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气不好,电路容易出问题。”他像是随口一说,“特别是老楼,线路老化。”
“嗯。”我应了一声。
他拎起工具包,朝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奇怪。不是恶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林警官,”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夜里开车,小心点。”
我心头一凛:“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就是提醒一句。这季节山里起雾快,路滑。”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眉头紧皱。
那句提醒太突兀了。不像是一般的客套话。
我关上门,重新反锁,走到窗边往下看。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从大楼侧门出来,骑上一辆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我回到桌前时,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压在键盘下面。
我刚才绝对没放过这东西。
我小心地用镊子夹起纸条,展开。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和维修工粗糙的外表不太匹配:
“养护站的灰,别碰。”
我盯着这行字,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什么时候放的?换灯管的时候?还是出门前?
养护站的灰?是指老陈停车那个废弃养护站?还是……
我想起在青石岭路面痕迹旁捡到的那颗沾着污渍的碎石。那颗石子现在就在证物袋里。
别碰?什么意思?
我立刻拿起电话,打给技术科值班室。
响了很久才接,是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喂?”
“我是刑侦支队林哲,找小吴。”
“小吴……他下班了啊。”
“他今晚加班分析一段音频,应该还没走。”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分,“你去实验室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等了大概一分钟,那个声音回来了:“实验室没人,灯关着的。”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不清楚……我十点接班的时候他还在,后来就不见了。”
我挂掉电话,又拨小吴的手机。
关机。
这不正常。小吴是技术宅,经常通宵加班,手机从来不会关机。而且他之前还主动联系我,说音频分析有发现,让我小心。
现在人不见了,手机也关了。
我坐不住了,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电梯还停在这一层,我按了下楼键,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我开车直奔小吴家。他住在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的小区,离局里不远,十分钟车程。
深夜的街道几乎没车,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快步走进昏暗的楼道。
小吴住三楼。我敲了敲门,没反应。又用力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对门的邻居被吵醒了,隔着门问:“谁啊?大半夜的!”
“警察。”我亮出证件,“找隔壁的小吴,有紧急情况。”
门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老太太探出头:“小吴?他晚上九点多就回来了,我听见开门声。后来……好像十一点左右又出去了。”
“出去了?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但我听见关门和下楼的声音。”老太太揉了揉眼睛,“那孩子平时挺安静的,昨晚好像有点急,脚步声很重。”
“他说去哪了吗?”
“没说。我跟他也不熟,就是邻居。”
我道了谢,下楼回到车里。小吴九点多回家,十一点又出门,手机关机,人不见了。
和他最后联系的人是我。
他说音频分析有发现,脉冲奇怪,让我小心。
然后来了个神秘的维修工,留下警告纸条。
现在小吴失踪了。
我发动车子,脑子里飞快转动。回局里?还是继续找小吴?或者……
我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从青石岭带回来的路面样本和那颗石子。
“养护站的灰,别碰。”
我调转车头,开往局里。我需要先搞清楚那颗石子上沾的到底是什么。
回到技术科实验室,我用指纹刷开了门——小吴给过我权限。实验室里一片漆黑,只有仪器待机指示灯微弱地亮着。
我打开灯,找到小吴的工作台。
电脑还开着,屏保是星空图。我晃了晃鼠标,屏幕亮起,显示着音频分析软件的界面。一个波形图铺满屏幕,正是老陈行车记录仪那段十七秒黑屏的音频频谱。
小吴没说错。在那段看似平坦的底噪中,隐藏着极其规律的脉冲信号。频率低得异常,每个脉冲的波形都一模一样,像是某种精密的电子信号,但又不是任何已知的编码方式。
我放大其中一个脉冲。波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性,上升沿和下降沿完美镜像,峰顶平坦得像被刀切过。
这种波形自然界不可能产生。
我点开小吴的记事本文件,最新一条记录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脉冲重复周期0.34秒,误差小于百万分之一。信号源移动速度估算72km/h,与老陈车速一致。信号似乎具有某种调制特性,疑似携带信息,但解码失败。尝试匹配数据库……无结果。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分析。另外,在脉冲背景中发现极微弱谐波,频率接近……”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
我翻看前面的记录。小吴做了大量测试:排除设备故障可能、排除环境干扰、排除人为伪造。结论都是这段脉冲真实存在于录音中,并且在十七秒内持续发射。
他最后写的一句话是:“这不是故障,是信号。有人在老陈超车时,向他发射了某种东西。”
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能在十七秒内让人失去记忆?让一辆车消失?让路面留下那种痕迹?
我关掉电脑,走到证物分析区。那颗石子还在证物袋里,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电子显微镜下。
放大两百倍。
石子表面的污渍清晰起来——不是油漆,不是油污,而是一种灰黑色的、粉末状的物质,牢牢附着在石头表面。
我用取样针刮下一点,放在载玻片上,滴上试剂。
没有化学反应。不是常见的化学物质。
我又做了元素分析。结果显示主要成分是硅、铝、钙——普通石头的成分。但那些灰黑色粉末的元素构成很奇怪:碳、氢、氧的比例异常,还含有微量的铁和几种稀土元素。
更奇怪的是,在红外光谱分析下,这些粉末显示出一种类似有机高分子的结构特征,但又掺杂了无机物的晶体形态。
像是……某种有机和无机的混合体,或者说是烧焦的有机质与矿物质的结合物。
“养护站的灰”。
我忽然想到什么,打开内部数据库,搜索“青石岭养护站”。
资料弹出来很少。那个养护站建于八十年代初,负责334省道青石岭段二十公里的道路养护。九十年代末因为机构改革和路线调整,被废弃了。最后一批工作人员在1998年撤离。
没什么特别。
我又搜了搜养护站废弃后的相关记录。有几条:2005年,有驴友报告养护站内发现可疑人影,警方查看后认定为流浪汉暂住;2011年,养护站发生小规模火灾,烧掉了部分废弃家具,消防队到场扑灭,无人员伤亡;2017年,市政曾计划拆除,但因预算问题搁置。
都是些零散小事。
但我的注意力被2011年那条火灾记录吸引了。
火灾发生在十月二十三日夜,报警人是路过司机,称看见养护站内有火光。消防队赶到时,火已经基本熄灭,烧毁了一些旧桌椅和文件柜。起火原因鉴定为“遗留火种或自燃”,没有深入调查。
因为没人伤亡,没造成重大损失,这种小火灾通常不会引起重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火灾发生的时间是十月二十三日夜。
而老陈出事是昨晚,十月二十二日凌晨。
差一天满十二年。
巧合?
我盯着屏幕上的日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退出当前页面,重新搜索“青石岭事故时间线”。
三十四年前,客车坠崖,十月二十四日。
二十七天前,王建军看到“招手人影”,九月二十六日。
十六天前,李国富收音机受干扰,十月七日。
昨晚,老陈遭遇白货车,十月二十二日。
加上十二年前的养护站火灾,十月二十三日。
这些日期之间似乎没有明显的规律。但都集中在九月底到十月底这段时间。
我又查了查青石岭地区的气象记录。这个季节确实多雾,昼夜温差大,但除此之外没什么特殊。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凌晨四点多了。一夜没睡,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办公室眯一会儿。刚走出实验室,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林……林警官?”
是小吴。
“小吴?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我……我不知道我在哪。”他的声音在抖,背景有风声,“我醒过来就在这儿了,一个房间里,没窗,只有一盏灯。门锁着,我打不开。”
“冷静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最后记得什么?”
“我记得……记得在分析那段音频。我发现脉冲里有更深的调制层,像是……像是某种计数。我就给你发了消息,然后继续分析。后来……后来我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烧焦的塑料味,还有……灰味,像是东西烧成灰的那种味道。”小吴的呼吸更急了,“然后我就头晕,特别困。我以为是累了,想趴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你看看周围,有什么特征?墙壁、地面、天花板?”
“墙壁是水泥的,刷了白灰,有些地方脱落了。地面也是水泥,很脏。天花板……天花板有根横梁,木头的,看起来很旧。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我坐着的这把椅子。”
“能听到什么声音吗?”
小吴安静了几秒:“风声……还有……好像有滴水声,很慢。其他没了。”
“你手机怎么有信号?”
“我不知道。我醒的时候手机就在口袋里,但只剩一格电了。我试了110,打不通,提示不在服务区。但你的号码能打通,真奇怪。”
确实奇怪。如果他被关在某个封闭空间,手机通常没信号。除非……
除非那个地方有信号增强设备,或者故意让他能打这个电话。
“小吴,你仔细听我说。”我压低声音,“你现在能活动吗?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伤,或者有没有被注射什么的痕迹。”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没……没有伤。就是头晕,浑身没力气。林警官,我害怕……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跟那个音频有关?我不该碰那个的……”
“别慌,我会找到你。”我说,“你现在保持电话畅通,但别一直说话,省电。我想办法定位你的位置。”
“好……好……”
电话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和隐约的风声。
我跑回办公室,打开电脑,联系通讯技术支持部门,请求对小吴的手机信号进行紧急定位。
等待结果的几分钟里,我盯着那张“养护站的灰,别碰”的纸条,脑子飞快运转。
小吴被绑架了。因为他在分析那段音频,发现了什么。
绑架者是谁?那个维修工?还是另有其人?
他们怎么知道小吴在分析什么?技术科有内鬼?还是办公室被监听了?
定位结果出来了,让我心头一沉。
信号源位置:青石岭养护站区域,误差半径五百米。
小吴被带去了青石岭。
那个废弃了二十多年的养护站。
我抓起车钥匙和枪,冲下楼。发动车子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凌晨五点不到。
这个时间路上车很少。我把警灯放在车顶,拉响警笛,一路闯红灯,朝青石岭疾驰。
必须赶在天亮前到。如果绑架者还在那里,天亮后他们可能会转移。
车速飙到一百四,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我脑子里不断回放所有线索:老陈的十七秒空白、消失的白货车、路面痕迹、脉冲信号、小吴的发现、维修工的警告……
还有那些集中在十月的事故和异常报告。
这一切都指向青石岭。
那个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四十分钟后,我驶入334省道山区段。天还没全亮,晨雾开始在山谷里聚集,能见度不高。我关掉警笛,只留警灯闪烁。
距离养护站还有三公里时,我减速,关掉警灯,靠边停车。
不能打草惊蛇。
我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战术背心和头盔穿上,检查枪支弹药。晨雾很凉,吸进肺里像冰水。四周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步行朝养护站靠近。山路蜿蜒,雾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路边的护栏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走了大约一公里,我听见前方有声音。
很轻微,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我立刻蹲下,躲到一块岩石后面,拔出手枪。
声音来自养护站方向。滋啦……滋啦……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锯东西。
我慢慢探头看去。
雾太浓,只能看见养护站院子的轮廓。铁门半开着,院子里似乎有个人影在动。
看不清细节。
我压低身子,沿着路边草丛缓慢靠近。地面湿滑,露水打湿了裤腿。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动静。
金属摩擦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说话声。很低,两个男人在交谈,但听不清内容。
我距离院子还有一百米左右。这个位置能看到更多细节:院子里停着一辆车,被帆布盖着,看不清车型。那个人影现在站在车旁,似乎在整理东西。
另一个人从养护站平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晨雾流动,有那么一瞬间,雾散开了一些。
我看清了那个从房子里走出来的人的脸。
是那个维修工。
他换了一身衣服,现在是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他和院子里的人交谈了几句,然后两人一起走向被帆布盖着的车。
我举起手机,调到拍照模式,放大。
帆布下隐约露出车头的轮廓。
白色。厢式货车。
我的呼吸一滞。
就是老陈遇到的那辆车?
维修工掀开帆布一角,两人开始往车上搬东西。是一些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方形物体,大小不一,看起来很重。
他们在转移什么?
我慢慢移动位置,想看得更清楚。但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的两个人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我这个方向。
我立刻伏低身子,心脏狂跳。
雾又浓了起来,我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但我知道他们肯定听见了。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我听见维修工的声音,这次清晰了一些:“去看看。”
脚步声朝我这个方向来了。
我握紧枪,慢慢后退,退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沟里有半米深的枯叶和泥土,刚好能藏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步子很重。
透过枯叶的缝隙,我看见一双沾满泥的工装靴停在了沟边。那人蹲下身,似乎在查看地面。
我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朝院子方向喊:“没人,可能是动物。”
维修工的声音传来:“回来吧,抓紧时间。”
那双靴子离开了。
我等了几分钟,确定他们走远了,才慢慢从沟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枯叶和泥土,但顾不上清理。
院子里,两人已经搬完了东西,正在盖好帆布。维修工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另一人则走向养护站平房。
他们要走了。
我必须拦住他们。
我快速思考。我一个人,对方至少两个,可能有武器。硬拼不明智。
但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我看了眼四周,目光落在路边的几块大石头上。有了。
我猫着腰,绕到养护站后方。这里的围墙完全倒塌了,可以直接进去。平房的后窗用木板钉死了,但有一扇木板松了,能扒开一条缝。
我凑近缝隙往里看。
房间里很暗,堆满了杂物。但靠墙的地方,有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小吴。
他还活着吗?
我轻轻敲了敲木板。
小吴的身体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眼睛红肿,但看到我时,眼神里爆发出希望。
我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然后我开始慢慢撬那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很旧,钉子锈蚀了,撬起来不算太费劲。但我不敢弄出太大声音,只能一点点来。
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们要走了!
我急了,用力一撬。
“嘎吱——”
木板被撬开了,但声音很大。
“什么声音?”院子里传来喊声。
脚步声朝房子这边来了。
我顾不上那么多,从窗口钻进去,扑到小吴身边,用刀割断他身上的绳子。
“林警官……”小吴虚弱地说。
“能走吗?”
“腿麻了,但能试试。”
我扶起他,从后窗往外推。小吴笨拙地爬出去,摔在地上。我紧随其后。
刚落地,就听见前门被踹开的声音。
“跑了!后窗!”
我和小吴跌跌撞撞地朝围墙外跑。小吴腿脚不灵便,跑不快。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们冲出院子,跑到路上。那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已经发动,正朝我们这个方向开来。
前有车,后有人。
我拉着小吴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子弹打在我们身边的石头上,溅起火星。
“警察!放下武器!”我大喊,同时朝天空鸣枪示警。
但对方没停。货车加速冲来,那个追我们的人也从侧面逼近。
我瞄准货车的轮胎,连开三枪。
“砰砰砰!”
货车右前轮爆了,车子猛地一偏,撞到路边护栏,停了下来。
但那个追我们的人已经绕到了巨石侧面。
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眼神凶狠。
“小吴,趴下别动。”我低声说,然后猛地从另一侧闪出。
那人反应很快,挥刀砍来。我侧身躲开,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刀又挥了过来。
近距离没法用枪,我用手臂格挡,刀锋划破了外套,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口。疼痛让我动作一滞,他趁机扑上来,把我按倒在地。
我们在地上翻滚扭打。他力气很大,刀几次差点刺中我。我抓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撞向地面。
撞了三下,刀脱手了。
我翻身压住他,用手枪抵住他的下巴:“别动!”
他喘着粗气,瞪着我,忽然笑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我厉声问。
但他不说话了,只是笑,笑得诡异。
这时,我听见货车那边有动静。维修工从驾驶室爬了出来,手里也拿着东西。
不是刀,是一个黑色的、像遥控器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按下按钮。
什么都没发生。
他愣了一下,又按了几下。
还是没反应。
他愤怒地把遥控器摔在地上,转身就跑,朝山里跑去。
“站住!”我想追,但身下这个人突然发力,差点把我掀翻。
等我制服他,再抬头时,维修工已经消失在晨雾和山林里了。
我用手铐把地上这人铐在护栏上,然后跑去查看货车。
驾驶室空着,钥匙还插着。我绕到后面,掀开帆布。
车厢里堆满了黑色塑料袋。我撕开其中一个。
里面是灰色的粉末,和我从石子上刮下来的那种灰黑色物质很像,但颜色更均匀。
“养护站的灰”。
我连续撕开几个袋子,全是这种灰。
至少有二十袋。
这是什么?毒品?化学废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小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些袋子。
“林警官……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什么?”
小吴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在分析那段音频脉冲时,发现它除了基础频率,还有一层更深层的调制。我当时以为是什么编码,但现在想想……那层调制的波形,很像……很像脑电波。”
“脑电波?”
“对,α波、β波、θ波的混合形态,但又不完全是。”小吴指着那些灰,“如果这些灰是……是有机质燃烧后的产物,加上脉冲信号对脑电波的干扰能力……林警官,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些灰是……”
他不敢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些灰,可能是人的骨灰。
而那辆白货车,那十七秒的脉冲,那能干扰记忆和感知的信号——
是在收集什么?
还是在运送什么?
我拿起手机,准备呼叫支援。但屏幕显示无信号。
这附近信号应该很弱。
我让小吴在路边等着,自己走到稍高一点的地方,试图找信号。
就在我举起手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养护站平房的屋顶。
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物体,像是天线,又像是某种发射装置。
我想起维修工按下的遥控器。
他试图启动什么?
我快步走回养护站,爬上摇摇欲坠的平房屋顶。
那个黑色物体是一个金属箱,大约微波炉大小,表面有散热孔,连接着几根电缆,电缆另一端延伸到屋顶下面。
箱体侧面有一个指示灯,现在是灭的。
我小心地打开箱盖。
里面是复杂的电路板和各种元器件,中心是一个圆柱形的金属装置,周围环绕着线圈。看起来像某种大功率的电磁发射器。
在电路板的一角,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印着字:
“实验型号-719B
频段:极低频/次声波混合
用途:场效应测试
生产日期:1998.10.22
单位:第七研究所”
1998年10月22日。
十二年前,养护站火灾发生的前一天。
而昨天,老陈出事,也是10月22日。
不是巧合。
这个设备,这段脉冲,这些灰,还有所有发生在十月的事——
都是计划好的。
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我站在屋顶,晨雾正在散去,天光渐亮。青石岭的盘山公路在脚下蜿蜒,像一条沉睡的巨蛇。
远处传来警笛声,支援终于到了。
但我看着手里那个设备的标签,看着“第七研究所”那几个字,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而老陈,王建军,李国富,小吴,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我们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或者说,我们都是实验品。
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抬头,看向维修工逃跑的方向。山深林密,他早就没了踪影。
但他会回来的。
或者,像他这样的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我爬下屋顶,回到路上。被铐在护栏上的人已经不再笑了,他低着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小吴坐在路边石头上,抱着膝盖,还在发抖。
“林警官,”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恐惧,“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晨雾完全散了,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金红色的光照在334省道上,照在那些黑色塑料袋上,照在养护站破败的房屋上。
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有些东西,越是看得清楚,就越是让人害怕。
警车停在我们身边,同事们下车,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我走过去,把那个金属箱递给他们。
“查查这个。还有这些灰,做最详细的成分分析。”
“林哥,这到底……”
“先别问。”我打断他,“把这个人带回去,单独关押,我要亲自审。”
我看了眼小吴:“送他去医院,全面检查,特别是脑部和神经系统。”
安排完这些,我走到那辆白色厢式货车前。驾驶室里很干净,几乎没有个人物品。我翻找了手套箱,里面只有几张过期的车辆年检标,车主信息栏是空白的。
但在座椅的夹缝里,我摸到一张硬纸片。
拿出来一看,是一张通行证。
和行车记录仪视频里,那辆白货车后窗上贴的一模一样。
褪色的红色边框,繁体字印刷:
“特殊物资运输通行证
编号:044
有效期:1998.10.20-1998.10.25
发证单位:第七研究所”
有效期截止到1998年10月25日。
而今天,是10月23日。
这张二十五年前就该过期的通行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翻到背面。
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水已经褪成褐色:
“最后一次运输。所有样本必须销毁。”
签名是一个缩写:Z.Q.
我盯着那张通行证,脑子里一片混乱。
二十五年前的实验。
十二年前的火灾。
昨天的遭遇。
所有的时间线缠绕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地方,同一群人。
第七研究所。
那是什么机构?现在还存在吗?当年在青石岭做了什么实验?为什么二十五年后,还在继续?
我拿出手机,拍下通行证的照片,然后小心地把它装进证物袋。
支援的同事已经开始封锁现场,拍照取证。法医也到了,开始检查那些灰黑色粉末。
我走到一边,点了一支烟。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我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全是问题。
老陈现在怎么样了?他写“它盯上我了”,那个“它”是什么?是这辆白货车?是维修工?还是指整个实验?
王建军看到的人影,李国富遇到的干扰,都是这个实验的一部分吗?
那些脉冲信号,到底对人的大脑有什么影响?
为什么偏偏是青石岭?
烟烧到了手指,我才回过神,扔掉烟头。
一个同事走过来:“林哥,那家伙什么都不说,就要求见律师。”
“律师?”我挑眉,“他有律师?”
“他说有,给了个号码,我们打了,确实是个律师事务所,但接电话的人说根本不认识这个客户,以为是恶作剧。”
我在耍我们。
“继续审。查他身份,指纹、DNA、面部识别,所有数据库过一遍。”
“已经在做了。”
我点点头,看向养护站。平房在晨光里显得更加破败,但我知道,那里面肯定还有更多秘密。
“我要再进去看看。”
“需要人陪你吗?”
“不用,你们继续外面取证。”
我独自走进养护站平房。白天的光线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房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文件柜、生锈的工具。地面很脏,有杂乱的脚印——除了我和小吴的,还有另外几个人的,应该是维修工和他的同伙。
我仔细检查每个角落。
在房间最里面,靠墙的文件柜后面,我发现地面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水泥。
蹲下身敲了敲,声音空洞。
下面是空的。
我用力推开文件柜,露出下面的一块水泥板。边缘有缝隙,可以用手指抠起来。
我撬开水泥板。
下面是一个地窖入口,有简易的木梯通向黑暗。
我打开手电,顺着梯子爬下去。
地窖不大,大约十平米,高两米左右。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化学药剂的味道。
手电光扫过四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