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有点烫，我吹了吹，没喝。回到座位坐下，电脑上还是没调完的PPT。我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桥桥啊。”大姨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在区财政局当科长，说话一向拖着尾音，爱端着架子。现在这声音里那股子腔调没了，只剩干巴巴的急，“你怎么把你外公的护工给停了？”

楼梯间有扇窗，外面是写字楼一片玻璃幕墙。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打圈。

“嗯。”我说。

“嗯什么嗯？”大姨声音一下子高了，“你知不知道，王姨今天早上收拾东西说合同到期不续了。你外公一个人在家，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王姨就是那个贴身护工。一个月两万，全天候住家，有护理证，会测血压血糖，会做营养餐，也会陪着做康复训练。三年前签合同，是我去的。扣费的银行卡绑的是我的工资卡。

“外公现在身体挺硬朗的。”我说，“前阵子家里聚餐，不还精神得很，给五个外孙分房子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这话啥意思？”大姨的语气沉下来，“分房是分房，护工是护工。两回事。你外公都八十岁的人了，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大姨。”我换了个拿手机的姿势，“三年，七十二万。是我出的。外公一次性分了五套房，一千多万。我一点没沾。这笔账，您觉得该怎么算？”

更长时间的沉默。楼梯间有人推门进来，是隔壁公司的，手里拿着烟和打火机。看到我在打电话，又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外面的声音被挡住。

“桥桥，你这是跟你外公算账？”大姨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那是你亲外公！孝顺老人本来就是该做的，你现在拿钱说事，成什么样子？”

“孝顺本来就是该做的。”我重复了一句，“那讲不讲个公道？”

“什么公道不公道？你外公的钱，他愿意给谁就给谁！轮到你来指点？”大姨的声音凉下来了，“我跟你说，凌桥，你今天下班前，必须把护工的事重新安排好。钱的事，家里可以再商量，可你这样一句话不说就停掉，让你外公一个人待着，真要出了事你担得起？”

“商量？”我笑了一声，音量不高，在空荡的楼梯间却很清楚，“怎么商量？让外公补我一套房？还是让五个表弟把房子退回来？”

“你——”大姨被噎住。

“大姨，我还在上班。”我说，“护工这事，您让外公直接给我打电话吧。如果他觉得需要，我们可以谈谈新的安排。”

“凌桥！”

我挂断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脸色平静，眼底有点青，是昨晚改方案熬出来的。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办公区里键盘声此起彼伏，同事们都在忙活。我回到工位，打开PPT，继续调那个不顺眼的柱状图颜色。

下午四点，手机又响。这次是我爸打来的。

“桥桥，你大姨刚给我打电话。”我爸压着声音，背景里是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他应该在车上，“她说你把你外公的护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