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数字会咬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特别刺眼。我第无数次点亮它,
锁屏上是全家福——我爸咧嘴笑得看不见眼睛,我妈拘谨地抿着嘴,我站在中间,
校服拉链拉到顶。那是高考完第二天在县城照相馆拍的,二十块钱三张。
摄影师说“笑一个”,我爸笑得太用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我妈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最后还是我把她的手挽住了。现在这张照片,
正看着我计算器上的数字:167.8。距离下个月生活费到账还有十一天。
食堂的糖醋里脊昨天涨了一块,现在十六。上次吃还是上周,我跟在队伍后面犹豫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选了十二块的青菜炒肉,结果肉片加起来不超过五片。班长在群里@全体成员,
材料费六百二,三天内交,还特意私发我一句“逾期影响平时成绩”。
赵磊拍我肩膀说新开的火锅店打六折,人均八十,不去亏了,
他手里烤肠的油滴在我手机壳上,晕开一小片油渍。这三个数字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
最后撞出一个窟窿:不够。永远不够。“江辰,发什么呆?”赵磊凑过来,
把烤肠递到我嘴边,“周六晚七点,咱们宿舍四个加陈阳,刚好一桌。
”我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没蹭掉那点油渍,反而把屏幕擦得更亮了,
167.8这个数字显得更刺眼。“我再想想。”我说。“又想?”赵磊一**坐我旁边,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一个月一千五,比我八百还紧巴?我早上馒头一块五,
中午挂面三块,晚上不吃,月底还能剩二百。”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怎么剩的——衣柜里三件外套轮着穿,领口洗得发白,
袖口磨出了毛边;最喜欢的那双运动鞋开胶用502粘了四次,
鞋尖都磨破了;上次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他直接晕在操场边,
校医掐着他人中说“长期营养不良,得补补”,醒来后他却啃着馒头笑:“省一顿是一顿,
给家里省点钱。”可我不想这样活。我也想衣柜里有件像样的棉袄,袖口不会漏风,
不用在寒风里缩着脖子;也想在朋友生日时送份拿得出手的礼物,不用每次都说“忘带了”,
然后偷偷在心里愧疚;也想大大方方走进火锅店,不用在门口转三圈,
最后找个“肚子疼”的借口躲回宿舍啃面包。但这些念头刚冒头,
就被我妈昨晚的语音按死在萌芽里。我没点开重听,可那些话像刻在耳膜上,
连带着纺织车间机器的轰鸣都清晰可闻:“不是才给你转八百?半个月就没了?
你爸工地晒一天挣一百五,中午就俩馒头就咸菜,连口热汤都舍不得喝!江辰,
我们是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当少爷!”我捏着刚买的打折棉袄——袖口确实磨破了,
冷风钻进来像刀割,里面的棉絮都露出来了——喉咙发紧:“妈,天冷了……这件才两百。
”“两百?!”我妈声音尖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和愤怒,
“两百够我和你爸在出租屋活三天!我们顿顿青菜豆腐,你倒好,花两百块买件衣服?江辰,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多久没买新衣服了?你爸那件外套穿了五年,袖口磨破了还在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我爸压低的声音:“少说两句……孩子在外头不容易……”“容易?我们容易吗?
”我妈拔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哽咽,“我天天站在流水线前,腰都直不起来,
手指被线头磨得全是倒刺,不就是为了让他吃好点穿好点?他倒好,
这么不懂事……”最后微信到账三百,附言:“省着点,剩下的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那三百块,心脏往下沉,沉到五脏六腑都发疼。我算过,
我妈在纺织厂站一小时流水线挣七块五,一天站十小时,一个月站二十六天,
刚好一千九百五。我这一千五生活费,是她两百个小时站出来的,
是手指被线头磨出倒刺、是腰疼得半夜睡不着、是省吃俭用挤出来的。
所以每次转账提示音响起,我都没有喜悦。只有罪证到账的窒息感。
二、废品站与十七块五周三上午,班长又私信我:“江辰,材料费就差你了,
老师刚才又问了。”我盯着屏幕,指尖发凉,打字删了又改,
最后还是回复:“我三天内肯定交。
”我不想让辅导员联系家里——那只会让我妈更确定我是个“败家子”,只会让她更伤心。
我在宿舍翻箱倒柜。床底下的空水瓶攒了满满两袋,书架上的旧报纸和杂志堆了厚厚一摞,
抽屉里的快递纸箱被我一个个拆开、压平。赵磊探头问:“干嘛呢?”“卖废品。”我说,
声音有点干涩。他愣了下,没说话,转身从自己床底拖出一袋瓶子:“一起吧,
我这儿也攒了不少。”楼下车棚旁边有个废品回收点,守摊的大爷戴着老花镜,
慢悠悠地把瓶子一个个踩扁,报纸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把秤砣晃来晃去,嘴里念念有词。
“瓶子十二块,报纸五块五,一共十七块五。”大爷递过来一把零钱,
最皱的那张五毛上还有油渍,边缘都磨毛了。我捏着那叠钱,厚度比想象中薄,
手心却出了汗。十七块五,够买一份糖醋里脊,却连材料费的零头都不够。赵磊卖了九块三,
他把钱塞进口袋,拍拍我肩:“走,请你吃烤肠。”“不用——”“两根烤肠四块,
咱俩平分,一人两块。”他已经往食堂方向走了,回头冲我喊,“别矫情,就当补充营养了。
”烤肠在铁板上滋滋响,油星子溅起来,香气飘得老远。赵磊掰了一半给我,
自己那半三两口吞了,还砸吧砸吧嘴。“江辰,”他突然说,“其实我有时候特羡慕你。
”我愣住,咬着烤肠的动作停在半空。“你至少敢跟家里说,你想买新衣服,想去聚餐。
”他低头看着烤肠签子,指尖摩挲着签子上的纹路,“我不敢。我爸妈在老家种地,
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钱,剩不下两万。我妹明年高考,要是考上本科,
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我这八百生活费,是我妈在镇上餐馆端盘子,一天站十二小时,
洗碗洗到手指发白挣来的。”风从食堂门口灌进来,带着凉意,烤肠凉了。
他咬了一口凉掉的烤肠,口感发硬,却还是嚼得很用力。“上次体育课晕倒,
辅导员打电话回家,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她说‘磊磊,妈对不起你,连顿饱饭都给不了你’。
”他把签子扔进垃圾桶,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风吹走,“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说饿了。
甚至有时候同学约着吃饭,我宁愿说‘减肥’,也不敢说‘没钱’——怕别人笑话,
更怕爸妈知道了,又偷偷给我加钱,自己却省吃俭用,顿顿咸菜馒头。”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上次宿舍聚餐,他说自己减肥,只吃了一碗米饭配青菜,我们还笑他“太卷了”。
原来不是减肥,是不敢。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
只能把剩下的半根烤肠慢慢嚼完,味道有点咸,还有点涩。
三、物流园的四个小时材料费还差六百零二块五。
**软件被我翻烂了:发传单一小时十五块,一天最多挣六十,
还得站一下午;家教要教师资格证,我还没考;餐厅服务员要长期工,
我没那么多时间;奶茶店要会调饮,我啥也不会。
最后一条信息卡在屏幕最下方——城郊物流园,夜间装卸工,晚六点到十点,四小时一百二,
日结,不限经验。我盯着“不限经验”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我从小没干过重活,别说五十斤的箱子,就连二十斤的大米都没搬过。
可一想到班长催材料费的消息,想到我妈哽咽的声音,我还是点了“联系工头”。周四下午,
我跟辅导员请假,说胃疼。辅导员看我脸色确实白,没多问就批了假条。
我揣着仅剩的五十块钱,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赶到物流园。公交车摇摇晃晃,**在窗边,
看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低矮的厂房,再变成大片大片的空地,心里越来越没底。
终点站是个尘土飞扬的广场,“永发物流园”的招牌缺了个“发”字,只剩下“永物流园”,
风吹过招牌,发出“哐哐”的声响。工头姓王,黑得像炭,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烟雾缭绕。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里带着怀疑:“学生?”我点头。“搬得动吗?
”他指着仓库里堆成山的纸箱,“最轻的五十斤,重的一百多,搬不动趁早说,
别耽误**活。”“能。”我说,声音有点发颤,却还是挺直了腰板。他扔给我一副手套,
磨破的,掌心处补了块自行车内胎,边缘还翘着:“戴上。磕坏一箱货,今天工资别想要。
”仓库像个巨大的蒸笼。九月了,外面已经凉快了,仓库里却闷热得厉害,
热气混着货品的霉味、机油味、工人的汗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我跟在几个中年男人后面,弯腰,抱起纸箱,起身,一步步走到托盘前,码放整齐。
第一个小时,胳膊开始发酸,肌肉突突地跳。第二个小时,腰像断了一样,
每弯一次腰都疼得钻心,只能咬着牙硬撑。第三个小时,汗水把T恤彻底泡透,
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头发也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挡住了视线。手套里滑腻腻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血,掌心传来一阵阵刺痛,应该是磨破了。
我搬起一箱印着“精密仪器”的箱子,特别沉,估计得有八十斤。我咬着牙,弓着腰,
一步步往前走,走了两步,脚下被凸起的铁架绊到——膝盖一软,箱子脱手,
重重地砸在地上。“哐!”纸箱重重砸在地上,边角凹进去一大块,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工头冲过来,嗓门炸雷似的,震得我耳朵嗡嗡响,“眼睛长哪儿去了?!
这他妈是精密仪器!磕坏了客户退货,你赔得起吗?!今天工资别想要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一百二没了。材料费交不上了。辅导员要找家长了。
我妈又要伤心了。无数个念头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老王,算了。
”旁边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大叔过来,蹲下检查箱子,手指摸了摸凹陷的地方,“没碎,
外壳有点瘪,不影响使用。”“不影响?”王工头瞪眼,“客户要是不乐意,你负责?
”“我负责。”大叔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脸上都是灰,只有眼睛特别亮,
“孩子第一次干,没经验。我这箱少搬一个,匀给他,不耽误你出货。
”王工头骂骂咧咧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学生娃就是不靠谱”。大叔把箱子扶正,
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歇会儿,喝口水。”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水都洒出来了。大叔帮我扶着瓶子,让我喝了两口,自己点了根烟,坐在旁边的木箱上。
“大学生?”他问。“嗯。”“缺钱?”“嗯。”“交材料费?”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眼里满是惊讶。大叔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我儿子也在上大学,南京的。去年这时候,
他也来这儿干过两天,为了买双球鞋。”他吐了口烟,烟雾飘散开:“当时我也骂他了。
我说你不好好读书,来这儿遭什么罪。他说,爸,那双鞋八百块,我不好意思跟你要,
你和我妈挣钱不容易。”烟味混着仓库的霉味,有点呛人。“后来我想通了。
”大叔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们这辈人,总觉得孩子要吃苦,才懂事。
但吃苦不是目的啊。我搬一辈子货,晒一辈子太阳,是为了让我儿子不用搬,不用晒。
他要是真想搬,等我有天搬不动了,他再来替我也不迟。”他拍拍我的肩,
力道不轻不重:“你爹妈挣钱供你,是为了让你往前看,好好学习,将来过好日子,
不是让你天天回头数他们脚上的泡。心疼爹妈,正常。
但别让心疼变成愧疚——愧疚这玩意儿,太重了,背着它跑不远,也跑不快。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壳被我捏得咯吱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第四个小时,我搬得特别小心。每搬一箱,就在心里数一个数,一箱,两箱,
三箱……数到第七十三箱时,王工头吹哨了。“下班!”他挨个发工资,到我时,
抽出两张钞票——一张一百,一张二十,卷在一起,塞进我手里。“下次注意点,
别毛手毛脚的。”他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没再骂人。我攥着那两张钱,纸币被汗浸得发软,
边缘毛糙糙的。走出物流园时,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摊开手掌——一百二十块,皱巴巴的,沾着我的汗,还有仓库的灰。
这是我第一次,用四小时腰酸背痛、掌心磨破换来的钱。干干净净,不欠任何人的钱。
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比收到家里转账时踏实多了。
四、火锅店里的那句话周六晚上六点五十,我站在火锅店门口。
玻璃门上贴着“开业六折”的红纸,特别显眼,里面热气腾腾,每张桌子上都浮着一层白雾,
隐约能听到欢声笑语。赵磊他们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圆桌朝我招手,
张浩还站起来冲我喊:“江辰,快过来!就等你了!”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辣味混着牛油香扑面而来,瞬间把我包裹住。“江辰!这儿!”陈阳挪开旁边的椅子,
拍了拍座位,“快坐,锅底刚沸。”菜单传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红汤锅底四十八,
麻辣牛肉三十二,毛肚二十八,鸭肠二十……我盯着那些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