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第三秒，沈清歌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她知道王总现在一定气得脸色发青，正命令手下的公关团队全面排查那只瓷瓶的来历。但已经晚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开始敲击。

标题：《关于元代青花瓷卷草纹饰的几个鉴定要点》。

没有情绪化的控诉，没有煽动性的语言，只是纯粹的知识分享。她从苏麻离青料的呈色特征讲起，到元代画师常用的笔法特点，再到缠枝牡丹纹与卷草纹的组合规律。每个论点都配上了高清的博物馆馆藏图片，真品与仿品的对比一目了然。

最后，她附上了一张截图——顾辰MV中那只瓷瓶的颈部特写。没有标注，没有评论，只是静静放在那里，与前面那些真正的元青花图片并列。

文章写完时，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沈清歌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把文档保存好，却没有立刻发布。她在等，等对方先出招。

果然，早上八点整，顾辰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声明：

“针对近期网络上关于顾辰先生MV道具的不实传闻，我方严正声明：MV中所有文物道具均经过专业顾问审核，确保符合历史背景。某些人士为博眼球散布虚假信息的行为，已涉嫌诽谤，我方保留法律追诉权利。”

声明后面附了一张鉴定证书的局部照片，盖着某个民间收藏协会的红章。

评论区瞬间涌入上万条粉丝控评：

【支持辰哥**！打脸黑子！】

【某过气花瓶急了，开始碰瓷了】

【辰哥对传统文化的研究有目共睹，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沈清歌看着那张模糊的鉴定证书，轻轻笑了。

民间收藏协会的证书，在真正的行家眼里，说服力约等于零。更何况，那张照片只拍了证书的上半部分，关键的鉴定师签名和器物描述都被刻意截掉了。

欲盖弥彰。

她点开微博，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ID就叫“瓷语”。

头像是一张元青花梅瓶的局部纹饰，那是她前世修复过的文物之一，在这个世界应该还没有公开出现过。

然后，她把昨晚写的文章，分段发了出去。

第一段讲钴料，第二段讲笔法，第三段讲纹饰组合规律。每段文字都配着高清对比图，真与假，一目了然。

她没有@任何人，没有带任何热搜话题，就像只是在分享一篇普通的科普文章。

但互联网的传播速度，永远超乎想象。

第一个转发她微博的，是一个只有三万粉丝的文博爱好者“老瓷片”。他配文：“虽然博主用词很克制，但眼力毒辣。MV里那个瓶子，确实有问题。”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上午十点，某高校陶瓷考古专业的副教授转发了这条微博，评论更直接：“元代画师运笔如刀，有金石气。这只瓶子的线条，太软了。”

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

顾辰的粉丝还在拼命控评，指责这些“所谓专家”是沈清歌请来的水军。但越来越多懂行的网友开始加入讨论，有人甚至扒出了那只瓶子的来源——它去年曾在某个小型拍卖会上出现过，当时的图录明确标注“清中期仿元青花玉壶春瓶”，成交价八万六千元。

而顾辰团队的通稿里，一直称其为“价值连城的元青花珍品”。

中午十二点，#顾辰MV道具真假#悄悄爬上了热搜榜的尾巴。

王娟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清歌这才关闭飞行模式，接通。

“沈清歌，”王娟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你到底想干什么？”

“科普。”沈清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王总不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太容易被表象迷惑了吗？我这是在做好事。”

“好事？”王娟气笑了，“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篇破文章，顾辰三个代言在谈的合同都暂停了！品牌方在等舆论明朗！”

“那品牌方挺谨慎的。”沈清歌语气平静，“是好事。”

“沈清歌！”王娟终于撕破了伪装的冷静，“我警告你，立刻删掉那些微博，公开道歉，承认自己是出于嫉妒污蔑顾辰。否则——”

“否则怎样？”沈清歌打断她，“否则就让娱乐圈永远封杀我？王总，这话你昨天就说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而且，您是不是忘了，我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婚约没了，戏约黄了，连经纪公司都准备跟我解约。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话您听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王娟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清歌，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样两败俱伤，对你有什么好处？这样，你删了微博，我给你争取一个综艺常驻，虽然不能跟以前比，但至少能维持曝光……”

“王总，”沈清歌再次打断她，“您办公室墙上那幅齐白石的《虾趣图》，是在哪儿买的？”

话题跳转得太突然，王娟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那幅画。”沈清歌耐心重复，“左数第三只虾，墨色有点太新鲜了。齐老先生晚年用墨，枯润相间，尤其是虾须的淡墨，会有一种特有的‘毛绒感’。但那幅画的虾须，墨色太均匀，像是后来补的笔。”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王娟的耳朵里。

“当然，也可能是拍摄光线的问题。”沈清歌补充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不过我建议王总最好找人看看。毕竟那幅画如果是真迹，市场价应该在三百万以上。要是买了赝品，就亏大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后，王娟几乎是咬着牙说：“沈清歌，你威胁我？”

“怎么会。”沈清歌笑了，“我只是好心提醒。毕竟，王总对我‘照顾’这么多，我也该回报一下，对吧？”

她没等王娟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她没再开飞行模式。

她在等。

等下一波风暴。

下午两点，风暴来了。

但不是来自顾辰团队。

一个ID叫“文物侦探”的博主，发布了一条长微博。这个博主在文博圈小有名气，以扒皮拍卖行的黑幕著称。他这次的矛头，直接对准了给顾辰MV出具鉴定证书的那家“民间收藏协会”。

“查了一下，这家‘中华民间收藏文化促进会’，注册地点在某个居民楼里，法人代表是个退休中学老师。去年一共出具了217份鉴定证书，从‘宋代汝窑’到‘明代官窑’，什么都有。收费模式也很简单：器物价值的5%，保真。”

博文后面附了九张截图，包括该协会的工商信息、证书样本，以及几份明显存疑的“鉴定成果”。

这条微博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舆论。

【**！所以顾辰团队拿了个野鸡协会的证书糊弄人？】

【5%的鉴定费……这不明摆着给钱就开证吗？】

【之前吹得天花乱坠，结果连道具都是假的？】

顾辰粉丝的控评开始溃败。越来越多的路人加入讨论，有人开始质疑顾辰整个“文化人人设”的真实性。

#野鸡鉴定机构#这个词条，以惊人的速度冲上热搜前三。

而#沈清歌#这个名字，也再次被顶了上来。

只不过这一次，评论区的风向完全变了。

【虽然不喜欢沈清歌，但她这次好像没说错？】

【仔细看了她发的对比图，确实专业啊】

【所以沈花瓶其实懂瓷器？之前怎么没看出来？】

沈清歌刷着评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顾辰团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反击。而反击的方式，无非那么几种：找更“权威”的专家背书，用资本压热度，或者……从她身上找破绽。

果然，下午四点，一个新的热搜空降榜首：

#沈清歌学术造假#

点进去，是一个自称“艺术史研究生”的网友发的长文，声称沈清歌那些鉴定知识都是抄袭某本冷门专业书籍的，并且附上了书籍截图和沈清歌微博文字的对比。

“一个连大学都没读完的娱乐圈花瓶，怎么可能懂这么专业的瓷器知识？明显是背后有团队操作，想借机翻红！”

这篇文章写得极具煽动性，很快就被顾辰粉丝和大V转发。

刚刚有所逆转的舆论，再次开始摇摆。

沈清歌看着那些所谓的“抄袭证据”，轻轻叹了口气。

那本书她前世读过，作者是她的师兄。里面的观点，有不少还是当年在实验室里，她和师兄一起讨论出来的。

现在，倒成了她“抄袭”的证据。

荒谬，但又合理。

这就是娱乐圈的规则——真假不重要，谁能掌控叙事，谁就赢了。

她正思考着如何回应，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沈清歌接起来：“喂？”

“请问是沈清歌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五十岁上下，“我是国家博物馆陶瓷部的李振华。”

沈清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我看到了你在微博上发的那些关于元青花的鉴定要点。”李振华的声音带着笑意，“写得很好，很专业。尤其是对苏麻离青料晕散现象的观察，非常细致。冒昧问一下，你师从哪位老师？”

沈清歌沉默了两秒。

前世，她确实听过李振华这个名字。国内陶瓷鉴定界的泰斗，故宫博物院的特聘专家。只是在她那个世界，李振华应该已经退休了。

而在这个世界……

“自学。”她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自学的？那真是天赋异禀了。是这样，我们馆最近在筹备一个元代青花瓷的特展，正在做前期研究。不知道沈女士有没有兴趣，来馆里看看几件新收的标本？我们有几个疑点，想听听你的看法。”

沈清歌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跳出娱乐圈泥潭，重新触碰她真正熟悉的世界的机会。

“什么时候？”她问。

“明天上午九点，可以吗？”李振华说，“我让助理把地址发给你。”

“好。”

电话挂断后，沈清歌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但内容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另外，沈女士，关于你在微博用的那张元青花梅瓶的图片——我们查遍了所有馆藏和公开资料，都没有找到这件器物的记录。能否告知，那张照片的来源？”

沈清歌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打字回复：

“那张照片，是我梦里见过的。”

点击发送。

窗外，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黑夜降临，但某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