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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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总的声音沉下去了:“周医生,你刚刚说,你已经离职了?”
我点头:“是,昨天下午正式递交的,院办已经收件了。”
李总脸色铁青的看向院长王婷。
“李总您听我解释,”王婷急忙解释,“周医生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正在处理,今天叫他过来就是解决这个事的。不存在离职这回事,绝对不存在!”
“不存在?”李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亲口说的,你跟我说不存在?王院长,我这人最烦的就是被人当猴耍。”
“你刚才拍着胸脯跟我说放一百个心,合着是给我吃定心丸呢?你们医院的人事变动我不打听,但投资款下个月就要到账的,我看这账可以停一停。”
王婷的额头开始冒汗:“李总,您千万别!周医生的事我今天就能解决,马上就能解决,您坐您坐,给我十分钟!”
她说着转过身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办公室旁边的隔间带。
门一关上,她松了手。
“周川,”王婷的声音压到只剩气声,“你跟我实话说,慧仁医院那边给了你什么条件?”
我一字一字地说:“副高,带组权限。年薪翻倍。”
她说:“你把那边推了,副高这边我给你解决,我今天下午就让人事科重新出文,撤掉柳雯的副高,把名额还给你。之前评初级那个公示作废,重新公示。这一批的副高职称是你周川,文件我亲自签,谁都不用找。”
我轻笑:“院长,您今年说的话跟前面七年不一样,您说一定给你解决,当着全院五百多人的面。我信了,我去换了冰箱,我跟我老婆说这回真的稳了。然后公示栏贴出来,我还是主治。”
我看着她:“院长,柳雯的副高是怎么评上的?她的材料谁签的字?她的三年临床经验谁帮她编的?您要撤她,可以。但是院长,您今天能因为李总要撤她,明天会不会因为张总要撤我?”
“不会!”
“您怎么保证?”我打断她,“我在这家医院十年,您给我的保证已经够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来交接工作的。我工牌门禁卡都带了,还有那一千多台手术的病案记录,我按年份装订好了,放在主任办公室。”
王婷焦急道:“你再想想,别急着做决定。慧仁那边好是好,但你去了要从头开始,那边的圈子、病人资源,全要重新攒。你在咱们医院十年了,科室上下都服你,病人也都认你,你走了这十年积下来的东西全白费了。”
我笑了一声:“那又怎样?十年积下来的副高职称,不是也白费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词了。
隔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李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不耐烦:
“王院长,你跟我实话实说,周医生到底走不走?你要留不住人,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去。他去哪家医院,我带着我妈去挂哪家的号。”
6
王婷转过身对着门喊:“不走不走,李总您放心,我正在跟周医生做工作!”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神慌了。
“周川,”她往前逼了一步,祈求道,“你说,你要什么条件你开,只要在我权限范围内的,我都批。你留下来,就当给我个面子,给医院个面子。李总是我们最大的资方,她要是撤了投资,今年设备采购全泡汤,全院老老小小几百口人......”
我声音平静:“院长,您这是用全院的职工压我。”
“我走,是因为这家医院没有给我公平。您留我,是因为您需要一个能留住投资的人。您说的交代,我收到了,谢谢您特地安排这个场面。”
“我明天入职新单位,今天来交接是出于我对这份工作的最后一点责任心。至于李总那边的投资,那是您要操心的事,不是我。”
我拉开门走出去。
李总站在门口,看着我,朝我伸出一只手。
“周医生,慧仁医院是吧?我记住了。明天我让人联系那边,我母亲的手术,我带着病历过去。”
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谢谢您信任,李总。我一定尽全力。”
身后隔间的门还开着,王婷站在里面,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柳雯脸色惨白的站在门口,我看着她。
“柳医生,别送了,以后手术遇到拿不准的,多看几遍解剖图谱。用得着。”
说完,我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我正坐在慧仁的办公室里签合同,手机响了。
是前医院那边的同事小周,语气慌张:“周哥,你今天千万别来医院,院长在晨会上点名说你了,说你临阵脱逃、不顾大局、没有职业道德,还说离职流程有争议,要启动内部调查,暂停你的执业资格变更手续。”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签完最后一页。
“她说启动就启动?”我把合同合上递给吴主任,冲他笑了笑后,然后走出去,“我的离职申请有主任签字,她想卡我什么?”
“她让医务科给你出个医疗纠纷待处理的函,说去年十二月份那个胆囊术后感染的患者家属还在投诉,这事没结案之前你走不了。周哥,那家家属早就签了谅解书了啊!”
我闭了一下眼睛。
王婷在翻旧账。
去年十二月份那台胆囊切除术,病人术后三天出现引流管周围感染,家属一度情绪激动,后来我亲自沟通、解释,对方理解是术后正常并发症,签了谅解书,医务科那边有存档。
现在她把这事翻出来当绳子捆我。
我感激道:“小周,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你上班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7
医务科李科长接起电话。
我的语气平静问道:“李科长,我是周川,听说医务科给我出了个医疗纠纷待处理的函?”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周医生,是院办的意思。我知道那个案子早结了,但......”
“但什么?”
“院长说,函先挂着,等你主动回医院谈。她说你要是坚持走,这个待处理就一直在系统里挂着,你这边的执业变更批不下来,慧仁医院那边也没法给你办执业注册。”
我气的握紧了手机。
“李科长,那个家属的谅解书原件在你办公室吗?”
“在......存档柜里。”
“我今天下午来复印一份,不要紧,我已经签了新单位,合同生效期是下个月一号,你们系统挂多久随你们。但李科长,我提醒你一句,伪造、虚构医疗纠纷待处理状态,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医务科的章一旦盖上去了,医务科就是责任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科长声音更低了:“周医生,我为难......”
“我知道你为难,所以我不让你为难。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那个存档柜有没有被院办动过就行。”
“没有。”她说得很果断,“原件在我手里。”
“好,下午两点,我来复印。”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慧仁医院的医务科副主任。
我跟他说了情况,他沉默了两秒后说:“周医生,这种情况我们有经验。只要你能提供谅解书复印件,我们这边可以走绿色通道先行办理临时执业备案。你来了就是来干活的,手续上的事我们替你跑。”
我松了一口气。
“谢谢。”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前医院医务科门口。
李科长看见我来,赶紧关了门,从存档柜里抽出那份谅解书,复印件在我面前刷刷刷地印出来。
我拿着复印件往包里放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人事科科长。
她看见我手里的复印件,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周川,你跑来医务科干什么?”
我转过身,把包拉链拉好。
“院长,我来证明我自己没有医疗纠纷在身。您还有什么待处理的事,一次性说出来,我都给您处理好。”
王婷压着声说:“慧仁给你多少,我这边给双倍。职称的事我来摆平,我还能让医务科给你挂个副主任的衔。你在新医院从头干起,没有三五年拿不到主诊组长。在我这儿,你明天就能带组。”
医务科李科长低着头整理桌面,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人事科科长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背起包,从她身边走过去。
“您不用给我翻倍,我不需要医院对我好,我需要的是一个不骗我的地方。”
她喊住我,在我身后急急地说:“你去慧仁的事我已经跟那边的黄院长打过招呼了。你信不信?你去了也待不长。”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她嘴角露出得意的弧度。
“黄院长跟我二十年的交情。你觉得她会为了一个刚入职的医生跟我翻脸?”她靠在了门框上,“周川,你能力强我知道,但你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事了?这行就这么大,圈子就这么窄。”
我看着院长,从包里摸出手机,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她。
“院长,您说的是黄院长吗?”
屏幕上是我和黄院长的通话记录。
8
我收回手机道:“我主动联系的黄院长,我今天上午就跟她说了,我在原单位遇到了什么。黄院长说,小周啊,这个行业里耍手段的人我见得多了,你只管来,手续我让人给你优先办。她还说老王的脾气我知道,你在我这儿,她管不着。”
王婷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最后看了她一眼。
“院长,您是行业前辈,我尊重您。但行业再小,也不至于小到一个人能只手遮天。我十年的本事不是白长的,这双手能做的手术,不会因为您打几个电话就废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慧仁的吴主任发来一条消息:“周医生,临时执业备案已经提交了,黄院长特批。你明天上午来报到,科室同事都等着见你呢。”
我回了一条:“明天准时到。”
然后把手机关了,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地铁站走去。
我在省人民医报到那天,李总的秘书就联系了医务科,把她母亲的全部病历和影像资料传了过来。
手术不算特别难,但对高龄患者容错率极低。
我花了一整天看影像,跟其他科室会诊,把手术预案改了四版。
最后一版敲定的时候,黄院长路过办公室看了一眼,说了句:“准备充分就好,放手做。”
手术安排在周日上午九点。
周六傍晚,我在办公室做最后的器械清单核对。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推门进来的是李总的秘书,脸色不太好看。
“周医生,打扰了。”她递过来一个文件袋,“李总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她说您看了就明白。”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截图。
慧仁医院内部系统的药品申领记录,显示昨天下午有人以我的名义,从药房申领了一批过期批号的抗生素,还备注了“周川医生手术用”。
我盯着屏幕截图看了三遍。
我问:“谁申领的?”
秘书摇了摇头:“系统显示登录账号是您的,但您昨天全天在门诊,根本没去过药房。李总这边有人恰好跟药房主管熟,听说有这回事就报告上来了。李总说让您当心。”
我把截图收进抽屉,抬头问她:“这批药现在在哪儿?”
“被药房的人私下扣住了,还没入库。说是过期批号需要报废,但申领记录已经生成,出库单也打了,只差实际操作。”
**进椅背,后脑勺抵着墙。
我的账号,我的名义,手术前一天,过期抗生素。
如果这药在手术中用了,老太太术后大概率出现严重感染或过敏性休克,抢救不过来,家属追责,第一责任人是主刀医生的我。
而李总的手术是在慧仁做的,在宣传上正好可以给王院长一个舆论武器。
你看,他换个地方照样出事。
毁我,顺带毁黄院长的招牌,一箭双雕。
9
我给药房主管王姐打了个电话。
“王姐,我是周川。明天我手术要用的抗生素,批号你帮我锁死,任何人要换药或者加药,必须经你本人核实。”
王姐在那边骂了一句粗口:“我正想找你呢,今天下午有人拿你的单子来领过期批号,我一看就知道不对,把货扣下来了。谁他妈干的?”
“你别问了,保住药品就行。另外,帮我一个忙,如果有人到药房来调换这批药,你让监控拍清楚。”
“放心,药房走廊的摄像头是新的,高清。”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我得等,等那个人动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手术室更衣区换衣服。
麻醉医生老孙正蹲在器械柜前面清点药品,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周医生,你昨天申领的抗生素批号不对啊,王姐给我换了另一批,但系统里还是挂着你申领的那个号,你确认一下?”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品条码,是正常的在效期内的批号。
王姐果然换了货。
我开口道:“用这个,系统的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李老太太被推进手术室。麻醉诱导之前,她抓着我的手说:“周医生,我女儿说你特别厉害,我就放心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您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九点整,手术开始。
做到四十分钟的时候,巡回护士忽然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冲我比了个手势,有人来了。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指了指走廊方向。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手术。
我说:“让他等。”
手术顺利结束,缝完最后一针,我摘了手套,对家属说了一句“顺利”,然后直接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前医院的人事科科长,手里捏着一沓纸,另一个穿便服,戴眼镜,我看着面生。
人事科科长看见我一身手术衣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说:“周医生,这位是卫健委医政处的陈处长,来了解一下您这边药品申领系统异常的情况。”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陈处长您好,我正要报警。”
我在手术室走廊里打了110。
十分钟后,辖区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我把手机里的系统截图、王姐扣下过期药品的台账记录、以及今早药房走廊监控拍到的一段画面。
一个穿院办工服的人凌晨五点在药房门口鬼鬼祟祟地站了十几分钟,全部交给他们。
陈处长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你怎么判断是冲你来的?”
我看着监控画面上那个背影,虽然模糊,但我认得出,前医院院办的赵副主任,院长的亲信。
“陈处长,这药是以我的名义申领的,时间是昨天下午,而昨天下午我在门诊。系统里录入的申领IP地址是前医院行政楼三层,那是院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我离职之前,全院只有院办和信息科能跨权限调取高年资医生的账号。”
陈处长推了一下眼镜,没说话,转头看向人事科科长。
那人手里的纸一直捏着,手心全是汗。
下午两点,医院行政楼里传出一个消息。
派出所去了前医院,调走了信息科近一周的操作日志和院长办公室门口的监控。
接着李总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医生,听说有人想在我妈手术上动手脚?”
“已经解决了,李总。”**在自己办公室的转椅里,“您母亲麻醉刚醒,精神很好,还说想喝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医生,以后你给我做手术,去哪家医院我跟着哪家。任何人想动你,先过我这关。”
我笑了一声,说好。
挂了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婆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今天派出所去了你们老医院?你没事吧?”
我回:“没事,手术很成功。”
她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说:“新冰箱到了,你回来看看?”
我站起身,把白大褂挂回门后,关了办公室的灯。
“好的,马上到。”
后来李总秘书跟我说,老太太回去逢人就讲,有个姓周的男大夫手比绣花还细,她胆囊上那堆粘粘连连的东西,人家一针一针给分开了。
前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卫健委的调查结束,信息科操作日志显示,我的账号在离职之后仍有三次异地登录记录,IP均指向行政楼三层。
最后监控显示是赵副主任,然后她又供出了王婷。
王婷院长职位被撤,已经移送了司法机关,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同时,柳雯的副高职称被取消。
我在慧仁的第二个月,科室的排班表上正式把我的名字挂在了主诊组长的位置。
第三个月,医院的内部刊物做了一期“新引进人才”专题,我那张穿着白大褂的照片被印在上面。
下夜班到家的时候,老婆蹲在客厅地上整理冰箱。
那台新买的大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冷冻层还有两盒她包好的饺子。
她抬头说:“你今天回来早了,饺子在冷冻层,自己煮还是我煮?”
我换了鞋,蹲在她旁边,顺手翻了翻冷藏层的酸奶。
“买这么多。”
“你不是说副高工资涨了嘛。”她头也没抬,把一盒草莓往下一层挪了挪,腾出地方放鸡蛋,“现在冰箱塞得满了,踏实。”
我搂着她肩膀蹲了一会儿,也没说话。
这次我不慌了。
因为我知道,路就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