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一张还没干透的绢。那天我穷得揭不开锅,
洛阳城外风沙走石,天上没雨,我命里也没路。我磨着那块来路古怪的“引魂墨”,
心里胡思乱想:——若有一人,肯同我受这清冷,便是穷一辈子也认了。于是,笔一落,
就有了她的眉眼。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笔,不只画出一个女子,也把我半条命搭了进去。
一、破观遇人——一块墨,一句戒那年开元,洛阳大旱。我冯季诚,字子直,
连着两科名落孙山,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书画也典得只剩一个破箱子。那晚我自城西回来,
天上压着一片闷云。走到一座废道观前,风从松梢里钻出来,一阵一阵,
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我心里发毛,又被风吹得浑身都是尘土,只好躲进观里避一避。
大殿已经塌了个七七八八,只剩断梁枯香。偏东一角却透出一点灯光,虚虚的黄。
我认得这世道: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有人。我上前叩门:“里头可是有人?”门应声而开。
屋里坐着一位老者,须眉皆白,衣裳破得连补丁都懒得打,却稳稳当当坐在土榻上,
面前一张残桌,铺着几幅素绢。他拿着一支枯毫,却运笔如龙蛇,绢上云山起伏,鸟**走,
人面几乎要从纸里探出头来。我看得痴了,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样的笔意,
洛阳城里那些所谓名家,也赶不上。”老者抬眼看我,目光清亮得不像这破屋里的人。
“你也识画?”他淡淡问。我忙把袖里仅剩的一卷旧稿双手奉上:“晚生自幼学画,
粗陋之极,还望先生不吝指教。”老者徐徐展开,细看了很久。
我心里一寸寸往下沉——那都是我自以为得意之笔,如今在他眼前,只怕不堪一击。
沉默良久,他才叹了一声:“笔下有筋骨,胸中多滞念。”“你缺的,不在手上,在心里。
”这一句,说得我脸上发烧。我本想告辞,免得在他面前多丢脸。刚要起身,
老者却从袖中摸出一锭墨来,递给我。那墨不青不黑,竟像夜半水中的一线光。
“此墨名‘引魂’。”老者慢慢道,“以此磨墨作画,若下笔时心念一处不杂,画成之形,
可以摄一缕真气,寄之画中,使之有灵。”“灵?”我心头一跳。
他接着说:“但有一戒——画成之后,万勿在画前连呼其名三声。”“若犯此禁,形神易位,
祸福难量。”“为何?”我忍不住问。老者看着灯焰,笑了笑:“人心轻于笔锋,
笔锋又锐于因果。”“你只记住——有些名字,唤得起,却未必收得回。”说完,
他叫我留在观里一宿。黎明风停雨歇,我睡得昏沉,醒来再去寻那东偏小室,
竟只见断墙残瓦,连灯油味都没了。掌中那一锭墨,却沉甸甸地压着,
像压了一句看不见的因果。二、一念成画——素娘出绢回到破屋,我的富贵梦仍旧遥不可及,
饥饿倒是真切。家里连米也没有,只有那块奇墨。我支起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案,
用瓦钵接了点井水,小心磨墨。墨香沉郁,和市面上用惯的全不一样,像夜雨淋过石板。
那日近重阳,邻里要么登高饮酒,要么去市上吆喝买卖。只有我,对着冷炭发呆。
——科场不第,家门清冷,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忽然生出个念头:若有一人,
不嫌我贫寒,不笑我落魄,肯和我守着这一屋破瓦……此生还有什么好怨的?念头一起,
手便跟着动了。先勾眉眼。我不敢妄图倾国倾城,凡人家的日子,经不起那样的艳绝。
我只取几分温婉舒和,让她看人时,像灯下细雨,看久了不累,只觉心里柔软。
再添一抹嘴角的笑,不是市井女子的抹粉艳笑,而是那种看书时不自觉弯起的唇。
鬓发略略添乱,如风前的梅影。衣裳我给她画的是浅色的宽袖,不挂珠翠,不缠金线,
就像我记忆里某个不知从哪里读来的古诗:“素衣宽袖,立于风中。”画完,
我竟有些发怔。绢上的女子静**在那里,眉眼柔和,仿佛只要轻轻一声咳,
她便会抬头看我。我喉咙动了动,没忍住,低声道:“若真有这样一位娘子,与我共贫共乐,
冯季诚死亦无憾。”话一出口,我立刻想起那老者的“禁忌”,赶紧捂嘴,自嘲:“画上人,
哪里会当真?先叫你一声‘素娘’罢。”那夜我对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看着看着,
便伏案睡过去。梦里,灯光柔柔的,绢上的女子缓缓走了下来。她朝我盈盈一揖:“妾素娘,
多谢郎君一笔,赐我形影。”我在梦里脱口而出:“素娘!
”“素娘——”“素娘——”三声喊完,梦境碎了一地。我被鸡鸣声吵醒,灯已经灭了。
心跳得厉害。我抬眼看墙上,那幅画还在,女子还在,只是——她的眼睛里,
好像比昨夜更亮了一点,像真盛了水光。“胡思乱梦。”我拍拍脸,自言自语,“穷久了,
胆子倒也肥。”可从那天起,我总不自觉在画前唤她:“素娘,你看今日的云。”“素娘,
邻家又吵架了。”“素娘,我又被人骂迂腐。”一日唤,一日忘,那“勿连呼其名”的戒条,
就这么被我扔到九霄云外。直到那一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往窗缝里钻,
屋顶的土屑簌簌往下落。我怕绢受潮,点了豆大的灯,举着去看画。
只见绢上的颜色一阵阵往里收,仿佛有人在里头呼吸。素娘的脸被一层淡淡雾气罩住,
忽明忽暗。我正看得发怵,灯花“噗”地一声炸开,一点火星径直落在绢边。“别!
”我忙伸手卷画。指尖刚触到绢面,一缕青烟自画中腾起,绕着屋梁转了三圈,乍看无踪,
再看时,已成一人高的影子。衣袂飘飘,五官柔和,正是画中的那张脸。她垂眸,
向我缓缓一礼:“妾素娘,承郎君一笔,得此形躯。”我只觉得腿一软。半晌,
才勉强挤出几个字:“你……真是画里来的?”她抬眼,眼里有笑:“妾本是人间游魂一缕,
飘飘荡荡,附不得身。本来要散了,恰好撞见郎君心中一念——”“那一念太真,
被此墨所引,我便借画为家。”“郎君在画前几番呼我之名,名既落地,妾便不得不应。
”她说话镇定,举止安然,除了足下没有半点尘土,看不出一点异处。——那一刻,
我既怕又贪。怕的是世间竟真有“引魂”之事。贪的是,这清冷屋里,终于不止我一个人。
三、画中人入世——贫屋添灯自素娘现形之后,我屋子里的冷,仿佛立刻被分成了两半。
外头的风仍旧钻窗,锅里仍旧难得有米。可只要夜里一盏小灯亮起来,素娘坐在灯下,
屋子便不再像要把人压到地里去。她会帮我缝补破衣——虽然针脚一团乱。
会陪我读书——虽然她说自己当年只远远看过别家闺女读。
会听我唠叨科场不公、世道不平,然后轻轻一句:“妾不懂官场,
只知一事——郎君莫负手中笔。”“笔若不负,日后自有出路。”她怕日光。白日里,
她多半像普通妻子那样,在屋里做些零碎小事,或替我磨墨,或把屋角的尘土扫一扫。
夜深时,她喜欢独自去后院。月光下树影婆娑,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树影在地上摇晃,
有时伸手去摸,摸到冰凉的叶,又缩回手,低低笑:“当年在画里,看她们这么舞,
妾只觉好看,如今踩在叶子上,竟会滑。”她偶尔也会叹气:“若一直在画中,
只是看人来人往,看春去秋来,不必忧柴米,不必顾人情……”“也好。”我听得心里发紧,
忙接道:“那我岂不孤零零一个?”“你若在画里,我如何与人说——我妻是画?”她便笑,
笑得眼角弯弯:“那郎君便莫叫妾回去。”“妾既因郎君而出,自然也为郎君而留。
”那几年,我们穷得很干净,却莫名过得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安稳。我去赴试,她替我缝衣。
她不会裁衣,针脚歪歪扭扭,缝得一件短褂像被狗啃过。我看着那乱七八糟的一排线,
居然觉得心里被什么填满了。临行前,她只说了一句:“莫负眼下笔墨。”那一科,
我竟真中了。四、官场与宴席——三问之戒中第之后,我被派去做州府小官。官不大,
却足够让昔日同窗向我行礼,足够让曾经瞧不起我的亲戚,隔三差五来打探消息。凡遇公事,
要写报告、画地图、做筹划,我总会在夜里把案卷带回家,与素娘相对而坐。
她不会直接替我写,只会轻轻提几句:“某人爱面子,你写时须留三分回转之地。
”“某事看着是利,实则有隐患,若今日占便宜,明日或要赔十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