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泠,是靖安王赵珩名存实亡的弃妃。
一纸废令,我被扔在王府最偏僻的别院,成了阖府上下都能踩一脚的泥菩萨。
所有人都以为我青灯古佛,心如死灰。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用伺候丈夫,不用应付公婆的日子,有多快活。
直到我的好婆婆,那位高高在上的老王妃,开始隔三差五地给我“派活”。
说好听点,是让我为王府“祈福”,是给我体面。
说难听点,就是看我闲着,想找个不花钱的苦力,顺便彰显她的仁慈。
他们跟我讲孝道,我就跟他们算成本。
他们跟我讲情面,我就跟他们摆规矩。
他们想让我委曲求全,我就让他们有苦难言。
他们以为我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却不知道,我的脑子里没有情爱恩怨,只有一本账。
一本清清楚楚,专门用来“算死”他们的账。
我叫姜泠,住在靖安王府的落云轩。
说白了,就是冷宫。
三年前,王爷赵珩娶我过门。
三个月后,他心尖上的表妹回京,我被寻了个由头,废去正妃之位,挪到了这里。
从此成了王府的弃妃。
府里的人都说我可怜。
我倒觉得,这日子挺好。
月钱按份例给,吃穿用度不少,最重要的是,没人来烦我。
不用晨昏定省,不用应酬妾室,更不用对着那个娶了我又废了我的男人强颜欢笑。
我每天种种花,看看书,算算账,清净得很。
这份清净,在我那个“好婆婆”——老王妃六十大寿后,被打破了。
那天,老王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周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趾高气扬地进了我的落云轩。
“姜侧妃,老王妃念您在院里清苦,特意给您寻了个积福的好差事。”
周嬷嬷下巴抬得老高,眼角的褶子都透着轻蔑。
我正给一盆兰花浇水,头也没抬。
“嬷嬷有话直说。”
“老王妃近来礼佛,心有所感,想请您为王爷抄录一百遍《地藏经》,为王爷祈福。”
周嬷嬷顿了顿,加重语气。
“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老王妃说了,这事儿不能假手于人,必须您亲自动手,方显诚心。”
我放下水瓢,终于正眼看她。
一百遍《地藏经》?
一本《地藏经》一万七千字,一百遍就是一百七十万字。
让我一个弃妃不眠不休地抄,手不得抄断了?
这是积福,还是索命?
丫鬟春禾气得脸都白了,想上前理论,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笑了笑,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情愿。
“这是好事啊。能为王爷祈福,为母妃分忧,是我的福分。”
周嬷嬷显然没料到我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会哭闹,会拒绝,然后她就能顺理成章地给我扣一顶“不敬婆母,毫无妇德”的大帽子。
可惜,我没按她的剧本走。
“只是……”我话锋一转,面露为难。
“抄经是敬佛的大事,马虎不得。这其中的规矩和讲究,可不能错了,否则就是对佛祖的大不敬,反而会折损王爷的福报。”
周嬷嬷皱起眉:“能有什么规矩?”
我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抄经之人,需沐浴焚香,斋戒三日,方能动笔。这三日里,入口的斋菜,不能是寻常厨房做的,得单开小灶,用专人专锅,确保不沾半点荤腥油腻。这灶,这人,这食材,都得您这边安排。”
周嬷嬷脸色微变。
我继续说,语气愈发虔诚。
“第二,抄经所用的笔墨纸砚,乃是供奉佛祖的法器,非同凡响。笔须是狼毫新笔,取其一往无前之意;墨得是徽州松烟墨,取其万古长青之意;纸,则必须用澄心堂纸,取其心诚则灵之意。这些东西,我这落云轩一样都没有,还得劳烦嬷嬷去库房支取。”
周嬷嬷的嘴角开始抽搐。
澄心堂纸,那是有钱都难买到的贡品,老王爷在世时也不过得了几刀,老王妃自己都宝贝得不行。
用这纸抄一百七十万字?把王府卖了都凑不齐。
我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继续说第三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佛经说,抄经需在每日寅时,也就是一天阳气初生,最清净的时候动笔,方能感召神佛。且动笔前,需诵经一个时辰,静心静气。所以,得劳烦嬷嬷派个人,每天寅时之前来叫我起身,并陪着我诵经一个时辰。毕竟,我一个人,怕是坚持不下来。”
我话说完,屋子里一片死寂。
周嬷嬷的脸,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猪肝色。
让我抄经,是想不花一分钱,让我出苦力。
按我这规矩来,别说我出苦力,整个王府后勤都得围着我一个人转。
单开小灶,要钱。
澄心堂纸,要命。
最绝的是,让周嬷嬷或者她手下的人,天天凌晨两三点爬起来陪我念经?
她周嬷嬷养尊处优惯了,怕是一天都熬不住。
我看着她,一脸的真诚和期待。
“嬷嬷,您看,我说的这些规矩,可都妥当?若是不妥,便是对佛祖不敬。老王妃仁慈,王爷尊贵,可不能因为我这点小事,折了福气。”
周嬷嬷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规矩不对?她一个奴才,敢质疑佛门的规矩?
说规矩太麻烦?那就是她对主子不忠,对佛祖不敬。
她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侧……侧妃说的是。是老奴想得不周到。”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事体大,我……我得先回去禀告老王妃,看如何安排才最妥当。”
我温和地点点头:“应该的。一切但凭母妃做主。我这里,随时都准备好为王爷祈福。”
我把“祈福”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周嬷嬷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一走,春禾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您太厉害了!看那老虔婆的脸,跟调色盘似的!”
我拿起剪刀,继续修剪兰花的枯叶。
“急什么。”
我淡淡地说。
“这只是开胃小菜。我那位好婆婆,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
账本,才刚刚打开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