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黄金时代与血色黄昏1一九九七年。城南纺织厂倒闭。对面的那条街上,
停着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车身擦得锃亮。那辆车是整个城南的象征。
七岁的乔无苦蹲在车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冰棍。
他的注意力全在车身后那座二层小楼的窗户上——那扇窗户后面是他父亲的密室。“无苦,
别在那儿待着,晒死了。”母亲的声音从二楼阳台传下来,带着一股不耐烦。乔无苦没动。
他喜欢这辆车。准确地说,他喜欢这辆车代表的一切。每次他坐这辆车去学校,
同学们都会投来羡慕的目光。双胞胎兄弟赵龙赵虎会一左一右地替他拉开后车门,
像两个门童。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有人坐在后座,有人替人开门。
冰棍吃完了,木棍被他叼在嘴里。他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正准备进屋,
忽然听见那扇窗户里传出了声音。密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大概是有人嫌热。
乔无苦本来没想偷听,但那个声音太大了——是他父亲乔振华的声音,
那种在公开场合才会用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董母那边的事,
不能再拖了。”乔无苦停住了脚步。他不认识什么董母,但他认识父亲这种语气。
这种语气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能让任何人听见。他应该走开的。他知道。
但他蹲了下来,蹲在那扇窗户下面,把耳朵凑近了那条缝隙。“振华哥,董母要的那批货,
我们压了三个月了。再压下去,底下的小弟要有意见。”这是“白骨”的声音。
白骨叔叔总是穿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电视里的知识分子。
但乔无苦见过他用烟灰缸砸一个人的脑袋,砸完之后还笑着问那个人要不要去医院。“意见?
”乔振华笑了一声,“谁有意见,让他来跟我谈。”房间里沉默了几秒。
乔无苦能听见有人在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振华,
”这是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谨慎,“董母不是普通人。她儿子董彪在市里有人。
我们这样压着他的货,迟早要出事。”“老七,你就是胆子太小。
”白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讥讽,“董彪算什么东西?一个靠老娘吃饭的废物。他上面有人,
我们上面就没人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行了。”乔振华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董母的事我心里有数。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北边那条线理顺。吕直那边怎么样了?
”乔无苦听到“吕直”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吕直是吕长喜的父亲。
2吕长喜是三个月前转到城南小学的。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沉默寡言。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那里,大概是因为他的个子最高,
也大概是因为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臭,是一种穷,
一种和这间教室里所有孩子都不同的穷。乔无苦记得第一次注意到吕长喜的那天。课间休息,
赵龙赵虎像往常一样围在他身边,一个替他扇扇子,一个替他整理书包。他无意间回头,
看见吕长喜正低着头,用一支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在本子上写字。
那个本子是用废纸装订起来的,边缘参差不齐。“那人谁啊?”乔无苦问赵龙。“新来的,
叫吕长喜。他爸好像是个修车的。”“修车的?”乔无苦又看了一眼。
吕长喜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他的头发有点长,盖住了耳朵,但盖不住耳朵后面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那道疤痕让乔无苦多看了几秒。后来排座位的时候,班主任搞了个什么“互帮互助小组”,
把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安排在一起。乔无苦成绩不好不坏,
但班主任大概觉得把他放在最后一排会影响班风,于是把他调到了吕长喜旁边。“你好,
我叫乔无苦。”他坐下的时候主动伸出了手。吕长喜看了他一眼,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乔无苦有点尴尬,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赵龙赵虎在后面发出低低的笑声,
被他回头瞪了一眼。“你爸是修车的?”他找了个话题。吕长喜的手指停了一下,
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嗯。”“修什么车?”“摩托车。”“哦。
”乔无苦想了想,又说,“我爸开车的。皇冠。黑色的那种。”吕长喜没接话。
他继续写作业,好像身边坐着的不是一个会替他扇扇子的少爷,而是一团空气。
乔无苦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自尊,什么叫敏感。他只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有点恼。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转头就走。他坐在那里,看着吕长喜写字,
看着他那支短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忽然觉得自己的自动铅笔和橡皮擦套装有点刺眼。第二天,
他带了一支新的自动铅笔和一盒铅芯,放在了吕长喜的桌上。“给你的。”吕长喜抬起头,
那双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他。那是一双很深很黑的眼睛,像一口枯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用。”吕长喜把东西推了回来。“拿着吧,我有好多。”“我说了不用。
”乔无苦有点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给你你就拿着呗。”吕长喜沉默了很久。
久到乔无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伸出手,把铅笔和铅芯收进了书包。“……谢谢。
”那是吕长喜第一次跟他说谢谢。也是乔无苦第一次觉得,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真正让他们成为“过命”交情的,
是那个秋天下午发生的事。城南小学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围墙,
围墙外面就是那片倒闭的纺织厂。那条巷子是高年级学生和校外混混的领地,
低年级学生一般不敢靠近。但那天放学,赵龙赵虎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说巷子里有人在卖一种新出的贴画——圣斗士星矢的,**十二黄金圣斗士。
乔无苦是圣斗士的狂热粉丝。他的铅笔盒上、课本封面上、甚至书包上,
都贴满了星矢和紫龙的贴画。但黄金圣斗士他只集到了五个,剩下的七张一直没找到。“走,
去看看。”他二话不说,拉着赵龙赵虎就往巷子里走。吕长喜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他最近总是这样,放学后就默默地走在乔无苦身后,像一条影子。乔无苦让他先走,
他也不走,只是说“顺路”。巷子里站着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或者白色,
嘴里叼着烟,一看就不是学校里的。其中一个头发染成白毛的,靠在墙上,
手里拿着一沓贴画。“小胖子,买贴画?”白毛吐了口烟,眯着眼睛看乔无苦。
乔无苦不太喜欢“小胖子”这个称呼,但他忍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那是他一天的零花钱——递过去。“我要黄金圣斗士的,**。
”白毛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知道**多少钱吗?”“多少?”“五十。
”乔无苦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么贵。“我只有五块。”“五块?”白毛把烟头弹到地上,
用脚碾灭,“五块就买一张吧。挑一个。”乔无苦犹豫了一下,伸手去翻那沓贴画。
他的手刚碰到贴画,白毛忽然把整沓贴画抽走了。“不对,我想起来了。
你是不是乔振华的儿子?”乔无苦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感觉到了某种危险,
但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你爸乔振华,对吧?”白毛凑近了一点,烟臭味扑面而来,
“你爸的人上个月砸了我哥的店。你知道吗?”“我不知道……”“你不知道?
你爸做什么的你不知道?”白毛忽然提高了音量,巷子里的其他几个混混围了过来。
赵龙赵虎已经吓得退到了巷子口。乔无苦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吕长喜还站在他身后,
一步都没有退。“你爸是个流氓,你知道吗?”白毛戳了一下乔无苦的胸口,
“你爸抢了我哥的生意,砸了我哥的店,还打了我哥。现在他的儿子来买我的贴画?五块钱?
哈哈哈——”白毛的笑声还没落,一拳就打在了乔无苦的肚子上。乔无苦弯下腰,
疼得说不出话。他没有被打过。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但现在,
在这条肮脏的巷子里,一个染着白毛的混混正在把他的世界撕开一个口子。“打他。
”白毛对身后的人说。乔无苦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更多的拳头。但拳头没有落下来。
他听见了一声闷响,然后是白毛的惨叫。他睁开眼睛,看见吕长喜正举着一块砖头,
砖头上沾着血。白毛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快跑!”吕长喜拉住他的手,
转身就跑。他们跑出了巷子,跑过了学校门口,跑过了两条街,
一直跑到乔无苦家的那条街上才停下来。乔无苦弯着腰喘气,肚子还在疼,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吕长喜。吕长喜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在发抖。
那块砖头还被他攥在手里,砖头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你……你打了他。
”乔无苦喘着气说。“嗯。”“你为什么要打他?”吕长喜把砖头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擦了擦手上的灰。“他打你。”“可是你打了他,他们会来找你的。”“不怕。
”乔无苦站在那里,看着吕长喜。他忽然觉得吕长喜不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他像一条狗——一条流浪狗,瘦骨嶙峋,满身伤痕,但眼睛里有火。那天晚上,
乔无苦让家里的厨师多做了一份饭,用饭盒装好,第二天带给了吕长喜。吕长喜打开饭盒,
看见里面装着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和一碗米饭。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吃。
“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乔无苦忍不住问。吕长喜的筷子停了一下。“我爸打的。
”“……为什么?”“喝多了。”吕长喜继续吃饭,好像这是一件不值得多谈的事。
乔无苦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那是他从家里的医药箱里偷的——递过去。
“你手上有个口子,贴一下。”吕长喜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被砖头磨破了一层皮,
渗出一点血珠。他把创可贴接过去,没有贴,而是放进了口袋里。“留着以后用。”他说。
4乔无苦第一次见到吕直,是在一个下雨的周末。那天他去找吕长喜玩。
吕长喜住在城南的一片棚户区里,房子是用石棉瓦和红砖搭起来的,屋顶压着几块油毛毡,
风一吹就哗哗响。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面上积着黑乎乎的脏水,
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泔水和洗衣粉的气味。乔无苦踩着砖头跳过水坑,找到了吕长喜家的门。
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吕长喜,穿着一件大人的背心,拖到膝盖以下。他看见乔无苦,愣了一下,
然后侧身让他进去。屋子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
盆里装着半盆稀饭和两个馒头。墙角堆着一些摩托车零件,散发着机油的气味。
吕直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和一个小酒杯。他看见乔无苦,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振华的儿子?”“叔叔好。”乔无苦叫了一声。吕直笑了。
他的笑容让乔无苦想起吕长喜——不是长得像,而是那种笑的方式,嘴角微微上翘,
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坐,坐。”吕直拍了拍床沿,“你爸最近忙什么呢?”“不知道,
他不跟我说这些。”“不说就对了。”吕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爸是个聪明人。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到最后一刻不拿出来。
”乔无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向吕长喜,吕长喜正站在桌边,
把稀饭和馒头往厨房端。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长喜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吕直忽然问。“挺好的,他成绩比我好。”“成绩好有什么用?”吕直又倒了一杯酒,
“这个社会,成绩好不如跟对人。你跟对了你爸,你这一辈子就不用愁了。长喜跟了我,
就只能修摩托车。”乔无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吕直的话里有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
吕长喜端着稀饭回来了,放在乔无苦面前。“吃吧。”“我不饿——”“吃吧。
”吕直打断了他,“来都来了,别客气。”乔无苦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是凉的,
有一股糊味,但他没有皱眉。他偷偷看了一眼吕长喜,发现吕长喜正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啃。“你爸……经常喝酒吗?”乔无苦问。“嗯。
”“他喝了酒会打你?”吕长喜没有回答。“没事,”过了很久,吕长喜才说,“习惯了。
”乔无苦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
递给吕长喜。吕长喜接过去,放进嘴里。糖把他的腮帮子撑出一个鼓包,看起来有点滑稽。
“甜吗?”乔无苦问。“甜。”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天空,谁也没有再说话。
乔无苦不知道的是,在那个下雨的周末之后,
他的父亲乔振华和“白骨”正在密室里商量着一件事。这件事,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密室里烟雾缭绕。乔振华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白骨坐在他对面,
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挂着那种永远不变的笑容。“北边那条线,吕直挡了三个月了。
”白骨把笔放下,“再这样下去,董母那边就要越过我们直接跟北边对接了。
”“吕直不会挡我们的路。”乔振华说。“他不会挡,但他也不会让。他这个人你是知道的,
一根筋。他觉得那条线是他的,是他拿命换来的。你要他交出来,除非他死了。
”乔振华没有说话。他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溢出。“振华哥,
我不是在逼你。但董母那边已经放话了——要么我们把北边的线理顺,
要么她把我们的货全部扣下。你想想,那批货值多少钱?够我们吃三年的。”“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乔振华把烟灰弹掉,看着白骨。“吕直跟了我十二年。”“我知道。
”“十二年前,我在南门口被人砍,是吕直把我背到医院去的。他背上挨了三刀,
缝了四十七针。”“我也知道。”白骨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振华哥,
江湖不是讲恩情的地方。江湖是讲利益的地方。你欠吕直的恩情,可以用别的方式还。
给他钱,给他房子,给他养老。但北边那条线,你不能让。”乔振华沉默了很久。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让我想想。
”“你只有三天时间。”白骨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口袋,“三天之后,
董母那边就要做决定了。”白骨走后,乔振华一个人在密室里坐了很久。他打开抽屉,
拿出一个相框——那是他和吕直的合影,拍于一九八五年,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一家新开的酒楼门口,笑得像个傻子。他把相框翻过去,
扣在桌面上。6乔无苦是在密室外听到这一切的。
那天他本来是想找父亲要钱买一个变形金刚——擎天柱,三百多块,
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还差一半。他走到密室门口,发现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刚要敲门,就听见了白骨的声音。“吕直不会挡我们的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会挡,但他也不会让。”乔无苦的心跳加速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听,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原地。“北边那条线,
你不能让。”然后是漫长的沉默。乔无苦能听见父亲打火机的声音,能听见烟被点燃的声音,
能听见父亲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的声音。最后,父亲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乔无苦听得很清楚。“那就做吧。
”乔无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身体在发抖。
他想起吕直的笑容,想起吕长喜啃馒头的样子,想起那个下雨的周末,
吕直说“你跟对了你爸,你这一辈子就不用愁了”。他想起吕长喜说“习惯了”。
他应该做点什么。他应该告诉吕长喜,让他和他爸快跑。但他又想到,如果吕直跑了,
父亲会怎么样?白骨说了,董母那边只给三天时间。如果吕直不交那条线,
父亲的货就会被扣下,三年的利润就没了。三年的利润是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亲为了这些生意付出了多少——多少个深夜,父亲带着一身酒气回家,
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多少个清晨,父亲在他还没起床的时候就出门了,
只留下一杯温好的牛奶和一个冷掉的煎蛋。他不能背叛父亲。
但他也不能看着吕长喜失去父亲。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直坐到天黑。母亲叫他吃饭,
他说不饿。母亲骂了他两句,没有再管。夜里,他听见父亲回来了。父亲的脚步声很重,
像是喝了酒。他走到乔无苦的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还没睡?
”乔无苦假装睡着了,没有回答。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乔无苦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7三天后,吕直死了。消息是赵龙赵虎带来的。
那天早上,乔无苦刚到学校,赵龙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吕长喜的爸死了。
”乔无苦的手一抖,书包掉在了地上。“怎么死的?”“听说是车祸。摩托车跟大卡车撞了,
当场就没了。”乔无苦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那不是车祸。他知道了。
他看向吕长喜的座位——空的。那天吕长喜没有来上学。第二天也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
第四天,吕长喜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胳膊上戴着一块黑纱。他的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哭。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开始写字。乔无苦坐在他旁边,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长喜……”“别说话。”吕长喜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十二岁孩子,“我在写作业。”乔无苦闭上了嘴。
他看着吕长喜写字,看着他那支短铅笔在纸面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他忽然注意到,吕长喜用的还是那支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他给的那支自动铅笔,
被好好地收在铅笔盒里,一次都没有用过。“你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那支?
”乔无苦忍不住问。吕长喜没有抬头。“留着。”“留着干什么?”“以后用。
”乔无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课间的时候,
有几个男生围过来,问吕长喜他爸是不是真的死了。吕长喜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翻课本。
乔无苦站起来,一拳打在了那个问话的男生脸上。“滚!”男生捂着脸跑了。
赵龙赵虎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乔无苦坐回去,喘着粗气。吕长喜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感谢,也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乔无苦看不懂的东西。
“你不用这样。”吕长喜说。“我——”“我知道。”吕长喜低下头,继续翻课本。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的角落里,用铅笔画着一个小小的火柴人,
火柴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爸爸,生日快乐。”那是吕长喜的笔迹。乔无苦看见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8吕直死后,乔无苦变了一个人。他开始在学校里打架。
不是那种被欺负后的反击,而是主动挑衅。他看谁不顺眼就打谁,下手越来越狠。
赵龙赵虎跟在他后面,替他递砖头、替他堵人,但他们也越来越怕他。有一次,
他把一个高年级男生的头按进了厕所的水池里,因为那个男生说了一句“吕长喜是扫把星,
克死了他爸”。那个男生的鼻子磕破了,血流了一水池。赵龙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
小声说:“无苦,够了,再打要出事了。”乔无苦松开手,看着那个男生在水池里扑腾,
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他跑到走廊上,扶着栏杆吐了。吐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
看见吕长喜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静静地看着他。“你不用这样。”吕长喜走过来,
递给他一张纸巾。“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说你。”“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
”“我在乎。”吕长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巾塞进乔无苦的手里。“走吧,上课了。
”他们并肩走**室。乔无苦注意到,吕长喜的黑外套已经换掉了,
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还是洗得发白,但比那件黑色的大了一号,像是大人的衣服改的。
“你妈呢?”乔无苦问。“走了。”“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
”吕长喜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爸死后第三天,她就走了。
大概是觉得养不起我吧。”乔无苦停下了脚步。“那你现在跟谁住?”“一个人。
”“一个人?你才十二岁!”“十二岁怎么了?十二岁就不能一个人了?”吕长喜回过头,
看着乔无苦,“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爸有妈有保姆有司机?”乔无苦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吕长喜已经转身走进了教室。那天晚上,乔无苦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吕长喜一个人住在那间石棉瓦房子里,没有大人,没有饭,没有钱。
他想起吕长喜说“留着以后用”,原来“以后”的意思是——他再也没有人给他买铅笔了。
他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自己所有的零花钱,数了数,有两百多块。他把钱装进一个信封里,
在信封上写了“吕长喜”三个字。但第二天到了学校,他没有把钱给出去。
他把信封塞在书包的夹层里,一天都没有拿出来。因为他知道,吕长喜不会收。
9日子一天天过去,乔无苦和吕长喜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他们还是坐在一起,
还是放学一起走,但中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乔无苦想打破这层隔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能告诉吕长喜真相——他爸杀了你爸。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发泄这种压抑。
他找上了班里的“四眼”——一个戴着厚眼镜、成绩很好但性格懦弱的男生。起因很小。
四眼在课间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乔无苦的铅笔盒,铅笔和橡皮撒了一地。
乔无苦本来没有生气,但四眼蹲下去捡的时候,说了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讨好的、带着颤抖的语气——让乔无苦想起了自己在巷子里对白毛说“我不知道”时的自己。
他恨那种语气。“你碰倒的,你捡起来就行了?擦干净。”乔无苦把铅笔盒摔在地上,
里面的文具又撒了一地。四眼愣住了。“我已经捡起来了……”“我说了,擦干净。
用你的衣服擦。”四眼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不该照做。
周围的同学都看着,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吕长喜站了起来。“够了。”他走到乔无苦面前,
把那支自动铅笔——他一直没有用过的那支——放在桌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乔无苦看着那支铅笔,忽然觉得胸口的那块石头更重了。他推开吕长喜,走出了教室。
他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双手捂着脸。阳光很烈,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吕长喜。“你别跟着我。”“我不会跟着你。但你不能欺负人。
”“欺负人?”乔无苦放下手,看着吕长喜,“你知道什么叫欺负人吗?”“我知道。
”“你不知道。”乔无苦的声音哽咽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吕长喜在他旁边坐下来,
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永远不会相交。
过了很久,吕长喜开口了。“无苦,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乔无苦的心跳停了一拍。
“没有。”“你在撒谎。”“我没有。”吕长喜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但这一次,
乔无苦在那口枯井里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疲惫,
一种十二岁孩子不该有的疲惫。“算了,”吕长喜站起来,“你不说,我就不问。”他走了。
留下乔无苦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头顶是烈日,胸口是石头,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
10那天晚上,乔无苦回到家,发现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过来坐。
”乔振华拍了拍旁边的沙发。乔无苦走过去坐下。他很久没有和父亲单独坐在一起了。
乔振华最近越来越忙,经常好几天不着家,偶尔回来也是深更半夜,一身酒气。
“在学校怎么样?”乔振华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还行。”“听说你最近在打架?
”乔无苦没有回答。“你是我乔振华的儿子,要打架可以,但要打值得打的人。
不要欺负弱小,那没意思。”“什么叫值得打的人?”乔振华看了他一眼。
“打那些挡你路的人。”“什么路?”“你以后就懂了。”乔振华放下茶杯,
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茶几上,“这是五百块,拿去花。别省着。”乔无苦看着那叠钱,
没有伸手。“爸,我问你一件事。”“什么事?”“你认识吕直吗?
”乔振华的手停在茶杯上。只是一瞬间的停顿,但乔无苦捕捉到了。“认识。怎么了?
”“他死了。”“我知道。”乔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车祸。很可惜。”“是车祸吗?
”乔振华放下茶杯,看着乔无苦。
那个眼神让乔无苦想起白骨砸人脑袋时的表情——平静的、审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
“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我就是问问。”乔振华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无苦,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你不懂。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我不想等长大了再明白。我想现在就知道。”“现在不行。”乔振华转过身,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你还小。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乔无苦站起来,
拿起茶几上的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把钱扔在桌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父亲在撒谎。他也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从父亲嘴里听到真相。
11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乔无苦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天是铅灰色的,
雨从下午开始下,越下越大,到晚上的时候已经成了倾盆大雨。他坐在客厅里写作业,
电视开着,播放着天气预报,说台风正在逼近,预计夜间登陆。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父亲回来了,跑去开门。但门外站着的是老七——父亲的手下之一,
那个在密室里被白骨讥讽“胆子太小”的老七。老七浑身湿透了,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衣角往下淌。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在发抖。“无苦,
你爸出事了。”乔无苦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事?”“跟我走。”老七拉住他的手,
把他往外拖。“等等,我要叫我妈——”“来不及了。你妈已经走了。”“走了?去哪儿了?
”“跑了。”老七的声音很急,“你爸一出事,她拿着家里的钱就跑了。你现在一个人,
跟我走。”乔无苦被老七拖进了雨里。他没有带伞,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服。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那栋二层小楼,灯火通明,像一艘即将沉没的船。
老七骑着一辆摩托车,把他拉到了城南的一片工地上。工地已经停工了,
到处是钢筋和水泥袋,黑洞洞的,像一个巨大的坟墓。“你爸在哪儿?”乔无苦问。
老七没有说话。他带着乔无苦穿过工地,走到一栋未完工的大楼前。大楼的一层亮着一盏灯,
是那种工地上用的碘钨灯,发出刺目的白光。灯光下,躺着一个人。乔无苦走近了,
才看清那是他的父亲。乔振华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雨布,雨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雨水冲淡了血迹,在地上漫开一片淡红色的水洼。他的脸上有伤,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
好像想说什么。“爸!”乔无苦扑过去,跪在地上,掀开雨布。雨布下面的身体已经凉了。
胸口有三处刀伤,每一刀都很深,像是被人用尽全力捅进去的。“是谁?”乔无苦转过头,
看着老七。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里没有泪。“白骨。”老七说,“白骨跟了崔锟+。
崔锟+要你爸的命,白骨就动了手。”“崔锟+是谁?”“董母的人。董彪的军师。
”老七蹲下来,看着乔无苦,“无苦,你现在不能留在这里。白骨的人还在找你。你得走。
”“我不走。我要给我爸报仇。”“你报不了。”老七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你现在才七岁,你拿什么报仇?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可以——”“你什么都可以,
但不是现在。”老七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乔无苦的手里,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里面有一些钱和一把钥匙。钱不多,但够你活一阵子。
钥匙是城北一个仓库的,里面有你爸藏的一些东西。等你长大了,你再回来拿。
”乔无苦握着信封,手指在发抖。“还有,”老七犹豫了一下,“你那个同学,吕长喜。
你离他远一点。”“为什么?”“因为他爸是崔锟+的人杀的。但吕长喜不知道。
他以为是你爸杀的。”“什么?”“江湖上的事,说不清楚。反正你离他远点。
他要是知道了真相,他会杀了你。”老七说完,转身走进了雨里。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雨中响起,然后渐渐远去。乔无苦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
雨水浇在他身上,冰冷刺骨。他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他想起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可笑。好好读书?读什么书?读怎么在十二岁的时候失去父亲?
读怎么在雨夜里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看着雨水把血冲淡?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父亲冰凉的胸口上。“爸,我会报仇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连雨声都盖不住。
但他知道,这个誓言,他会用一辈子去兑现。12老七把乔无苦带到了城郊的一个出租屋里。
那是老七自己的地方,一室一厅,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地毯,
散发着一股霉味。“你先住在这里。”老七把钥匙放在桌上,“我出去办点事,明天回来。
”“你去哪儿?”“去处理你爸的后事。”老七犹豫了一下,“还有,
白骨那边的人还在找你。你千万别出门。”老七走后,乔无苦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盯着墙上的报纸发呆。报纸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头条新闻是香港回归,
照片上五星红旗在雨中升起。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有一千块钱和一把铜钥匙。一千块钱,
在1997年不算少,但也不多。够他吃几个月的泡面,但几个月之后呢?他把信封收好,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父亲躺在地上的样子,
看见雨水冲淡血迹的样子,看见老七说“你妈已经跑了”时的表情。他妈跑了。
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在那天中午。“无苦,别在那儿待着,晒死了。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拥抱,没有告别,没有任何预兆。她就这么走了,
拿着家里的钱,消失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乔无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老七的头油味,混合着烟味和汗味,闻起来很难闻。但他没有嫌弃。
他甚至觉得这种气味让他安心——因为这是活人的气味,不是死人的。第二天,
老七没有回来。第三天也没有回来。第四天,乔无苦出门了。他去了老七常去的一个奇牌室,
打听老七的下落。奇牌室的老板说,老七三天前被人带走了,带走他的人是白骨的手下。
乔无苦站在奇牌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想去找老七,
但他知道,如果老七真的被白骨的人带走了,那他去了也只是送死。他回到了出租屋,
关上门,坐在地上。现在,他真的是一个人了。13接下来的日子,
乔无苦靠那一千块钱活着。他每天吃两顿饭,早上泡面,晚上泡面,偶尔买一个馒头,
掰成两半,一半早上吃,一半晚上吃。他开始长个子,但不长肉。他的颧骨突出来,
眼睛凹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他学会了怎么在城市的缝隙里生存。
他知道哪个菜市场收摊的时候会扔掉卖不掉的蔬菜,
他知道哪个超市的过期面包会在晚上八点以后打折,他知道哪个公园的长椅不会被保安赶走。
但他没有去睡公园。他每天都会回到那间出租屋里,关上门,把自己缩在被子里,
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他偶尔会想起吕长喜。想起他那双深黑的眼睛,
想起他说“留着以后用”,想起他在走廊上说“你不用这样”。
老七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响——“他要是知道了真相,他会杀了你。
”乔无苦不知道吕长喜知不知道真相。但他知道,无论吕长喜知不知道,
他们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那条巷子里的砖头,那支自动铅笔,
那颗大白兔奶糖——这些东西都被吕直的死染上了血色,再也洗不干净。一个月后,
乔无苦把那一千块钱花完了。他站在出租屋的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阳光很好。这个世界看起来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对他来说,一切都变了。
他把那件父亲留下的皮夹克穿上——皮夹克太大了,穿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
袖子长出了一截。他把铜钥匙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然后他走出了出租屋,走进了这座城市的底层。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再哭了。他已经在那个雨夜里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剩下的,
只有活着,和报仇。二、流亡岁月与野蛮生长14城北的建筑工地上,
乔无苦找到了一份搬砖的活。包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钱,脸上长着一颗带毛的痣。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乔无苦——瘦得像根柴火棍,皮夹克大得像戏服——皱了皱眉头。
“多大了?”“十六。”乔无苦撒了谎。他实际只有十三,但他把声音压低了,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老成一些。“十六?看着不像。”钱老板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
“身份证呢?”“丢了。”“丢了?”钱老板吐了口烟,“没有身份证我可不敢用你。
万一你是逃犯呢?”“我不是逃犯。我就是想干活挣钱。”钱老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烟头弹到地上。“行吧,先干着。一天三十,管吃不管住。干不好就滚。
”乔无苦点了点头。他跟着一个四川来的工人走进了工地。四川人姓郑,叫郑耀武,
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手臂上的肌肉像拧在一起的钢筋。他是工地上最能干的人,
也是最沉默的人。“你睡我旁边。”郑耀武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上下铺,“上铺是我的,
你睡下铺。”“谢谢郑哥。”“别叫哥,叫叔。我跟你爸差不多大。”乔无苦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郑耀武会说“你爸”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提起父亲了。“郑叔。
”他改口道。郑耀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工地上的人形形**,有从农村来的农民工,
有从外地来的流浪汉,也有像乔无苦这样无处可去的少年。他们挤在简易板房里,
睡在上下铺上,用塑料盆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