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的生存压力和柳茹的蛊惑下,那点微弱的父女情和良知终于溃散。
林家老宅的书房,檀香氤氲,气氛庄重。林老爷子端坐主位,不怒自威。林修则坐在侧方的沙发上,姿态放松,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冷静地审视着走进来的白家“一家三口”。
白微穿着精心挑选的米白色连衣裙,努力挺直背脊,模仿着记忆中白慕雪那疏离的神情。她按照母亲教的,少说少错,只是礼貌地问好,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
柳茹心脏狂跳,脸上却堆满谄媚的笑:“林老爷子,林总,这就是小女慕雪。这孩子性子静,不太爱说话。”
林老爷子微微颔首,问了几个寻常问题,诸如在哪里读书,有什么爱好。白微按着背好的答案,一一回应,虽略显刻板,倒也挑不出错。
柳茹见林家两位掌权人没有立刻质疑,心中窃喜。她却没注意到,林修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几次掠过白微刻意低垂却难掩紧张的眼睛,以及她那双因为不安而微微蜷缩的手指。他脑海中闪现出,白慕雪在母亲葬礼上那孤狼般倔强的眼神,和眼前这个怯懦的女孩,判若两人。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就在柳茹以为大局已定,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狂喜时,林老爷子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目光温和地看向白微,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看到你,我就想起你母亲婉清。当年要不是她,拼着性命不要,跳下那么冰冷的池水把阿修救上来,我们林家……唉。”老爷子语气充满感慨,“你母亲那份善良和勇气,真是世间少有。”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白微脸上,语气依旧慈祥,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来,跟爷爷说说,在你心里,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轰——!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白微耳边炸开。她瞬间脸色煞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背过白慕雪的学历、年龄,甚至喜好,但从未有人告诉她,要如何去“评价”那个她只在照片和母亲咒骂中了解过的、早已死去的女人!
“我……我母亲她……”白微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瞟向柳茹,大脑一片空白。她支支吾吾,想说“善良”、“伟大”,却觉得这些词如此空洞,在林老爷子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连一句完整的谎言都编织不出来,只能语无伦次地说:“她……她很好……对,她很好……”
这番表现,与之前对答如流的“白慕雪”判若两人!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柳茹脸色惨白,急忙想打圆场:“老爷子,这孩子是太紧张了,她……”
“够了。”林老爷子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被一种冰冷的威严取代。他甚至没有看柳茹,目光直接射向面如死灰的白志远,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白志远,我林家报的是杨婉清的恩,这份情,只能还在她的亲生骨肉白慕雪身上。我林家的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你们白家,真是好大的胆子,敢把主意打到我们林家头上。看来,你们只是拿恩情当儿戏。送客!”
一直沉默的林修此刻也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却比老爷子的怒火更让人胆寒。他看着狼狈不堪的白家三人,最终将目光落在试图狡辩的柳茹身上,淡淡道:
“回去告诉白慕雪,如果想谈,让她自己来。林家,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欺骗。”
“白大**,你到哪儿了?”
“回头。”
高中时期的死党小雅转过身,随即冲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
“你可算回来了!这次必须多陪陪我!”小雅搂着她的胳膊撒娇。
“四点刚下飞机,五点你就搂着我了,”两人相视一笑。
“五年没回来了,你家老爷子这阵怎么想起你了,”
“说是发现了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什么宝贝?该不会价值连城吧?”
“想什么呢?真这么好,他舍得给我打电话。”
“呵呵呵,也是。”两人说笑着来到了预定好的包厢。
门一打开,里面早已等候的朋友们顿时欢呼起来:“欢迎白大美女回来!”
“怎么这么多人?”白慕雪看了一眼小雅。
“我在同学群里只发了你要回来的消息,谁知你的号召力这么大。”小雅嬉笑着。
“哟,咱们的校花可算回来了。就是不知道,这次是荣归故里呢,还是……家里撑不住了,回来履行什么封建婚约,卖身救父啊?”王妍妍拨弄着酒杯,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
热闹的气氛瞬间冻结。
白慕雪轻轻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去,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王妍妍,几年不见,捕风捉影、给人添堵的功力见长了不少。怎么没口红用了?改淬毒了。”
王妍妍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你!”
白慕雪向前一步,继续微笑道:“怎么,这就说不出话了?看来毒性发作得挺快。”
“妍妍,慕雪,你俩怎么一见面就掐,果然是感情深厚的老同学!”旁边一人连忙打圆场。
白慕雪目光转向那人,关切地说:“赵麦,你黑眼圈有点重,少喝点‘茶’,对身体不好,老同学。”她特意加重了“茶”字。
对方顿时语塞:“你……”
“怎么,呛到了?”
“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我们的校花回来,高兴,不醉不归!”一同学忙打圆场试图活跃气氛。
刚喝两杯,手机**响起。
“你跑哪去了?快点回家。”刚从林家吃瘪的白志远语气有些许的慌张。
“我先走了,”白慕雪起身。
“刚来,怎么……”
白慕雪摇了摇手机,一副了然的表情,“我送你,”
“不用,你们玩。”
白慕雪坐上出租车,回到了这个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白家府邸。
“你还知道回来?看看你这几年在外面野成什么样子了!”陷在沙发里的白志远声音像生了锈的锯子,从客厅深处劈出来。
白慕雪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径直扫过,声音平直得像一条冻僵的河:“叫我回来,说有我母亲的东西。东西呢?”
柳茹立刻挂上她那标志性的、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假笑,上前一步试图拉白慕雪的手:“慕雪,怎么一进门就这么大的火气?他毕竟是你爸爸……”
白慕雪轻巧地侧身避开,视线落在柳茹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嘲讽:“爸,你这几年忙什么呢?这个怎么还没换掉,你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可比这个年轻多了。”
“你!”白志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扬手就要挥下。柳茹轻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志远!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白慕雪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话剧。直到他们稍稍平息,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澜:“所以,东西到底有没有?如果没有,我就不在这里浪费彼此的时间了。”
白志远喘着粗气,被柳茹按回沙发。他死死瞪着白慕雪,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东西?有!你妈最大的‘遗产’,就是当年她救了林家的人!三天后,跟我去林家,商量联姻的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联姻?”白慕雪极轻地重复了一遍,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
一直躲在旁边看好戏的白微此刻再也按捺不住,酸溜溜地插嘴,声音尖得刺耳:“京城林家!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出国躲清静五年,一回来就能攀上这种高枝!真是便宜你了!”
白慕雪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只是看着白志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所以,”白慕雪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虚伪的言辞,“所以,我妈都去世了,你还要继续压榨她。来为你岌岌可危的生意续命,是吗,爸爸?”
“你放肆!”白志远脸上狼狈与怒意交织,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没有白家,你能有今天?现在就是你回报的时候!这恩情是你妈结下的,父债子偿,天经地义!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心血彻底烂掉,让你妈死了都不得安生吗?!”
好一个“天经地义”!好一出“道德绑架”!
白慕雪心中冷笑,看着眼前这个血缘上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如此清晰地感到一种冰冷的陌生。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没有说话,转身默默上了楼,将客厅里的算计隔绝在身后。她需要安静,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母亲教会她的,是善良,但绝不是软弱。
第二天一早,白志远推开门走进来,脸上堆着难得的、却十分僵硬的慈爱:“慕雪啊,”他试图用温和的语气,却掩盖不住其中的功利,“我们白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救白家,就是……就是和林家联姻。”
他观察着女儿的反应,却发现白慕雪异常平静。
“林家……就是那个京城林家。虽然已经好多年没有来往了,但林老爷子重情义,还记得你母亲当年的恩情,愿意让长孙林修娶你。林修你还记得吧?你小的时候逢年过节他经常来,现在年轻有为,林家未来的接班人,你嫁过去,就是林家未来的女主人,一辈子荣华富贵……”白志远滔滔不绝地描绘着“美好”前景。
“所以,你是要用妈妈的恩情,来卖女求荣吗?”白慕雪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白志远,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得白志远哑口无言。
白志远脸上闪过一丝狼狈,随即有些恼羞成怒:“你怎么说话的!这怎么是卖?这是……”
“我知道了。”她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抗,白志远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愣在原地。随即,一种计划得逞的松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交织着涌上心头。
“好,好,你好好想想,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他讪讪地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白慕雪眼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熄灭。心如死灰?不,是涅槃前的冷静。她走到窗边,温热的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却打了一个寒颤。她知道,妥协换不来尊重,乞求换不来未来。她必须掌握主动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