薄荷糖,
每次我去,她都会推过来:“吃一颗,提神。
”我渐渐知道了一些关于她的事:她是本校硕士毕业留校的,
带我们是她第一年当辅导员;她喜欢喝茶,尤其是茉莉花茶;她办公桌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
放着所有学生的紧急联系人信息,她说这是“以防万一”。但我知道的也仅此而已。
关于她毕业前的经历,关于她的家庭,关于她手腕上那道疤的来历——这些我都不知道,
也不敢问。我以为时间还长。三那些似是而非的瞬间大一下学期,我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重感冒,但持续低烧,整个人昏昏沉沉。请了三天假在宿舍躺着,
室友帮我打饭买药。第四天下午,手机响了。“听说你病了?”是沈月的声音。“嗯,感冒,
快好了。”“吃药了吗?”“吃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宿舍楼是不是7号楼?
房间号多少?”“沈老师,不用...”“房间号。”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二十分钟后,她提着一个小塑料袋出现在我宿舍门口。室友们很有眼色地借口去图书馆,
把空间留给我们。“发烧怎么能吃食堂的油腻东西。”她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拿出保温盒,
“这是粥,我让食堂阿姨专门煮的,清淡。这是水果,补充维生素。还有这些药,
按说明书吃。”我坐起来,看着她忙碌。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散下来,
看起来比平时柔软。“沈老师,这太麻烦你了...”“不麻烦。”她把粥倒进碗里,
递给我,“我是你的辅导员,这是我的责任。”责任。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
在我心里激起一圈涟漪。只是责任吗?但我什么也没说,低头喝粥。粥熬得很烂,
温度刚刚好。“你父母知道吗?”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问。“没告诉他们,小病,
说了让他们担心。”她点点头,“也是。不过下次如果再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至少我能给你送粥。”我抬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她整个人笼罩在光晕里,
美得不真实。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说些什么,
想问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告诉她...“沈老师有男朋友吗?”话出口的瞬间,
我就后悔了。太唐突,太不合时宜。沈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点复杂。
“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是...好奇。”我低下头,耳朵发烫。“目前没有。”她说,
声音很轻,“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考虑这些。”目前没有。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所以,是有机会的?还是说,只是暂时没有?她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明天如果还不舒服,
就别去上课。假条我帮你补。”走到门口,她回头又说:“对了,校报那个专题策划我看了,
写得很好。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详细讨论。”门轻轻关上。**在床头,
看着那碗还剩一半的粥,忽然觉得这个狭小的宿舍,因为这个人的来过,而变得不一样了。
病好后,我果然去了她办公室讨论策划。那是关于校园边缘群体的报道,
我采访了几个贫困生、残疾学生和留学生。“角度选得很好,”沈月一边看稿子一边说,
“但你的写法太冷静了,像是在写调查报告。新闻需要温度,陈默。”“温度?
”“就是共情。”她抬头看我,“你不能只是记录他们的困境,
你要让读者感受到他们的困境。比如这里——”她指着一段描写贫困生一天伙食费的文字,
“你可以写他如何在食堂窗口前犹豫,如何在最便宜的菜前徘徊,如何计算每一分钱。
这些细节,比干巴巴的数字更有力量。”我怔怔地听着。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
手指在稿纸上滑动,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混合着办公室特有的纸张和墨水的气息。“我明白了。”我说。“你很有天赋,”她微笑,
“坚持下去,你会成为一个好记者。”那天下班后,我们一起走出行政楼。天色已暗,
路灯刚刚亮起。走到岔路口,她要去教职工宿舍,我要回学生宿舍。“沈老师,”我叫住她,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她转过身,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不用谢。看到你们成长,是我工作中最开心的部分。
”你们。这个词又一次提醒我,我只是她三十八个学生中的一个。但真的是这样吗?
她会给每个生病的学生送粥吗?会下班后还陪他们讨论稿件吗?
会在路灯下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们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天起,
我写稿时开始寻找“温度”,开始注意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
因为我想写出能让她认可的文字,想成为她口中“好记者”的模样。
四盛夏的边界大二暑假,我没有回家。家里经济状况依然紧张,我找了份实习,
在一家本地报社做实习记者。工资不高,但够付房租和吃饭。更重要的是,
我觉得自己正在向“真正的记者”靠近。沈月也没回家——或者应该说,她留在了学校。
辅导员暑假要值班,处理留校学生的事务。知道我们都留在学校时,
我心里冒出一种隐秘的喜悦。虽然见面的机会不会太多,但知道我们在同一个城市,
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就足够了。七月中旬,我做的一个采访惹了麻烦。
那是一个关于城中村拆迁的报道,我采访了几个“钉子户”,写了他们的困境和坚持。
稿子发出来后,开发商找到报社施压,主编把我叫去谈话。“小陈啊,
你做新闻的热情我理解,但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主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说话慢条斯理,“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你写这些,让我们很被动。
”“可我写的都是事实...”“事实也分能写的和不能写的。”主编打断我,“这样吧,
这篇稿子我们就当没发过。你这几天先休息一下,好好反思。”走出报社时,已是傍晚。
夏日的雷阵雨刚过,街道上蒸腾着湿热的水汽。我站在路边,
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以为新闻是剑,是光,是改变世界的力量。
但现实告诉我,它更多时候是橡皮,是影子,是妥协的艺术。手机响了,是沈月。
“我看到你的报道了。”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写得很好。”我苦笑,“好有什么用,
被撤稿了。”“我知道。我刚和你们主编通过电话。”我愣住了。“沈老师,
你...”“我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辅导员。”她的语气平静,“学生遇到困难,
我总不能坐视不管。不过我没施压,只是了解了一下情况。”“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傻话。”她顿了顿,“你现在在哪?吃饭了吗?”“还没。”“来我办公室吧,
我正好点了外卖,一起吃。”我赶到时,她正把几个餐盒从袋子里拿出来。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驱散了外面的闷热。“都是清淡的菜,夏天吃合适。
”她把筷子递给我,“先吃饭,再说事。”我们默默吃了会儿,她还是开了口:“主编那边,
我跟他解释了你是学生,经验不足,但出发点是对的。他答应不会为难你,实习可以继续,
但以后类似的选题,要更谨慎。”“所以我还是错了?”我放下筷子。“不是错,是年轻。
”沈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我刚毕业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觉得新闻就要揭发一切不公,改变所有黑暗。但后来我明白,改变是缓慢的,
有时候甚至需要迂回。”“那新闻的意义是什么?”“是记录,是追问,
是在可能的空间里发出声音。”她一字一句地说,“哪怕只是一点点声音,也是意义。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办公室的灯光在我们之间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一刻,
我觉得自己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我的倒影。“沈老师,”我听见自己说,
“你为什么选择当辅导员?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媒体。”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转动左手手腕,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三年前,我在一家报社实习,做了一个关于工厂污染的调查报道。稿子发出来的第二天,
我在下班路上被一辆摩托车撞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肇事者逃逸,
监控坏了。警察说可能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我屏住呼吸。“住院期间,
我的导师来看我,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但有点累。”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
“后来毕业,学校正好招辅导员,我就留下来了。我想,如果不能在一线做新闻,
那就培养能做新闻的人吧。”我看着那道疤,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她躺在血泊里,
手里可能还拿着采访本。那种想象让我心脏发紧。“还疼吗?”我问。“早不疼了。
”她放下袖子,“只是有时候天气变化,会有点酸。”我想说些什么,
但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最后我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覆盖着疤痕的手腕。她没有躲开。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空调的嗡鸣,远处传来的蝉鸣,
我们交叠的手——所有声音和触感都清晰得可怕。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收拾餐盒。
“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我知道,边界又一次出现了。那条看不见的线,
每次我觉得自己快要跨过去时,它就会出现,提醒我:她是老师,我是学生;她是辅导员,
我是被辅导的对象。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腕处还残留着触碰她的触感。
我反复回想她说话时的神情,回想那道疤的触感,回想她没有躲开的那个瞬间。也许,
也许不只是责任。也许,她也有一点点在意我。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
在我心里悄悄生根、发芽,在每一个见不到她的日子里,疯狂生长。五镜中月大三开学后,
我成了校报的主编。沈月在年级大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特意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台下有掌声,有羡慕的目光,但我只看得见她。散会后,她叫住我:“陈默,恭喜。
”“谢谢沈老师。”“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算是庆祝。”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有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