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节奏急促而混乱,如同林素琴此刻的心跳。
她颤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第一百零一次点开那个熟悉的微信头像——一片蓝天白云,
昵称“自由飞翔”。消息旁边,红色的感叹号刺得她眼睛发疼。“被对方拒收”。
她儿子李浩然,把她拉黑了。三天前的那场争吵还在耳边回响。“妈,我受够了!
每天加班到十点,周末还要应付那些**客户,一个月才挣八千块,
连房子首付的零头都攒不出来!”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尖锐而充满怨气。
林素琴握着老旧手机,声音轻柔如常:“浩浩,刚开始工作都是这样的,慢慢会好起来的。
你王叔当年……”“别跟我提王叔!他不是我爸!”李浩然打断她,“要不是你非要改嫁,
我现在至于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吗?”林素琴的呼吸一滞,仿佛胸口被重物击中。二十年来,
这是儿子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提起这个禁忌话题。“浩浩,妈妈当时一个人带着你,
实在是没办法……”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你就找了个长期饭票?行,我理解。
但现在我累了,不想干了。我要回家住一段时间,调整调整。”“回家?回哪个家?
”林素琴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儿子指的是她和王建国的家。“当然是你们那儿啊,
还能哪儿?我房间还在吧?”林素琴的脑海中浮现出丈夫王建国日益苍白的脸,
最近他常捂着胃部说疼,却总是推脱着不去医院检查。他们的两居室小房子里,
儿子的房间早就改成了书房兼储物间,里面放着王建国的工作资料和一些零散的旧物件。
“浩浩,你房间现在……”“行了行了,我就知道!你们根本就没把我当家人!
微信我拉黑了,别找我了!”电话被粗暴挂断。再发消息,已经是红色感叹号。雨更大了,
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林素琴放下手机,走到狭小的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而关节粗大,洗菜时隐隐作痛。她今年四十八岁,
看上去却像是快六十的人,背微驼,眼角皱纹深如刀刻。厨房门被推开,
王建国捂着胃部走进来,脸色苍白。“素琴,今晚少做点,我不太饿。”“又不舒服了?
明天必须去医院检查。”林素琴转身,语气不容置疑。王建国苦笑:“老毛病了,
跑车这些年饮食不规律,浪费那钱干啥。”“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林素琴说着,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个月能从哪里省出检查费。晚饭只有简单的两菜一汤,清炒白菜,
番茄鸡蛋,紫菜汤。王建国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林素琴默默收拾碗筷,
动作熟练而机械。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二十年。夜里,王建国胃痛加剧,
林素琴慌忙叫了救护车。凌晨的医院走廊冷清得可怕,她独自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
上面的数字让她眼前发黑。终于,她还是拨通了弟弟林志强的电话。“姐?这么晚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弟弟惺忪的声音。“志强,建国住院了,医生说是胃溃疡,
可能要手术……”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手里的钱不够,你能先借我一点吗?
下个月退休金发了就还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姐,你又来了。这二十年来,
你为那个家付出还不够多吗?那小子知道吗?他管过你们吗?”林素琴无言以对。
弟弟说得没错,这些年要不是他时常接济,她和王建国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而儿子李浩然,
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几乎全是王建国省吃俭用和她四处打零工凑出来的。
“浩浩他……工作忙。”她无力地辩解。“忙到连个电话都不打?姐,你别自欺欺人了。
那小子就是被你们惯坏了!”林志强叹了口气,“钱我明天转给你,但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别再为那小子活了,成吗?”挂断电话,林素琴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她想起二十年前,前夫因工地事故去世时,儿子才三岁。她抱着小小的李浩然,
在停尸房外哭到昏厥。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王建国,一个老实巴交的货运司机,比她大八岁,
因性格内向一直未婚。结婚那天,王建国蹲下身,平视着五岁的李浩然:“浩浩,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对你和妈妈好。”小小的李浩然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婚后的生活平淡如水。王建国确实如他承诺的那样,对李浩然视如己出。
自己舍不得买新衣服,却总给李浩然买最新款运动鞋;自己吃简单的青菜豆腐,
却保证李浩然每餐有肉;李浩然说想学钢琴,他二话不说买了二手钢琴,
尽管那花了他三个月的积蓄。而林素琴,为了维系这个重组家庭,活得小心翼翼。
她包揽所有家务,
从无怨言;她对王建国的父母如同亲生父母般孝顺;她对李浩然的要求有求必应,
生怕他受一点委屈。所有人都说她命好,二婚还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
深夜醒来时,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心中那份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王建国是好人,
但他沉默寡言,两人之间除了日常琐事,几乎无话可谈。她的整个世界,
几乎都围绕着儿子旋转。李浩然初中时叛逆,逃学打架,她一次次被叫到学校,
低头向老师道歉;高中时成绩下滑,
她省下买菜钱给他报补习班;大学时儿子说室友都有笔记本电脑,
她连续三个月清晨四点起床,去菜市场帮人收拾摊位,终于凑够了钱。每一次,
王建国都默默支持,从不多问。“为了孩子,值得。”他总是这样说。可是现在,
孩子长大了,却仿佛变成了陌生人。“林素琴家属!”护士的喊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慌忙擦干眼泪,走向医生办公室。王建国的病情比想象中严重,需要立即手术。
手术费用、后续治疗费用,像一座大山压下来。林素琴握着缴费单,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走出办公室,她犹豫再三,
还是用弟弟的手机给李浩然发了条信息:“浩浩,你王叔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你能打个电话来吗?妈妈很想你。”信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一小时过去了,
两小时过去了,手机静悄悄的。林素琴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了。那是一种支撑了她二十年的信念,
一种让她忍受一切委屈的支柱,此刻化为齑粉。王建国手术后恢复得不错,
但医生说要休养至少三个月。林素琴请了长假照顾他,每天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
她不再提起儿子,仿佛那个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从未存在过。出院那天,
林志强开车来接他们。车上,他看着姐姐疲惫的侧脸,终于开口:“姐,
我朋友开了个家政公司,正在招人,工作时间灵活,待遇不错。你考虑考虑?
”林素琴怔了怔。二十年来,除了打零工,她从未有过正式工作。王建国虽然收入不高,
但一直说“我养你”。她也习惯了这种依赖。“我都这个年纪了,
还能做什么……”“你才四十八!人家六十岁还创业呢!”林志强声音提高,“姐,
你看看你自己,这二十年你为别人活够了!现在该为自己活一次了!”后视镜里,
林素琴看到自己的脸——憔悴、苍老、眼中毫无神采。她又看看身旁的王建国,
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瘦削。“我……试试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家政公司的工作比她想象的更难。第一天,她就因为不熟悉电脑系统而被年轻同事嘲笑。
回到家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场。但第二天,她还是准时出现在公司。
她开始学习使用智能手机的各种功能,学习**电子表格,学习管理排班和客户沟通。晚上,
等王建国睡下后,她还在灯下啃着专业书籍。有时候王建国半夜醒来,看见她专注的侧脸,
欲言又止。三个月后,林素琴被提升为小组长。她拿到了第一笔奖金,不多,三千块。
她用这笔钱报了个烘焙班——这是她少女时代的梦想。第一次带着自己烤的饼干去公司,
同事们惊喜的表情让她羞涩而自豪。慢慢地,她开始尝试更多事情:参加社区读书会,
学习插花,甚至报名了老年大学的绘画课。王建国的身体逐渐好转,但他发现妻子变了。
她不再事事询问他的意见,不再小心翼翼看他的脸色。她依然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但眼神中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属于她自己的光芒。一天晚饭时,
林素琴平静地说:“建国,我打算周末去上陶艺课,可能没办法给你准备午饭了,
你自己热点剩菜可以吗?”王建国筷子停顿了一下,点点头:“好,你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