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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被百叶窗切成均匀的淡金色条块，斜斜铺在木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纤尘。空调发出低微的、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巨大昆虫濒死的振翅。林柚猛地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捕捉到的是一种黏腻的不适感，仿佛身体刚从深海里被打捞出来，沉重，潮湿，每个关节都滞涩着陌生的疲惫。她躺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窗帘拉着，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那几缕固执的阳光从缝隙里钻入，切割着明暗。

头很重，太阳穴突突地跳，一种钝痛由内而外地漫开。她撑着坐起身，毯子滑落。指尖触到柔软的织物，触感是真实的，但包裹着她的这层现实，却浮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朦胧。她记得……记得什么？

她记得自己应该在公司。周三下午，季度报表的最后核对，键盘的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然后呢？没有然后。记忆的胶片在这里突兀地断裂，留下一段刺眼的空白。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家居的棉质T恤和长裤，不是上班的衬衫套裙。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半满，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旁边是她的手机，屏幕朝下。

一种冰冷的、细蛇般的警觉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林柚掀开毯子，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窗帘。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正慢悠悠地踱步，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一切如常，安静，平和，甚至称得上惬意。

可这不正常。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转身去找手机，手指划过屏幕，日期和时间跳了出来——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她失去了一整天，外加一个上午。

喉咙有些发干。她端起那杯水，水温早已凉透，划过食道时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她努力回想，试图从那片空白的迷雾中捞出点什么。昨晚……昨晚她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记忆的池水浑浊不堪，只有几个模糊的光斑晃动着，无法拼凑成型。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咔哒”轻响。

林柚瞬间绷紧了身体，看向玄关。

门开了，周哲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几个超市的购物袋，看到她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眼角泛起细纹。“醒了？正好，我买了你爱吃的鲈鱼，晚上清蒸。”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熟稔的体贴。

林柚没动，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周哲似乎对她的沉默有些意外，一边换鞋一边继续说：“头还晕吗？你昨天回来就说不太舒服，早早就睡了。”他走近几步，伸手很自然地想探她的额头，“是不是还有点低烧？”

林柚偏头避开了。他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笑容里多了点无奈的纵容：“怎么了？睡迷糊了？”

“昨天……”林柚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昨天我怎么回来的？”

“我接你回来的啊。”周哲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语气随意，“你下午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头晕得厉害，请假提前下班了。我去你们公司楼下接的你，回来你就睡了，晚饭都没吃。”他拿起一盒鸡蛋，看了看，“啧，超市这鸡蛋今天品相一般。”

他的叙述流畅自然，挑不出毛病。林柚公司离这里不远，周哲偶尔确实会去接她。但她对此毫无印象。一丁点都没有。

“我……请了假？”她追问。

“嗯，我跟你们部门李姐也说了声。”周哲转头看她，眉头微蹙，这次是真的带上了关切，“柚柚，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看你这几天精神都不太好，昨天接你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这几天？林柚心头的疑云更重。“我昨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或者，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周哲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就是一直说困，头晕。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在车上的时候，你倒是嘟囔了一句，说‘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看着还挺高兴的。”

高兴？

林柚捕捉到这个字眼。她看着周哲坦然的脸，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表演的痕迹。没有。他看起来真诚，关切，甚至因为她的异常反应而有些困惑。

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身体残留的疲惫和头脑中那片绝对的空白，与眼前这温馨平和的日常景象格格不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能是吧，”她最终顺着他的话，含糊地应了一声，揉了揉额角，“头还有点昏沉沉的。”

周哲立刻道：“再去躺会儿吧，晚饭好了我叫你。你这几天啊，就是绷得太紧了，放松点。”

林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沙发。周哲在厨房里开始忙碌，水流声，塑料袋的窸窣声，切菜的笃笃声，构成一副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

她却只觉得那声音遥远而不真实，像隔着水传来。

她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通知栏很干净，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app推送和订阅号更新。点开通讯录，最近通话记录里，昨天下午三点四十，确实有一通打给周哲的电话，时长两分钟。然后是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周哲打来的一个未接来电。

微信里，置顶的“部门工作群”静悄悄的。她往上翻了翻，昨天下午四点零二分，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抱歉各位，身体突然不舒服，请假先走了，工作已交接给小王。”后面跟着几个同事礼节性的关心回复。小王的私聊窗口里，也有一条她发过去的文件传输记录和简要说明，时间在四点十分左右。

一切都有迹可循。逻辑自洽。

这反而让她更冷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为什么毫无记忆？如果是假的……是谁，为了什么，能如此周密地伪造出这些痕迹？周哲吗？为什么？

她点开手机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前天晚上和周哲一起吃饭时拍的，餐厅光线柔和，她对着镜头笑着，周哲侧脸入镜，正在给她夹菜。再往前翻，大多是一些日常琐碎，工作截图，风景随手拍，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带着惊疑的倒影。

晚餐时，周哲做的菜很可口，清蒸鲈鱼肉质鲜嫩，但他特意少放了酱油，说是她最近口味似乎变淡了。林柚食不知味地吃着，偶尔应和几句周哲关于工作、关于周末安排的闲聊。他表现得毫无破绽，甚至比平时更加体贴周到，频繁给她夹菜，问她味道如何，要不要添饭。

“对了，”周哲状似无意地提起，“沈乔下午发消息问我你怎么样了，她挺担心你的。你要不要回她一下？”

沈乔是林柚的闺蜜，两人从大学起就要好。

林柚“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点开沈乔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半，沈乔发来的：“柚子，周哲说你病了？严不严重啊？好好休息，周末约饭！”

她往上翻看前几天的聊天记录。内容大多是分享趣事、吐槽工作、约见面时间。看起来一切都正常。但在昨天——她“生病”请假的那天——上午十点左右，沈乔发来一条：“宝贝，听周哲说你最近心情特好？有啥喜事瞒着我呢？[坏笑]”

心情特好？

林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昨天上午十点，她应该正在公司为报表焦头烂额，哪里来的“心情特好”？而且，沈乔是从周哲那里“听说的”？

她抬头看向餐桌对面的周哲。他正专心挑着鱼刺，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宁静。

“沈乔说我最近心情很好？”林柚开口，声音平静。

周哲抬起头，笑了笑：“是啊，我不是跟你提过吗？就前几天，我跟沈乔聊天，说你最近状态不错，看着总是乐呵呵的，不像前阵子总皱眉。她也说你跟她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都轻快不少。”

乐呵呵的？轻快？

林柚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状态。前阵子因为一个项目压力大，她确实有些焦虑，但最近……至少在记忆断片之前，她依然被各种截止日期追着跑，情绪最多算平稳，绝对谈不上“乐呵呵”。

“是吗，”她扯了扯嘴角，“可能……项目快结束了吧。”

“所以啊，你就是压力太大了，身体都**了。这次好好歇歇。”周哲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补充体力。”

晚饭后，周哲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清洗，让她继续休息。林柚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喧闹的综艺节目，心乱如麻。身边的人都众口一词，说她“心情好”、“状态不错”，可她的记忆库里，根本没有对应的画面。那种认知与现实之间的割裂感，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缓慢而持续地磨着她的神经。

她必须找到点什么，能证明自己感觉的东西。

林柚起身，尽量放轻脚步，走进了书房。书房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中间是她的书桌。书桌上除了电脑、笔筒、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

那是她的日记本。她并没有严格每日记录的习惯，但遇到特别的事，或者情绪起伏大的时候，会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