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间的门在身后合上时,沈荣荣闻到了更浓的香。
不是外面房间那种甜腻的桂花檀香味,是另一种——更沉、更滞,像陈年棺木混着某种草药焚烧后的气味,甜中带着腐朽的凉意。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但那股气味已经钻进鼻腔,黏在喉咙深处。
房间比外面那间小,没有窗,四壁贴满暗红色的绒布,吸走了所有杂音。中央一张黑色圆桌,不是木头的,像是某种石材,桌面上有流水状的天然纹路,在昏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桌边七把高背椅,椅面是暗红色的丝绒,已经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暗黄色的内衬。
七把椅子,围成一圈。但沈荣荣数了数,进来的人有八个——陈玄、柳絮琳、杰哥、栗子、苏娜、李锐、她自己,还有武喆。
陈玄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我主持,不坐。”他说,走向圆桌内侧——那里单独摆着一张矮几,上面铺着黄绸,绸布上整齐排列着:一叠黄纸、一碟朱砂、一支乌木毛笔、七个白瓷小碗,还有一尊小小的铜香炉。
香炉里已经插着一炷香,细长的线香,烟是灰白色的,笔直向上,在离炉口三寸处散开,化作薄雾弥漫在房间上半部。
“按角色坐。”陈玄说,没有回头。
沈荣荣低头看自己抽到的角色卡——“三女儿”。卡片的背面用毛笔小楷写着位置:巽位,东南。
她不懂方位,但圆桌的每把椅子靠背上都贴着一张小小的黄符,符上用朱砂写着字。她绕着桌子走,找到写有“巽”字的那把,在桌子的东南侧。她拉开椅子坐下,丝绒椅面冰凉,透过牛仔裤渗进来。
左手边是武喆。他已经坐在“震”位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像在冥想。右手边是栗子,出马仙中的女人,她坐在“离”位,手里的念珠已经停转,木珠紧紧攥在掌心。
沈荣荣对面是“乾”位,坐着柳絮琳。她补了口红,在幽暗的光线下嘴唇红得发黑。柳絮琳左边是“坎”位的杰哥,右边是“兑”位的苏娜。苏娜紧紧挨着李锐,李锐在“坤”位,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色发白。
七个人,七个方位,围成一圈。
陈玄站在矮几后,点燃了香炉旁的一对白烛。烛火不是常见的橙黄色,是幽蓝色的,火苗很稳,一丝晃动都没有,笔直向上,像两根细小的蓝色冰锥。
烛光亮起的瞬间,沈荣荣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四壁的暗红绒布上,用墨线绣着巨大的符咒——不是汉字,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是扭曲的、像某种活物蜷缩的图案,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屋顶正中悬着一面铜镜,碗口大小,镜面朝下,正好映出圆桌和围坐的七人。
铜镜的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在幽蓝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子时到。”陈玄说。
他拿起铜铃。铃身是暗黄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他轻轻一摇。
“叮——”
**很脆,在密闭的房间里荡开,撞在绒布墙上,闷闷地弹回来,余音拖得很长,长得不正常。沈荣荣觉得那声音不是停在耳膜,是钻进脑子里,在颅骨内壁来回撞击。
“《凶宅七夜》。”陈玄的声音在**余韵里响起,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像在念某种咒文,“第一夜,招魂。”
他从矮几上拿起一叠黄纸,数出七张,沿着圆桌顺时针分发。沈荣荣拿到自己那张,纸是温的,像刚刚被什么焐热过。她展开,纸上用朱砂写着字,竖排,从右往左:
角色:三女儿
死因:溺毙
遗愿:找回丢失的玉簪
招魂法:摇铃问路
下面是具体步骤:手持铜铃,面向北方,摇铃七下,每摇一下唤一声“归”。若铃音变调,便是魂至。
很简单。但沈荣荣盯着“溺毙”两个字,喉咙发紧。
“都看清了?”陈玄问。
桌上响起窸窸窣窣的纸声。沈荣荣抬头,看见其他人也在看自己的角色卡。苏娜捂住了嘴,李锐闭上了眼。栗子表情平静,杰哥摩挲着脖子上的兽牙。柳絮琳舔了舔嘴唇,武喆……武喆垂着眼,但沈荣荣看见他捏着纸页的指尖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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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柳絮琳
“第一个,”陈玄说,“柳絮琳。”
柳絮琳扮演的是“母亲”,死因“悬梁”,招魂法是用亡夫生前的烟斗“引魂”。她从道具包里掏出一个乌木烟斗,很短,斗身磨得发亮,像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老公……”她朝陈玄看了一眼,声音拖出黏腻的尾音,“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陈玄语气平淡,他已经铺开一张新的黄纸,用毛笔蘸了朱砂,“我在。”
他画符的速度极快。笔尖在纸上游走,手腕翻转,一道扭曲的符文在黄纸上蔓延开来。沈荣荣盯着看——那图案不像字,不像画,像某种蜷缩的、有生命的东西。最后一笔落下,陈玄两指拈起符纸,凑到白烛焰上。
火焰窜起的一瞬,沈荣荣清楚地看见——符纸不是被“点燃”的。火焰是从符文中心自己冒出来的,像无数细小的红色触手,瞬间吞噬了整张纸。
灰烬落在柳絮琳面前的白瓷碗里。
“念。”陈玄说。
柳絮琳吞咽了一下,开始念剧本上的台词。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沈荣荣听得出来,那抖里有表演的成分——她一边念,一边偷瞄陈玄,像在等待夸奖。
台词念完,房间里什么也没发生。
寂静持续了大概五秒。柳絮琳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看吧,我就说……”
话音未落。
头顶的铜镜,猛地转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铜镜原本朝下,现在镜面偏转了大概十五度,正对着柳絮琳的方向。
柳絮琳的呼吸停了。
几乎是同时,杰哥和栗子一起转头,看向房间的西北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沈荣荣什么都没看见。但出马仙夫妇的视线定在那里,杰哥脖子的肌肉绷紧了,栗子手里的念珠又开始转,木珠碰撞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几秒后,他们同时收回目光,朝陈玄点了点头。
“继续。”陈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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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苏娜
第二个轮到苏娜。
女孩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她在剧本里是“小女儿”,死因“病故”,招魂法是“水碗立筷”。陈玄把一个白瓷碗和一根竹筷推到她面前,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平静无波。
“我、我不会……”苏娜的声音带着哭腔。
“想着你要找的人,筷子竖直**水里,松手。”陈玄的指导简洁得像说明书,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苏娜颤抖着照做。她拿起那根细长的竹筷,手指抖得厉害,筷子尖在水面晃出凌乱的波纹。第一次,筷子入水就歪倒,啪嗒一声靠在碗沿。
“别抖。”陈玄说,声音很平。
苏娜深吸一口气,第二次尝试。筷子竖直插入水中,她松开手——筷子在水里晃了晃,还是歪向一侧,缓缓沉底。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筷子都在触及碗底前倾倒。水洒出来一些,在黑色桌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苏娜的呼吸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我真的不行……”她抬头看向陈玄,眼里已经蓄了泪。
陈玄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碗水,看着水面渐渐平复的波纹。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沈荣荣看见,陈玄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像潭水结了层薄冰。
第五次失败时,陈玄开口了。
“够了。”
两个字,很轻,但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音里没有不耐烦,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嫌恶的淡漠。沈荣荣抬头看去,陈玄的脸色在幽蓝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难看——不是生气的那种难看,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冒犯了的、极度不悦的表情。
他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苏娜面前。苏娜下意识往后缩,被李锐搂住肩膀。
陈玄没看他们。他伸手,从苏娜颤抖的手中拿过那根湿漉漉的筷子。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但每个细节都透着一种压抑的、紧绷的力道。
“看好了。”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他用三根手指捏住筷子中段,悬在碗口上方三寸处,停住。没念咒,没画符,甚至没看那碗水。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指,盯着那根筷子。
然后松手。
筷子垂直落进水中。
入水,停顿,然后——立住了。
笔直地,稳稳地,竖在碗中央。水面连一圈涟漪都没有荡开,像那根筷子本就长在那里。
苏娜捂住嘴,把惊叫憋了回去。李锐瞪大了眼睛,搂着苏娜的手臂收紧了。
陈玄没再看那根筷子。他转身走回矮几后,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脸色依然很冷,那种冷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继续。”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底下那层冰还没化。
沈荣荣看向那碗水。筷子静静地立着,像一根竖在水里的香。她又看向陈玄,他垂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节奏很稳,但沈荣荣莫名觉得,那节奏里压抑着什么。
她再看向武喆。他还垂着眼,但沈荣荣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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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轮:李锐
第三个轮到李锐。他在剧本里是“二儿子”,死因是“坠井”,招魂法是用亡母遗物“招魂”。陈玄把一个小小的、褪色的绣花荷包推到他面前。
“双手捧着,心里默念你要找的人。”陈玄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冷意还在。
李锐捧着荷包,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他的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在幽蓝的烛光下闪着光。几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他睁开眼睛,看向陈玄,眼神里带着求助。
“再试一次。”陈玄说。
李锐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他念得更用力,额头青筋微微凸起。但荷包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一动不动。
又过了几分钟,陈玄开口:“停吧。”
李锐睁开眼,脸上是混杂着困惑和挫败的表情。
“镜碎了,魂不归。”陈玄平静地宣布,“失败。”
沈荣荣看着李锐脸上那种近乎羞耻的苍白,心里的不安更重了。到现在为止,只有柳絮琳的仪式是“成功”的——而她,是陈玄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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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轮:杰哥
第四个是杰哥。出马仙夫妇的仪式进行得异常平稳顺畅,甚至带着一种家常便饭般的从容。
杰哥的仪式是“问凶”。他摘下脖子上的兽牙,握在掌心,闭目凝神片刻。兽牙在他掌心微微发热,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混,不是汉语,也不是任何一种沈荣荣能听懂的方言。
念了约莫一分钟,杰哥睁开眼睛,将兽牙悬在面前的白瓷碗口上方。兽牙在静止的空气中开始微微晃动,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在碗沿上轻轻敲击。
“叮、叮、叮……”清脆的敲击声,三长两短,很有规律。
杰哥侧耳倾听,然后朝陈玄点了点头。“问了,说是溺水而亡,怨气不重,但执念深。”
陈玄“嗯”了一声,在面前的黄纸上记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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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轮:栗子
第五个是栗子。她的仪式是“数魂”。她捻动手中的念珠,每念一句拨动一颗珠子。念到第七颗时,珠串忽然无风自动,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静止。
栗子睁开眼睛,朝陈玄点了点头。“七个。都在。”
陈玄又在黄纸上记下一笔。
沈荣荣看着出马仙夫妇平静收势,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脑中浮现:到目前为止,仪式“成功”的,只有柳絮琳、杰哥、栗子。
换句话说,成功者要么是陈玄的妻子,要么是他口中多年的“老朋友”。
只有陈玄身边的人,成功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刺,扎进了她的思绪。她捏着“三女儿”的角色卡,指节微微发白。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