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沉,今年三十七岁,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干了十二年。这个月我经手了四起命案,
其中三起已经破了,剩下一桩被队长定性为“完美犯罪”,卷宗塞进档案柜底层,落灰。
案子说起来很简单。九月十七号,本市知名企业家周景行被发现死在自己别墅的书房里,
初步判断死因是心脏骤停。家属不同意解剖,说他本来就有心脏病史,没什么好查的。
但周景行的私人医生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之后,又偷偷给市局打了一个电话,
说他觉得不太对劲——周景行的心脏病控制得很好,药一直按时吃,
最近一次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没理由突然猝死。
这个电话把我们从国庆假期的边缘拽了回来。我到现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别墅已经被派出所的同事封锁了。周景行的书房在二楼东侧,大约四十平米,
红木书柜占了一整面墙,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资治通鉴》,
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红茶。周景行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五十六岁,保养得很好,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脚上是棉拖鞋。
如果不是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他看起来就像是在午后打了个盹。
法医老韩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有问题?”我问。
“瞳孔散大,嘴唇发绀,指甲床也发青。”老韩摘下手套,“像是窒息。但没有外力痕迹,
颈部没有勒痕,口腔鼻腔也没有异物。”“中毒?”“不确定。得带回去做毒理。
”我点点头,开始勘查现场。书房的门锁完好,窗户关着但没有上锁,窗外是一个小花园,
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正开着花,香味浓得发腻。书桌上除了书和茶杯之外,
还有一个手机、一支钢笔、一包拆开的软中华。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是同一种烟。
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一些文件、支票本、印章。书柜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
大部分是经管类和历史类的,有几本线装古籍锁在玻璃柜门里。整个书房干净、有序,
和周景行这个人的气质完全吻合。他的妻子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工作,四十八岁,
比周景行小八岁,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见过很多死者家属,
哭的、崩溃的、沉默的都有,但苏婉清的那种平静不太一样——不是强忍悲伤的那种平静,
而是一种……了然的平静。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周太太,我想问几个问题。
”我走过去。她微微点头,引我到走廊尽头的起居室坐下。保姆端了两杯水过来,
苏婉清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没有喝。“周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身体上或者情绪上。
”“他最近睡眠不太好,说公司事情多。”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前天晚上还跟我说胸口闷,
我说叫医生来看看,他说不用,吃了药就好了。”“他吃的什么药?”“就是心脏病的药,
具体叫什么我不太清楚,都是他自己收着的。”“书桌上的那杯茶是谁泡的?”“我泡的。
”她抬起眼睛看我,“他每天下午都要喝一杯红茶,我泡好端上去的,大概三点左右。
四点半的时候我去敲门想问他晚上吃什么,没有人应,
推门进去就发现他已经……”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这个反应倒是真实的。“茶里加了什么吗?”“就是普通的红茶,加了一勺蜂蜜。
他一直这么喝。”“书房的门平时上锁吗?”“不上锁。但家里的阿姨和司机都知道,
周先生下午在书房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我又问了一些关于当天人员出入的问题。
别墅里除了周景行夫妇,还有一个住家保姆、一个司机、一个园丁。
当天上午周景行去了一趟公司,十一点半回来,中午和苏婉清一起吃了午饭,
下午就一直在书房。保姆在楼下打扫卫生,司机在车库擦车,园丁在修剪院子里的灌木。
没有任何外人来过。每一个人的活动轨迹都很清晰,交叉印证之后没有任何矛盾。
物证组在书房提取了所有能提取的东西。茶杯、烟头、桌面、门把手、窗户把手。
回去之后加急做了检测,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茶里没有毒。
杯壁上只有周景行和苏婉清的指纹,苏婉清的指纹在杯身外侧,符合她端茶上来的说法。
烟头都是周景行自己抽的。门把手上有周景行、苏婉清和保姆的指纹,
窗户把手上只有周景行自己的。所有物证都指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但老韩那边传来了一个让人坐不住的消息。周景行的血液中检测出了琥珀酰胆碱。
琥珀酰胆碱,医用骨骼肌松弛剂,静脉注射后几十秒内就会让全身肌肉麻痹,包括呼吸肌。
中招的人意识完全清醒,但动不了、说不了话、最后连呼吸都做不到,活活憋死。
这东西在体内代谢极快,大约十五分钟就会被假性胆碱酯酶分解成琥珀酸和胆碱,
两种都是人体本身存在的物质。如果不是老韩刚好在毒理室多待了两个小时,
如果不是他恰好把血样做了超高效液相色谱串联质谱分析,这东西根本查不出来。
“他打了多少?”我问。“不多,按体重算,
十毫克左右就够让一个成年男性在三分钟内完全丧失呼吸能力。死亡过程大概五到八分钟,
全程意识清醒。”老韩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凶手要么是医生,要么查过文献。
琥珀酰胆碱是处方药,管控很严,一般人拿不到。
”我问了最重要的问题:“注射点找到了吗?”老韩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这就是整个案子最诡异的地方。我们反复检查了周景行的尸体,
胳膊、手背、颈部、大腿、脚踝,所有可能作为静脉注射点的位置都看了。没有针眼。
一个都没有。琥珀酰胆碱必须静脉注射才能起效,肌肉注射起效太慢,口服会被胃酸破坏。
凶手要杀周景行,就必须在他身上扎一针。但针眼在哪儿?
我让法医中心的人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找,最后还是没找到。“会不会是喷雾?
”队里的小陈提出一个假设,“把药做成气溶胶,吸入肺里也能进血液循环。
”老韩当场否了:“琥珀酰胆碱是季铵盐,极性强,做成气雾剂也很难透过肺泡膜。
要达到致死血药浓度,吸进去的量得把整个书房灌满。而且气溶胶的起效时间不可控,
周景行是在书房里死的,不是一进门就倒下的。”那杯茶我们也重新测了,确实什么都没有。
窗户开着,外面是桂花树,如果有外人从窗户进来,园丁修剪灌木的时候不可能看不见。
而且琥珀酰胆碱的注射需要时间,周景行一个成年男性,就算有心脏病,
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坐着让人往自己血管里推药。除非,打针的那个人是他完全不设防的人。
我把目光重新放回了别墅里的人。保姆周姨,五十二岁,在周家干了七年,周景行对她不薄,
她儿子上大学的钱是周景行出的。没有动机。司机老赵,四十五岁,退伍军人,
跟了周景行十年,去年周景行还送了他一辆车。没有动机。园丁老邱,六十岁,耳背,
干活勤快,已经在周家别墅的花园里待了五年。没有动机。苏婉清,周景行的妻子,
结婚十二年。周景行和前妻没有孩子,苏婉清是他第二任妻子,两人没有子女。
苏婉清名下有一家画廊,经营得不错,经济上并不依赖周景行。
两人的婚姻在外人看来相敬如宾,没有传出过什么不和。但我在调查中发现了一件事。
周景行三个月前修改了遗嘱。他的遗产原本全部由苏婉清继承,修改之后,
百分之六十捐给了他的母校和一个心脏病研究基金会,苏婉清只拿到百分之四十。
周景行的总资产我查了一下,大概在八个亿左右。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百之间,
差了将近五个亿。我把这份遗嘱的复印件摆在苏婉清面前的时候,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慌张,是一种很淡的、几乎是如释重负的东西。“你知道这份遗嘱吗?”我问。“知道。
”她说,“他改之前跟我商量过。”“你同意了?”“我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呢?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桂花香气一样,飘过去就散了,“钱是他的,
他愿意给谁就给谁。我嫁给他又不是为了钱。”这句话如果换一个人说,我大概会嗤之以鼻。
但苏婉清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真诚。“九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
你在哪里?”“三点左右我给他端了茶上去,然后就回自己房间了。我的画室在三楼,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画一幅油画。”她顿了顿,“中间下来过一次,三点四十左右,
去厨房倒水,保姆看见了。”保姆证实了这一点。三点四十分,苏婉清确实出现在厨房,
倒了一杯水,和保姆说了两句话,然后回了三楼。如果周景行的死亡时间在三点到四点之间,
那么苏婉清在三点四十分的时候还活着——不是,是周景行在三点四十分的时候应该还活着。
因为琥珀酰胆碱的致死过程只需要五到八分钟,如果苏婉清是凶手,
她三点钟端茶上去的时候动了手,周景行三点零八分就死了,
她完全没必要在三点四十分的时候特意下楼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
除非死亡时间比我们判断的更晚。但琥珀酰胆碱的代谢时间决定了,
从注射到死亡不会超过十分钟。除非凶手用了某种缓释的方式,但琥珀酰胆碱没有缓释剂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