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守夜第一天,领导交给我一张有血迹的规则纸条。“记住,半夜的哭声不要理会,
冷藏柜的响动不要去开。”我僵坐着,身体不听使唤,每一秒钟,皮肤下都有灼烧感。
墙上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变为03:00时,我身体的力气被抽走了。然而,
就在我判断最危险的时刻已经结束时——“咚!”冷藏柜里,响起了一声沉闷而清晰的敲击。
柜门缝隙中,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被缓缓塞了出来。照片上是我死去三年的女友,她在笑。
背面是一行血字:“找到我,否则下一个进柜的是你。”我没有逃跑,
反而固定视线在柜门上——我的眼睛,能看见它们必须遵守的规则。---雨在后半夜落下。
雨点密集地砸在殡仪馆的铁皮屋顶上,发出空洞、持续的敲击声。
空气中是消毒水、灰尘和另一种气味的混合。那气味接近福尔马林,但更甜腻。
值夜班的休息室很小,灯泡的亮度很低,昏黄光线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
其余地方都是浓重的阴影。陈默坐在光线边缘的掉漆木椅上,后背挺直。他攥着纸条,
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纸条的质地粗糙,边缘不整齐,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的。
字迹是深褐色,已经干涸,笔画歪斜,显出书写时的仓皇。“夜班守则(务必牢记!!
):1.子时(23:00-01:00)后,无论听到任何哭声、哀求声,
都不要离开休息室,不要回应,也不要寻找声音来源。
2.冷藏区(停尸柜)夜间常有轻微异响,属于设备老化。
绝对禁止在凌晨02:00-04:00之间,因任何原因打开冷藏柜门。
3.如果没有紧急遗体接运任务,夜间不得进入遗体整容室。若必须进入,
要确认所有镜子都用黑布盖住。4.凌晨03:33分,休息室电话如果响起,
接听后如果没有声音,请立即挂断,然后切断电话线。不要等待。
5.走廊尽头的废弃档案室,门锁已经损坏。无论看到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无论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都无视它,并远离。6.值班期间,
如果看见一位穿深蓝色寿衣、拿生锈剪刀的老太太在走廊走动,不用惊慌。
她不会进入有光的房间。背对她,慢慢退回休息室。7.天亮之前,无论多困,
都不能在休息室的床上睡觉。——为你好,切记。”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用同样褐色液体画出的符号,形态扭曲,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陈默的视线固定在第二条规则上,那加粗的“绝对禁止”四个字,颜色深红,有凝固的质感,
传递出不祥的意味。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喉咙里干涩的吞咽声,
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的甜腻气味,此刻闻起来带着腐败的味道。除了让人心烦的雨声,
就只有自己胸腔里沉重的撞击声。这是他第一天上班。更准确地说是第一个夜班。
介绍他来的远房表叔只说这里工资高,夜班补贴多,急需用钱的陈默没有多问就接受了。
交接班的老头姓吴,身体干瘦,眼珠浑浊,把纸条塞给他时,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
带有一种停尸房特有的低温。“规矩……都写在上面了。”吴老头的声音沙哑、不连贯,
眼神飘忽,不看陈默的脸,“照做,就能平安。别好奇,别多事,熬到天亮……就行。
”说完,他弯着背,快步走入雨中,背影显得很仓促,好像在躲避什么。墙上的电子钟,
数字无声地变化着。23:47。子时已过。哭声在接近零点时出现。起初很微弱,
夹杂在风雨声中,难以分辨,他以为是错觉。但声音很快变得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年轻,悲伤,时断时续,方位似乎就在不远处的走廊,
或者就在那扇刷着惨绿色油漆的休息室门外。
“……救救我……好冷……开门……”呜咽声贴着门缝传进来,带着湿冷的空气,
让陈默感到寒意渗透。一声声,让陈默的紧张感达到顶点。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手心全是汗,
纸条的边缘被濡湿了一小块。规则第一条:不要离开,不要回应,不要寻找。他咬紧牙关,
舌尖抵着上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深色水渍,
轮廓近似一个蜷缩的人。哭声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时远时近,有时似乎就在耳边,
有时又飘到走廊的另一头。最后,声音变低,变成一种含混的摩擦声,
听起来有物体在地面上被拖动,最终完全消失在雨声里。陈默的后背,衣服被冷汗浸湿,
冰凉地贴着皮肤。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才发觉自己的牙齿在轻微颤抖。这只是个开始。
时间在死寂和紧绷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延长、扭曲。陈默不敢闭眼,
他轮流看着纸条、时钟和那扇门。房间里过于安静,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以及灰尘在昏暗光线下缓慢沉降的错觉。他想起吴老头浑浊的眼睛,
想起表叔提到这份工作时含糊的言辞。这里死过不止一个夜班人员,死因各不相同,
最后都未被查明。高薪的背后,是他付不起的代价。电子钟的数字跳到02:01。
几乎在同一时间——“咚。”一声闷响从休息室墙后传来。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穿透了雨声和墙壁,直接敲在陈默的耳膜上。是冷藏区。那些长长的、冰冷的金属柜子。
陈默的呼吸停顿了。“咚……咚……”间隔几秒,又是一下,两下。这不像机械故障,
更像是某个东西……在内部,用指关节,缓慢地敲打着柜门内侧。
规则第二条用加粗笔迹写着:绝对禁止打开。陈默僵硬地坐着,眼睛因长时间睁着而酸痛。
敲击声没有持续很久,大概七八下后就停止了。接着,
是一种细微的、让人牙齿发酸的摩擦声,像金属薄片在缓慢刮擦,
又像是用指甲划过冷柜的内壁。嘶啦……嘶啦……声音断断续续,侵蚀着人的理智。
陈默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仿佛能穿透皮肉和骨骼,直接在脑中响起。他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顺着太阳穴滑落。不知过了多久,那刮擦声也慢慢减弱了。一切恢复寂静。只有雨还在下,
下得让人心慌。陈默近乎虚脱,他看了一眼钟。03:28。快到那个特定时间了。
规则第四条:03:33分的电话。
他的目光移向休息室角落那张旧办公桌上的老式转盘电话。黑色的机身,沉重地放置在那里。
时间一秒一秒地接近。03:32。03:33!“叮铃铃——!!!
”尖锐的电话**毫无预兆地响起!在这死寂的雨夜,在这空旷的殡仪馆,这**刺耳,
割裂了凝固的空气,也剧烈地**着陈默的神经。他的身体发生一阵痉挛,
心跳在喉咙处能感觉到搏动。**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十分急促。接,还是不接?
规则说,接起后如果没有声音,就挂断并切断电源。可是……万一有声音呢?
万一是正常电话呢?**还在响,频率越来越快,似乎对面的人已经不耐烦。陈默猛地站起,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几步走到电话前,盯着那不断震动的听筒,深吸一口气,
一把抓起,贴在耳边。听筒里是纯粹的寂静,没有任何背景杂音,仿佛声音无法在其中传播。
陈默屏住呼吸,等了大概三秒,也可能是三十秒——在这片寂静里,时间感发生了错乱。
没有声音。他正要挂断,手指却有些僵硬。
就在听筒即将离开耳朵的瞬间——“嗤……”一声极轻的气流声。紧接着,
一个扭曲、失真的声音,听不出男女老幼,夹杂着强烈噪音,
刺入他的耳膜:“……柜……子……”只有两个模糊的音节,短促,诡异。然后,通话中断,
只剩嘟嘟的忙音。陈默立刻甩开听筒,动作很大,手忙脚乱地去拔电话线。插头有点紧,
他用力一扯,线缆和插头分开,电话机不再发声。他喘着粗气,倒退两步,
背靠冰冷的墙壁站稳。那声音……是让他去冷藏柜?还是警告他远离?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扩散到全身。他忽然意识到,
第三条规则提到的“紧急遗体接运任务”……今晚并没有。那么,
任何要求打开冷藏柜的“声音”,本身就极度可疑,很可能是引诱他违反规则的陷阱。然而,
还没等他从电话的惊恐中恢复——“咚!咚!咚!”敲击声再次从冷藏区传来!
比之前那次更响,更急促,更用力!不再是试探性的轻叩,而是沉闷的撞击,
带着明确的意图,仿佛里面的东西已经失去耐心,正在用身体冲撞柜门。
陈默的血液流动似乎变慢了。他死死盯着休息室通往冷藏区的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门是暗灰色的,漆面斑驳。撞了几下后,声音停止了。然后,在陈默惊恐的注视下,
那扇厚重金属门的下方,与地面之间那道不足一厘米的缝隙里,
有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塞了出来。那是一个泛黄的直角。是一张照片的一角。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照片被继续向外推送,过程缓慢而稳定,
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最终,大半张照片露了出来,
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门缝里不再有动静。雨声不知何时变小了,
只剩下轻微的余音。殡仪馆里一片死寂。陈默的腿像灌了铅,但他还是移动了脚步,一步,
一步,挪到那扇金属门前。他弯下腰,手指颤抖着,捏住那张照片冰凉的边缘,
将它完全抽了出来。触感异常光滑和冰冷,不像普通相纸。他直起身,
借着休息室昏黄的灯光,看向照片。只看了一眼,他只觉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刺骨。
照片是黑白的,有年代感,边角卷曲,带着水渍和霉斑。但照片上的人像,却清晰得刺眼。
那是一个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清澈,眼神温柔,
带着一点羞涩。是林薇。是他死去三年的女友。那个在他最灰暗的岁月里出现,
又在他刚看到希望时,被一场车祸夺走生命的女孩。他亲眼看着她被盖上白布,送入火化间,
骨灰盒是他亲手捧回来的。照片上的她,形象逼真,甚至比记忆中的样子更生动。
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她身上留下斑驳的光点。可是……不对!陈默的呼吸变粗,
眼球因极度惊骇而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照片。林薇在笑。是的,在笑。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镜头。她的视线微微向下、向左偏移,精确地……越过了照片的边界,
仿佛正穿透时间与空间,注视着此刻……手持照片的陈默!那笑容依旧清澈,眼神依旧温柔,
可在这诡异的对视中,在这死寂的殡仪馆深夜,
这种“注视”只让陈默感到彻骨的寒意和无法理解的恐怖!他猛地将照片翻到背面。
一行字映入眼帘。是红色的,粘稠的,像是刚刚写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腥气味。字迹歪斜,
透着一股疯狂的执念:“找到我。”“否则,下一个进柜子的,就是你。”每一个字,
都在他脑中引起尖锐的刺痛,扎进他的大脑。“找到我……”林薇已经死了!火化了!
是他亲手办理的后事!骨灰葬在南山的公墓!这张照片从哪里来的?这行血字是谁写的?
冷藏柜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冒充她?还是说……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脑内传来搅动般的痛感。陈闷哼一声,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墙壁,照片从手中飘落。
就在视线因疼痛而模糊扭曲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照片背面血字上方,
出现了几行极淡的、细小的灰色字迹。字迹内容看起来是某种注释或条款说明。
头痛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几秒钟后,痛楚退去,只留下余悸和空虚。陈默喘着气,
慢慢站直身体。他低头看向地上的照片,血字依旧刺目,
但那几行疑似出现的灰色小字已经消失,刚才可能只是剧痛产生的幻觉。他弯腰,
再次捡起照片。指尖的寒意比之前更甚。是陷阱。毫无疑问。
用他内心最深的伤痛和执念编织的陷阱。目的就是引诱他违反规则,
打开那扇绝对禁止打开的冷藏柜门。下一个进柜子的,就是你。直接的威胁。陈默捏着照片,
手依然在抖,但一种奇异的感觉正从冰冷的指尖蔓延开,压过了部分恐惧。
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悲痛和被冒犯的恶心感。用林薇的样子……不可原谅。他抬起头,
不再看照片,而是将视线投向那扇刚刚塞出照片的金属门,
投向门后那片未知的、充满恶意的冷藏区。逃跑?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出现了一下,
就被压制了。规则纸条上那个扭曲的符号,吴老头逃跑般的背影,电话里诡异的低语,
还有这张突然出现的照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地方的“规则”是有效的,
带有强制性。逃出这间休息室,未必能逃出规则的范围。违反规则,可能会死得更快。
而且……陈默的瞳孔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暗金色光芒,
极其短暂地闪动了一下。他忽然有一种没有根据的直觉:不能逃跑。至少,
不能按照这“规则”所暗示的恐惧去逃跑。他走到休息室角落,拉开一个储物柜,
里面有一些保洁工具。他拿出一把沉重的橡胶搋子,又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旧拖把,
拧下拖把头,只留下一根结实的木棍。武器简陋,但握在手里,给了他一点支撑。
他回到金属门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木棍。另一只手,缓缓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不是要打开它。而是他要出去。去面对。规则说,
禁止在02:00-04:00之间打开冷藏柜门。但没说他不能进入冷藏区,
没说他不能靠近那些柜子——只要他不去打开那扇被敲响的、特定的柜门。他要看看。
亲眼看看。门把手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金属门被向内拉开一条缝。更阴冷、更浓重的寒气立刻涌出,混杂着防腐剂和死亡的气味,
扑面而来,让陈默打了个寒颤。门后的走廊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着微弱的、惨绿的光源,
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和两边巨大的冷藏柜的阴影。陈默迈步,踏入了那片冰冷的黑暗。
休息室昏黄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一些,照亮他身前的一小块地面。水磨石地面很光滑,
反射着惨绿和昏黄交织的光斑。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带着回音,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他记得敲击声传来的大致方向,是走廊中段偏右的位置。
他缓慢地、警惕地朝着那个方向移动,眼睛极力适应着黑暗,耳朵捕捉着任何微小的声响。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有制冷设备低沉的嗡鸣,再没有其他声音。
之前那急促的撞门声,仿佛没有发生过。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