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我们清桥哪儿错了?”我爸嗓门一下拔高,“错在太上心?错在出了三年钱?凌云云,你摸摸你的良心!”
“你小点声……”
“我偏不小!让你那偏心眼的爸听听!让整栋楼都听听!我们儿子是怎么被欺负的!”
我转身,慢慢下楼。走出楼道,夜风扑在脸上,人清醒了一点。我在小区里随意乱走。老小区树多,晚上出来遛弯的人不少。有推婴儿车的小夫妻,有遛狗的老人,还有带着耳机跑步的年轻人。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细长。
手机在手心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是申志柔的微信,一条图片消息。点开,是外公坐在沙发上的照片,背景是他在江北老街的老房子。外公穿着家居套装,手里拿着半块梨,对着镜头笑。
申志柔配的字是:“陪外公追剧,外公说想大家了。周末家里聚一聚,清桥哥一定要来呀!外公说有事要跟大家说[可爱]”
我把照片放大了一点。外公气色很好,脸色红润,笑得眼角细纹挤在一块。他身后那个沙发,是前年我给他换的真皮沙发,他总说坐着不腰疼。
我退回聊天界面,没有回复。
周末很快到了。家族会议定在中午,地点在外公江北老街的老宅。那是个小四合院,青砖黑瓦,院里有棵老桂花树,树干已经很粗。我小时候常在那儿玩,外公会从树上折桂花给我泡水喝。那时候我总觉得,外公的院子比整个重庆都好。
我跟爸妈一起到的。进门时,院子里已经站着不少人。大姨一家,二姨一家,五个表兄弟基本全到了。申志柔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正剥着橘子递给外公。见我们进来,他抬眼看过来,笑了笑:“清桥哥来了。”
那笑容,跟上次饭店里的一模一样。
外公坐在院子中间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毛毯。他今天没穿那件绣花棉袄,换成了灰色棉外套,头发梳平了,也没抹发油。看上去,比那天在酒楼里少了股架势,多了点……普通老人味道。
“都到了?”外公发话,声音不算大。
“差不多都齐了,爸。”大姨接话。
“那进屋说。”外公扶着申志柔的手站起来,慢慢往堂屋挪。
堂屋还是老样子,一张方桌,几把旧木椅,墙上挂着奶奶的黑白照片。奶奶走得早,我几乎没什么印象。外公坐在正中位置,其他人各自找地方落座。椅子不够,晚辈们大多站着。我站在门口一侧,刚好能看到院里的桂花树。
“今天叫你们来,为了一件事。”外公直接开门见山,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脸上,“清桥把护工给停了。刘姨走了,已经三天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到我身上。我妈挪了挪身子,刚要开口,我拉住了她的袖子。
“清桥。”外公看着我,“你说说你的想法。”
堂屋静得出奇。隐约能听见街口有车经过的声音,还有隔壁传来的电视剧对白,吵吵闹闹。
“外公。”我开口,声音在这屋子里显得有点冷,“刘姨的合同到期了。我觉得,您恢复得挺好,生活能自理。所以我没再续。”
“我生活能自理?”外公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的,“我都八十了,清桥。上次检查,血压高,血糖也不稳。医生叮嘱过,我身边最好有人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