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年冬，战火席卷中原。

消息传到竟陵时，全城震动。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许久没有经历残酷的战争了，一时间乱做一团。街上开始出现流民，扶老携幼，哭声阵阵。曾经安稳繁华的小城，一夜之间，被恐慌笼罩。

颜家上下也乱作一团，颜父颜母忙着收拾细软，商议着去江南避过战乱。

而颜家**皎皎，更加无所适从，昨日还以为自己身为女子也可以像男子一般潇洒云游四方。没想到，却是因为战争，被迫背井离乡，去到一个书里湿哒哒的地方继续生活。

因为战乱，西厢房的陆羽，也要走了，他的《茶经》尚未完成，倒是正好去山间溪水旁再做观察，战火于他无关。

他来向颜父辞行的那一日，大雪忽然而至。

皎皎躲在屏风后，听见他平静地说：“乱世已至，此地不宜久留，我将随秦人南下，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皎皎爹娘叹息，这一别，不知此生是否能够重逢。

皎皎很是伤感，却也没有法子说啥做啥。于是走出屏风，拉住他的衣袖，隔着衣袖触碰到他的手臂，用力握紧，这是她第一次与触碰到陌生男子的体温与脉搏，不自觉弹开，瞬间眼泪模糊的双眼。

稍稍站稳，小声道“陆先生，你真的要走吗？”父母在场的时候，她不好意思唤他哥哥或师父，只是规矩的叫一声先生。

陆羽低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微微颤抖。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的：“是的，要打仗了，务必平安，不必挂念。山水有相逢，或许有缘再见。”

皎皎心想，教她煮茶、教她识水、给她讲远方故事的少年，即将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先生，”皎皎哽咽着，“我再给你煮一次茶吧。就一次。”

他没有拒绝。

那日的茶炉，烧得格外慢。

皎皎站在炉前，一步一步，按照他教她的样子做。

取茶，碾茶，烧水，候沸。

“煮茶之水，一等山水，二等江水，三等井水。”

“水要三沸，初沸如鱼目，二沸如涌泉，三沸如腾波。”

“茶汤浅黄，香气纯正，才是好茶。”

她轻声念着，声音细细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滚烫的炉边，瞬间蒸发。

院外难民的喧嚣越来越近，兵荒马乱的脚步声仿佛就在墙外。末日临近，人人惶惶不知可活几日，若遇上那安史之师，体面的死去都成了奢望，此刻的逃离，离开熟悉都故乡，亦不知是通向死路还是活路。

战争到来，皎皎只可惜自己是女儿之身，无法庇护父母亲人，可家人在侧，总好过分离。

水开了，可怖的想法渐渐散去，皎皎眼里，只有当下炉上的茶，和眼前即将远行的人。时间如果能停住就好了。

茶煮好了。

皎皎双手捧着茶盏，递到陆羽面前。

茶汤清浅，香气幽幽。

陆羽接过，低头饮了一口。只一口，他便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震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

她垂着头，不敢看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皎皎的泪落进了茶里。

涩的，苦的，烫的，疼的。

陆羽没有说话，他将那杯茶，一口一口，慢慢饮尽。

然后他放下茶盏，声音沙哑得厉害：“皎皎，这是我喝过……最好的茶。”

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皎皎站在原地，捧着空了的茶盏，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冷风刺骨，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少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