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荣荣站在那扇褪了漆的红木门前时,胡同里的风正卷着落叶打旋。
手机屏幕显示晚上十一点刚过。地址是陈玄发来的,定位在鼓楼西大街的一条岔胡同里,没有店名,只有门牌号:甲73号。她抬头核对——甲73,没错。门楣上挂着一串五帝钱,铜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碰撞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你也是来玩本儿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沈荣荣转身,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三步开外。二十出头的模样,灰色连帽衫,深色工装裤,背个黑色双肩包。他背着光,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看人时不躲不闪。
"你是?"
"武喆。"年轻人说,"我师父叫我来的。"
沈荣荣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也捏着张纸条,和她手机上的地址一模一样,字迹也相同——陈玄的字,她认得,十年前在药方上见过,那种刻意工整的楷体。
"你也是他叫来的?"沈荣荣问。
"嗯。"武喆把纸条揣回兜里,走上前,和她并排站在门前。他比她高半个头,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草药气。"他说今晚有个局,让我来见个人。"
"见谁?"
武喆转头看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吧。"
没等沈荣荣回答,他已经抬手敲门。指关节叩在木门上,三下,停顿,又两下,带着某种节奏。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陈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浪卷发,红唇,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皮肤在昏暗门廊光里白得晃眼。她手里夹着根细长的薄荷烟,目光在沈荣荣脸上多停了一瞬。
"来了?"女人侧身让开,"进来吧,都等着呢。"
踏进门的瞬间,沈荣荣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门廊很窄,两侧墙刷成深灰色,墙根摆着的蕨类植物叶片泛着不健康的黄绿色。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味——桂花混着檀香,还有种说不清的、类似陈年草药柜的气味。
穿过门廊是个四方天井,青石板铺地,正中一口大陶缸,缸里枯荷耷拉在水面上。天井四面房间门窗紧闭,只有正对门廊的那间亮着灯。
女人——沈荣荣听见武喆叫她"师娘"——领他们往那间屋走。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走到门口,女人停住,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沈荣荣一眼。
"十年了吧?"她忽然说,"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姑娘。我叫柳絮琳,陈玄的内人。"
见沈荣荣没有回答,柳絮琳笑了,接着说,"见过一面。"
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姥爷走的时候,我去送过奠仪。你可能不记得了。"
沈荣荣确实不记得。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是懵的,来来往往的人都是模糊的影子。但她点点头,没说话。
柳絮琳推开门。
房间比想象的大,挑高很高,**的木结构房梁在昏黄灯光下像巨大的骨骼。中央一张长条木桌,桌边已经坐了五个人。
沈荣荣第一眼就看见了陈玄。
他坐在主位,背对着门,但沈荣荣认得那个背影——肩很宽,背挺得笔直,头发在脑后扎成髻,插了根乌木簪子。十年过去,他几乎没变,或者说,变得更像沈荣荣记忆里的样子了:那种刻意营造的、道士该有的样子。
听见开门声,陈玄转过身。
他的脸在灯光下和十年前重叠,又分明不同。山羊胡蓄得更长了。皮肤是那种少见日光的苍白,眼睛很黑,看人时习惯性地抬着下巴,视线落在对方额头往上三寸——沈荣荣还记得这个细节,他说这叫看“神光”。
“荣荣。”陈玄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但语调没变,那种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嚼过三遍的说话方式,“来了。”
沈荣荣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她该叫他什么?哥?堂哥?还是直呼其名?十年没见,十年没联系,这条血缘的线薄得像蛛丝。
“玄哥。”她最终选了折中的叫法。
陈玄点点头,没对称呼做评价。他的目光转向沈荣荣身边的武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松开。
"小喆,叫人。"
武喆朝陈玄欠了欠身,然后转向沈荣荣:"小姑姑。"
声音很平,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按辈分,他该叫你一声姑姑。"陈玄解释,"他是我徒弟,也算半个家里人。你父亲是他三爷爷。"
沈荣荣在脑子里捋这个关系。父亲是陈玄的三叔,武喆是......
"我该叫你什么?"沈荣荣问。
"武喆就行。"武喆说,"师父让我这么叫的。"
师父。沈荣荣咀嚼着这个词。
"坐吧。"陈玄指向长桌两侧的空位。
沈荣荣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木桌很长,陈玄坐在主位,背靠墙壁,面朝房门。他的左手边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男的四十五六岁,平头,国字脸,穿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脖子里挂着颗灰白色的兽牙;女的年纪相仿,圆脸微胖,枣红色针织开衫,手里捻着串木珠。两人都坐得很稳,有种和这房间格格不入的踏实感。
陈玄的右手边是柳絮琳,她已经走过去坐下了。柳絮琳旁边还有两个空位。
桌子的另一端,正对着陈玄的主位,也空着一个位置。沈荣荣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个最远的座位——那里离陈玄最远,中间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她拉开椅子坐下,木椅腿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武喆没有跟过来。他选择了沈荣荣左侧斜对面的位置,中间隔了两个空椅子。他坐下时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把背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低垂,像在冥想。
现在桌上坐着五个人:陈玄在主位,左手边那对中年男女,右手边的柳絮琳,远端的沈荣荣,以及斜对面的武喆。还空着三个位置:柳絮琳旁边两个,沈荣荣右手边一个。
“杰哥,栗子。”陈玄抬手示意那对中年男女。
杰哥朝沈荣荣点了下头,栗子笑了笑,笑容很温和。
“还差两个人。”陈玄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十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一对年轻男女。女孩二十出头,亚麻色长发,妆容精致,穿米白色针织衫;男孩戴黑框眼镜,穿浅灰色卫衣,两人挨得很近,手指在桌下牵着。
“苏娜,李锐。”陈玄说,“坐吧。”
苏娜拉着李锐在柳絮琳右侧的空位坐下——这样柳絮琳左边是陈玄,右边依次是苏娜、李锐。李锐坐下后有些拘谨,手指不自觉地拽了拽苏娜的衣角。
现在桌上八个人全齐了。沈荣荣快速瞥了一眼:陈玄在主位,左手边杰哥和栗子,右手边柳絮琳、苏娜、李锐。她自己坐在远端,武喆在斜对面。所有人围坐在长方桌边,像某种仪式的预备。
“人齐了。”陈玄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在开始之前,有几点要说明。”
房间里安静下来。沈荣荣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今晚玩的本子叫《凶宅七夜》。”陈玄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点回音,“背景是七个人被困在一栋老宅里,每夜子时要进行招魂仪式,召唤曾经住过的人,问出离开的方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但规矩有点不一样。”他说,“剧本里的仪式是编的。今晚,我们要用真的。”
苏娜——那个亚麻色长发的女孩——小声吸气:“什么是……真的?”
陈玄没回答。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黑色的,洗得发白。解开系绳,里面是黄纸、朱砂、毛笔,还有几个白瓷小碗。
“就是真的招魂。”陈玄说,手指抚过黄纸边缘,“剧本里写什么仪式,我们就做什么仪式。只是把假的,换成真的。”
栗子这时开口,声音软软的:“放心,有我们在,出不了事。就是玩个氛围。”她说话时,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木珠碰撞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有意思。”李锐忽然说,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玩这么大?”
“怕了?”陈玄看向他。
李锐抿了抿唇,没说话。苏娜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沈荣荣看向斜对面的武喆。他还垂着眼,但沈荣荣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小喆。”陈玄忽然点名。
武喆抬起头。
“你去把房间准备好。”陈玄说,“子时准时开始。”
“是,师父。”武喆起身,朝陈玄欠了欠身,转身朝房间另一侧的门走去。他走路很轻,几乎没声音,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游戏间在隔壁。”陈玄解释,“等小喆准备好,我们就过去。现在还有时间,大家随便聊聊,熟悉熟悉。”
没人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沈荣荣看着桌上那叠黄纸,艳红色的朱砂,乌木的毛笔。她想起十年前陈玄开的药方,也是用这种纸,这种朱砂,这种笔。
一模一样。
“荣荣。”陈玄忽然叫她。
沈荣荣抬眼,对上陈玄的视线。他看着她,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黑沉沉的。
“十年不见。”他说,语气很平,“你长大了。”
沈荣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该说“你也变了”?还是“是啊,十年了”?最终她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母亲还好吗?”
“还好。”
“还在原来那儿住?”
“嗯。”
一问一答,像某种审讯。沈荣荣感到后背发僵。她能感觉到桌上其他人的目光在她和陈玄之间来回移动,带着好奇和探究。
“你父亲……”陈玄开口,又停住,摇了摇头,“算了,不提了。”
沈荣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陈玄,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父亲——这个缺席了二十六年的人,她对他一无所知。母亲不提,姥爷生前也不提,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但现在陈玄提了,又轻飘飘地放下。
“你最近是不是没在工作?”陈玄换了个话题。
沈荣荣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她没告诉任何人失业的事。
“你怎么知道?”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
陈玄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算的。”他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一点点小把戏。”
算命。沈荣荣想起他微信上说的“我教你算命吧”。她当时以为只是句玩笑,或者某种隐喻。但现在,在这个房间里,看着桌上那些黄纸朱砂,看着陈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她忽然不确定了。
“想学吗?”陈玄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
沈荣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想说不想,想说这太荒唐了,想说我要走了。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墙上的挂钟忽然“咔哒”响了一声。十一点三十分。
陈玄抬头看了眼钟,又看向沈荣荣。“不急。”他说,靠回椅背,“今晚先玩。学不学,之后再说。”
这时,仪式间的门开了。
武喆站在门口,帽子已经摘了,露出整张脸。很年轻的脸,眉眼干净,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他朝陈玄欠了欠身。
“师父,准备好了。”
陈玄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扫过每个人。
“各位,子时快到了。咱们移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