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鳄鱼的眼泪灵堂设在殡仪馆最便宜的那个厅,叫“往生阁”,名字听着雅致,
实际上连窗户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烛混合着发霉墙皮的味道。
苏青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央。照片选得不好,是她刚办身份证时拍的,刘海厚重,眼神木讷,
和后来那个在CBD雷厉风行的苏总监判若两人。何秀梅坐在火盆前,
一边往里面扔着并没有完全展开的黄纸,一边发出一种富有节奏感的哭嚎。
“我的命苦啊……青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她的哭声很大,但如果你仔细看,
会发现她的眼睛是干的。那是常年在这个家里练就的本事——眼泪是武器,既然是武器,
就要用在刀刃上,不能随便浪费。苏建国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手里夹着一根劣质香烟,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的眉头紧锁,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因为刚刚保险公司的人说,自杀可能赔不到那么多钱。“别嚎了。
”苏建国终于不耐烦地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用力碾了碾,像是在碾碎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哭能把钱哭回来吗?警察那边怎么说?遗书呢?”何秀梅的哭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她吸了吸鼻子,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迅速切换出一副算计的神色。
“警察说只在手机里找到个备忘录,没提银行卡密码,也没提那套房子的事。”角落里,
一个穿着阿迪达斯盗版运动服的胖子正在打游戏。那是苏青的弟弟,苏杰。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油腻的脸上,从始至终,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姐姐的遗像。
“姐夫……哦不,前姐夫不是说,姐那套房子值五百多万吗?”苏杰头也不抬,
大拇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要是拿不到房本,我下个月的婚期怎么办?丽丽说了,
没房不结婚。”“结结结,你就知道结!”苏建国猛地站起来,想踹儿子一脚,
但腿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这是老苏家的独苗,踹坏了没人养老。他转头看向灵堂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与这个脏乱差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是苏青生前的律师,姓赵。赵律师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他走进来,皮鞋踩在满地的纸钱灰烬上,
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苏先生,苏太太。”赵律师的声音清冷,
“我是苏青**的委托律师。关于她的遗产分配,我有几句话要宣读。
”这几个字就像是带血的生肉扔进了饿狼群。何秀梅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
膝盖也不疼了;苏杰关掉了手机游戏;苏建国扔掉了手里的空烟盒。三双眼睛,
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锁在那个公文包上。这哪里是家属,分明是等着分食腐肉的秃鹫。
赵律师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而不是纸质文件。“苏**生前立过遗嘱。
她名下的房产、车辆以及存款,总计约合人民币七百八十万元。
”“嘶——”苏杰倒吸一口凉气,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七百八十万……妈,咱发了!
”“但是,”赵律师话锋一转,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苏**设置了一个前置条件。
”“什么条件?我是她爹!她死了钱就是我的!”苏建国梗着脖子吼道,
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从法律上讲,确实如此。
但苏**将所有资产放入了一个家族信托,触发信托解冻的条件,是一个游戏。”“游戏?
”何秀梅愣住了。赵律师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界面,
中间只有一个红色的播放键。“苏**说,如果你们想拿到这笔钱,
必须看完她留下的三个视频,并完成视频里的要求。每完成一个,解锁三分之一的遗产。
如果拒绝,或者未完成,所有资产将捐赠给流浪猫狗保护协会。”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许久,
苏杰骂了一句:“这疯婆娘,死了还要折腾人。”“点开。”苏建国咬着牙,
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我倒要看看,这个白眼狼在搞什么鬼。
”赵律师按下了播放键。屏幕闪烁了一下,苏青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一面惨白的墙,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那是她跳楼那天穿的衣服。她的妆容精致,口红红得刺眼,
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仿佛穿透了屏幕,
正看着灵堂里的这三个人。“爸,妈,小杰。好久不见。”视频里的苏青开口了,
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当你们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已经是一滩肉泥了。别装难过,
我知道你们现在只关心我的钱。特别是爸爸,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养个女儿这么多年,
终于到了回本的时候?”苏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却因为那个“七百八十万”的数字硬生生忍住了。“这第一个任务很简单。
”屏幕里的苏青笑得更灿烂了,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晃了晃,“在这个家里,
我藏了三样东西,分别代表了我们家每个人最‘珍贵’的回忆。
只要你们能在24小时内把它们找出来,放在我的灵前,第一笔两百六十万的存款,
就是你们的。”“第一样东西,”苏青竖起一根手指,“是妈妈当年为了给弟弟**鞋,
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的地方。”“第二样东西,”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是爸爸第一次打我时,用的那个‘家法’。”“第三样东西,”她的目光落在镜头下方,
仿佛在看苏杰,“是小杰七岁那年,把你推下水却说是姐姐推的那条河边的鹅卵石。
”“计时开始。”视频戛然而止。灵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何秀梅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建国。当年的事,他们以为苏青早就忘了,或者是根本不知道。原来,
她什么都记得。赵律师看了看手表,语气毫无波澜:“现在是下午两点。你们有24小时。
我就在车里等,如果找到了,随时叫我验证。”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三个活人,
对着一张死人的照片,面面相觑。“这死丫头……”何秀梅颤抖着嘴唇,
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她是来索命的啊!”“闭嘴!”苏建国猛地一挥手,
眼神凶狠,“为了两百万,别说是找东西,就是把这殡仪馆拆了也得干!回家!
”一场荒诞的寻宝游戏,在葬礼的背景音乐中拉开了帷幕。
2发霉的糖果苏家的老房子在城南的一片筒子楼里,楼道里常年堆满了杂物,
声控灯坏了几年也没人修。三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六楼。打开门,一股陈旧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苏青闻了十八年,也是她拼命考出去、拼命赚钱想要逃离的味道。
“录取通知书……”何秀梅站在狭窄的客厅里,手足无措,“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早就扔了啊!”“扔了?你个败家娘们!”苏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两百万啊!
你给扔了?”“当时……当时不是怕她去上大学就不管家里了吗?
我想着让她去厂里打工……”何秀梅委屈地辩解,
“我也没想那么多……”“姐说的是‘藏起来的地方’,不是通知书本身。
”一直没说话的苏杰突然开口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
那是对金钱渴望激发出的智商,“只要找到那个地方,说不定有线索。”“哪里?你藏哪了?
”苏建国逼问何秀梅。
何秀梅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厨房天花板的一个夹层:“就在那上面的……米缸后面。
”苏杰搬来梯子,爬了上去。那是老式的吊顶,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油垢。他伸手进去摸索,
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蜘蛛网和老鼠屎。“呕——”苏杰干呕了一声,“妈,你也太脏了。
”“摸到了吗?”下面两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有个盒子。”苏杰拽出了一个铁皮饼干盒,
上面锈迹斑斑。三人围在桌前,像是在拆除一颗炸弹。苏杰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录取通知书,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和几颗已经融化变形、粘在纸上的大白兔奶糖。
那纸条上是苏青稚嫩的字迹:“今天妈妈给我买了糖,说只要我不去上大学,
以后每个月都给我买。糖很甜,但我心里很苦。我假装答应了,因为如果不答应,
爸爸会打死妈妈。”何秀梅看着那几颗糖,突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呜咽。她记得那天。
那天苏建国喝醉了,拿着皮带要抽她,苏青跪在地上求情,说她不读书了,
去打工赚钱给爸爸买酒。何秀梅为了安抚女儿,用私房钱买了这一包糖。原来,
女儿什么都知道。她不是因为贪吃留下的糖,她是在记录这种被亲情包装的勒索。
“少在那猫哭耗子!”苏建国一把抓过纸条,看都没看就扔在一边,“这就是线索?
这算什么东西?”“盒底有字。”苏杰眼尖。铁盒底部,
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一行小字:【第一关通过。密码是:牺牲。
】“牺牲……”何秀梅喃喃自语,“她是说她牺牲了大学吗?”“管她什么意思,
找到一个了!”苏建国脸上露出狂喜,“快,第二个!那个‘家法’!”说到“家法”,
苏建国的脸色僵了一下。他是个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人。苏青小时候倔,不听话,
他就打。用的工具换了很多,扫帚、拖鞋、衣架。但苏青提到的“第一次”,
那是苏青六岁的时候。“我想起来了……”苏建国看向阳台角落里的一个杂物堆,
“是一根藤条。那时候老家带来的。”他冲过去,在杂物堆里翻找。
旧报纸、破风扇、断了腿的凳子……终于,在一堆废铜烂铁下面,
他抽出了一根已经干枯断裂的藤条。藤条上满是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韧性。
苏建国握着藤条,手心里微微出汗。他记得那次打苏青,是因为苏青偷吃了一块肉。
其实苏青没偷吃,是苏杰吃的,但他不信。他把苏青吊在门框上,抽得她皮开肉绽。
苏青一声没吭,只是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是仇恨的眼神。
他当时只觉得这孩子眼神邪性,下手更重了。现在想来,那种眼神,
和视频里苏青最后的眼神,一模一样。“找到了!”苏建国拿着藤条,像拿着战利品。
但他没发现,藤条的断裂处,塞着一张小纸卷。苏杰抠了出来,展开。“爸爸打我的时候,
其实很快乐吧?那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是不是让你觉得自己像个皇帝?
这根藤条断的那天,是我学会不再喊疼的那天。我知道,只要我不喊疼,你就没有**了。
”苏建国看着这段话,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疯子!
这就是个疯子!”他把纸条撕得粉碎,“老子供她吃供她穿,打两下怎么了?记仇记到现在!
”“爸,别撕啊!万一有密码呢!”苏杰急忙去拼凑碎纸片。果然,
纸条背面写着:【第二关通过。密码是:控制。】“牺牲,控制……”苏杰念叨着,
“还差最后一个。”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苏杰。第三样东西:河边的鹅卵石。
苏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七岁那年,他在河边玩,
想去够水里的一朵花,结果滑了下去。苏青拼命拉他,却力气不够。他吓坏了,为了不被骂,
回家就说是姐姐推的他。结果苏青被苏建国打了个半死,在大雪地里跪了一整晚。
“那……那河早就填了盖楼了,去哪找鹅卵石?”苏杰慌了,“姐这是在耍我们!
”“你想想!你好好想想!”何秀梅抓着儿子的肩膀晃动,“那是两百多万啊!
是不是你后来捡回来了?”“我没有!我……”苏杰突然停住了。他想起来了。
那天苏青被罚跪后,发了高烧。苏杰虽然坏,但也怕姐姐真的死了。他偷偷跑回河边,
捡了一块白色的鹅卵石,那是他当时想够的那块。他把石头放在发烧的苏青枕头边,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姐姐表示歉意。虽然他从来没口头承认过。“在她房间!
在她以前住的那个小隔间!”苏杰大叫一声,
冲向了那个堆满杂物的储物间——那曾经是苏青的卧室。在一本旧日记本的夹层里,
他们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块白色的鹅卵石,背面写着字。“弟弟,
那天你把石头放在我枕边,我其实醒着。我一直在等你哪怕说一句‘对不起’。
但我等了二十年,等到我死,也没等到。你不是坏,你只是习惯了踩着我的尸体往上爬。
”照片下面写着:【第三关通过。密码是:掠夺。】“牺牲、控制、掠夺。
”苏杰瘫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这就是她眼里的我们吗?
”何秀梅的声音有些发颤。“管她怎么看!”苏建国一把抢过照片,“有了这三个词,
钱就是我们的了!走,回殡仪馆找律师!”他们拿着这三个充满了血泪和控诉的“战利品”,
像一群打了胜仗的强盗,兴冲冲地奔向那个死去女儿的灵堂。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
这仅仅是苏青布下的局的开始。真正的审判,才刚刚拉开序幕。
3巴甫洛夫的狗殡仪馆的“往生阁”里,
律师看着那三样脏兮兮的东西——几颗化掉的糖、一根断裂的藤条、一张背面写字的旧照片,
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职业化却又不达眼底的微笑。他打开平板电脑,
输入了三个词:牺牲、控制、掠夺。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钩,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叮”声,像极了**里老虎机吐币的声音。“恭喜。
”赵律师将屏幕转向三人,“第一笔信托资金,两百六十万元,
已经解锁到了苏**指定的共管账户。只要完成全部任务,这笔钱就可以提现。
”看到那个数字后面的一串零,苏建国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何秀梅捂着胸口,仿佛怕心脏跳出来。苏杰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刚才在旧房子里的一点愧疚和恐惧,瞬间被金钱的狂喜冲刷得干干净净。这就是人性。
恐惧在巨大的贪婪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快!第二个视频!”苏建国催促道,
像个急红了眼的赌徒,“别磨蹭!”赵律师手指轻点。屏幕再次闪烁。这一次,
视频里的苏青不再站在白墙前。她坐在一家高级餐厅里,面前放着一份带血的三分熟牛排。
她手里拿着刀叉,优雅地切割着牛肉,鲜红的肉汁顺着刀刃渗出来,像极了血。“做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