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默的复盘笔记·第二则】
找主线,不找涨得快的杂毛票。
板块成交百亿内是短命热点,
百亿到千亿是中级主线,
千亿以上是大主线。
——钱去哪,你去哪,别跟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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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落的。
沈思默醒了一次,听见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响动,翻了个身,又睡过去。梦里乱七八糟的,有屏幕,有数字,有谢天华的脸,还有一双眼睛——苏曼的眼睛,亮得扎人。
五点二十分,准时醒。
雨还在下,比夜里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院里的青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披了件外套站到门口,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台阶前汇成一道浅浅的水线,蜿蜿蜒蜒淌向院角的排水口。
“顺流而下。”他自语。
然后摇摇头,转身洗漱。
今天不用井水了,雨水太凉。他接了盆自来水,凑合抹了把脸。毛巾挂回去的时候,手机在屋里响了。
这么早,谁?
他进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谢天华。
犹豫两秒,接通。
“起了?”那头的声音带着沙哑,明显也是一夜没睡好。
“起了。”
“那个记者去找你了?”
“嗯。”
“怎么样?”
沈思默没答,反问:“你让她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谢天华笑了,笑得有些干涩:“我他妈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你那些东西,该有人记下来。”
“记下来干嘛?出书?”
“出个屁书。”谢天华收了笑,“记下来,给你自己看。万一哪天你真忘了呢?”
沈思默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雨声沙沙。
“行了,”谢天华说,“我就是问问。挂了。”
“等等。”
“嗯?”
沈思默顿了顿:“你让她转告我的那句话——你找到答案了?”
谢天华沉默。
良久,他说:“找到了。”
“是什么?”
“下次见面告诉你。”
电话挂断。
沈思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搁回桌上。窗外雨还在下,天还没完全亮,屋里暗沉沉的。他开了灯,坐到八仙桌前,按亮显示器。
照例先扫外围。美股昨晚涨跌不一,道指微红,纳指翻绿。A50窄幅震荡。人民币还在贬,美元指数站稳105上方。原油继续探底,黄金横盘。
“风没变。”他自语。
然后打开自己的账户,看了眼持仓。
三只票,各一成仓。一只是电力,一只是医药,一只是消费电子。都是按照他自己的标准筛出来的——成交额够大,板块热度够稳,走势不温不火,像三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不急不躁地在地里长着。
电力那只拿了四个月,浮盈十七个点。医药那只两个月,浮盈八个点。消费电子那只刚进两周,还亏着两个点。
加起来,总仓三成,浮盈不到两万。
慢。真慢。
但他不急。
六年前那个晚上之后,他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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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回。六年前。上海。
凌晨四点,国金中心天台。
风很大,猎猎作响,吹得衬衫紧紧贴在身上。沈思默站在护栏边,往下看。五十八层,楼下的车像火柴盒,人像蚂蚁,灯火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铺向远方。
他站了很久。
身后的门被推开,谢天华的声音传来:“我他妈就知道你在这儿。”
脚步声走近,谢天华站到他旁边,也往下看。看了一会儿,说:“这高度,跳下去应该挺疼的。”
沈思默没理他。
谢天华掏出烟,点上,递过来。沈思默接了,吸一口,呛得咳嗽。
“不会抽就别抽。”谢天华夺回去,自己吸起来。
两个人并排站着,风吹得烟头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谢天华说:“五个亿那个消息,是我听错了。不是你们产品,是隔壁那家的。”
沈思默没动。
“但你还是干了,对吧?”谢天华转头看他,“你提前调仓了。”
沈思默沉默。
“我那天跟你说,就是随口一提。”谢天华声音低下去,“谁知道你会当真。”
沈思默终于开口:“不怪你。”
“那怪谁?”
沈思默没答。
风呼啸着刮过,吹得人眼睛发涩。谢天华把烟头摁灭在护栏上,弹进夜色里:
“你说,咱们这么折腾,到底图什么?”
沈思默转头看他。
谢天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层东西,像雾气,又像霾。
沈思默问自己:图什么?
图钱?他赚的已经够花几辈子。
图名?他已经是业内公认的猎豹。
图……什么?
他说不出。
那晚他们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天边泛白,站到楼下开始有早起的清洁工扫地,站到第一缕阳光照进陆家嘴的楼群。
然后沈思默说了一句话: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谢天华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吧。我替你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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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把他拉回现实。
沈思默眨眨眼,眼前的屏幕还是那些数字,那些K线,那些他看了二十年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发现又凉了。
起身去倒掉,重新泡了一杯。水汽氤氲,茶香袅袅。他捧着杯子站在门口,看雨,看树,看被雨水打湿的青砖地。
有人撑伞走进巷子。
白衬衫,黑裤子,伞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沈思默知道是谁。
苏曼走到院门口,收了伞,抬头。
“沈先生。”
沈思默没动:“今天还下着雨。”
“下雨不影响采访。”苏曼甩了甩伞上的水珠,“您昨天说的那些,我回去整理了一下,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想再请教。”
沈思默看着她。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眼睛还是很亮,但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昨晚显然没睡好。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苏曼走进院子,这次没在石桌那儿停,而是直接跟着他进了堂屋。她看了一眼八仙桌上的电脑,又看了看旁边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您在复盘?”
“刚复完。”沈思默坐下,“想问什么?”
苏曼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记得满满的。
“您昨天讲了复盘的五步。第一步看大盘,第二步看热点,第三步看成交额,第四步看涨跌停,第五步看自选。”她抬头,“但我有个问题。”
“说。”
“您说的这些,都是方法。可是——怎么判断‘对’?比如您昨天说的第二步,看热点,看主线。怎么知道哪个热点是‘主线’,哪个是‘杂毛’?”
沈思默没急着答,喝了口茶。
“昨天讲了标准。涨停家数,板块成交额,板块涨停占比。这些够了。”
“可是——”苏曼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涨停家数过百,板块成交过千亿,板块涨停占比过10%,这样的标准,是不是太硬了?万一刚好在临界点附近呢?”
沈思默看她一眼。
这姑娘,问得还挺细。
他放下茶杯,侧身面对屏幕:
“来看。”
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昨天的板块排行榜。
“昨天你说,我讲的都是标准答案。我说不是,是经验。”他指着屏幕,“现在教你经验怎么用。”
苏曼凑近些。
“昨天是星期五,对吧。你看这个板块——消费电子,昨天涨停家数,12家。板块成交额,847亿。板块涨停占比,6.8%。”
他顿了顿:“按标准,这属于什么?”
苏曼想了想:“涨停家数……不算多。成交额800多亿,算中级主线。涨停占比6.8%,刚过5%的热点线。”
“对。”沈思默点头,“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他切换到另一个板块:
“再看这个——半导体。涨停家数,8家。成交额,1260亿。涨停占比,4.2%。”
苏曼看着数字:“成交额过了千亿,是大主线,但涨停占比没到5%,涨停家数也不多……这算什么呢?”
“算分歧。”沈思默说。
“分歧?”
“资金进去了,但没形成合力。”他指着K线图,“你看,这个板块最近一周,每天成交都在千亿以上,但指数没怎么涨。说明什么?”
苏曼思索着:“说明有人在买,有人在卖?”
“对。买的人和卖的人,在打架。”沈思默说,“打架的时候,你别冲进去。等他们打出结果了,你再站队。”
苏曼低头记笔记,笔尖飞快。
沈思默继续说:
“再看第三个板块——传媒娱乐。涨停家数,3家。成交额,312亿。涨停占比,2.1%。”
“这个不行。”苏曼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行?”
“成交额刚过百亿,算中级主线……不对,312亿是中级,但涨停家数太少,涨停占比也太低,热度不够。”
沈思默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学得挺快。”
苏曼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那这三个板块,选哪个?”
“都不选。”
“啊?”
“分歧的那个,还在打架,不进去。卡在中间的那个,不上不下,不进去。凉了的那个,更不进去。”沈思默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打完,等方向出来,等资金真正形成合力。”他顿了顿,“市场每天都有机会,但不是每个机会都是你的。找主线,不找涨得快的杂毛票。”
苏曼若有所思,又低头记了几笔。
雨小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在院子里飘着。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老槐树的清香。
苏曼记完,合上本子,忽然问:
“沈先生,我能问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沈思默看她。
“您为什么离开上海?”
沉默。
雨丝飘进来,落在门槛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沈思默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过了很久,他说:
“因为输了。”
苏曼没问输了多少,输了什么。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沈思默继续说:
“我做量化做了十年。模型,算法,高频交易,别人跑不过我。我以为我赢了。”他顿了顿,“后来发现,赢的不是我,是机器。”
苏曼静静地听。
“机器不会怕,不会贪,不会在凌晨四点站在天台往下看。”沈思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会。”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凉了。
苏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采访过很多人。有基金经理,有游资大佬,有民间高手。他们每个人都在说自己怎么赢的。”她看着沈思默,“您是第一个说自己怎么输的。”
沈思默没接话。
门外响起脚步声,老周撑着伞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看。看见苏曼在,他愣了一下,又讪笑着想缩回去。
“进来吧。”沈思默说。
老周磨磨蹭蹭走进来,收伞,站在门口不往里走:“那个……小沈,你有客人啊?要不我改天……”
“什么事?”
老周看看苏曼,又看看沈思默,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来:
“这个,你帮我再看看。”
沈思默没接手机:“昨天那只?”
“不是不是,换了一只。”老周凑近些,压低声音,“昨天那个我琢磨了一下,觉得你说得对,确实风险有点大。这个是朋友新推荐的,说肯定没问题……”
沈思默看着他。
老周的眼神又飘了,飘到苏曼身上,飘到电脑屏幕上,飘到墙上挂的一幅字上。那幅字是何老写的,只有三个字:守静笃。
沈思默说:“老周,你记不记得上次那个老师?”
老周脸一僵。
“三十万,说没就没了。”
老周低下头,脚底蹭着地上的水渍。
“这次这个,交了多少会员费?”
老周蚊子似的哼哼:“没、没交,这个是朋友,不收钱……”
“朋友。”沈思默重复了一遍,“赚了分他多少?”
老周不吭声。
沈思默叹了口气,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只股票的分时图,昨天封死在涨停板上,今天高开低走,现在跌了三个多点。
“买了?”
“买、买了点。”
“多少?”
“十万。”
沈思默把手机还给他:“今天开盘跑的?”
老周摇头:“没跑,我想着……可能下午能拉起来……”
沈思默看着他,忽然问:“老周,你炒股票,图什么?”
老周愣了愣:“图……图赚钱啊。”
“赚了钱干嘛?”
“干嘛?给儿子买房,给孙子攒学费,自己老了有个保障。”老周说,“谁不想多赚点呢。”
沈思默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转回身,对着屏幕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张K线图。
“过来看。”
老周凑过去,苏曼也凑过去。
沈思默指着图上的一根根柱子:
“这只票,三个月前,从五块涨到八块,翻都没翻倍。然后开始震荡,震荡了两个月。上周五突破,昨天涨停,今天高开低走。”
老周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沈思默说:“你买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老周想了想:“想它继续涨啊,昨天涨停,今天肯定能冲一冲……”
“然后呢?”
“然后……冲上去就卖啊。”
“卖完呢?”
“卖完再找下一只。”
沈思默转头看他:“你今年多大?”
“六十……六十三。”
“六十三了。”沈思默说,“你打算这样追到七十岁?”
老周愣住。
沈思默说:“你想过没有,你这样追来追去,十年之后,除了交一堆学费,还能剩下什么?”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曼在旁边静静看着,没插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蒸起若有若无的水汽。
沈思默说:
“老周,你刚才说,炒股图赚钱。可你赚的钱,都亏在下一只股票上了。你图的是赚钱,还是图的那种——‘我抓住了机会’的感觉?”
老周呆呆地站着,没吭声。
“你交会员费,听老师带单,追涨停板,杀进杀出。你以为你在赚钱,其实你在付钱买**。”沈思默说,“就像去澳门**,你以为你能赢庄家,其实你是花钱买那几小时的兴奋。”
老周的脸色白了。
沈思默放缓了语气:
“我不是说你不能炒。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你到底在干什么。如果你图的是**,那就当花钱买乐子,别指望真赚钱。如果你图的是赚钱,那就换个方法。”
老周低着头,过了很久,轻声说:
“那……那我该怎么办?”
沈思默说:“先把这只票卖了。”
“现在?”
“现在。”
老周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打开交易软件,点了两下,又犹豫了:“可它万一下午拉起来呢……”
沈思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周咬咬牙,点了“卖出”。
“卖、卖了。”他抬起头,“亏了一万多。”
沈思默点点头:“痛吗?”
老周苦笑:“能不痛吗?一万多,我得卖多少炒货……”
“记住这个痛。”沈思默说,“下次想冲动的时候,想想今天。”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每一步都显得沉重。
苏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回头:
“他会改吗?”
沈思默摇头:“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跟他说这些?”
沈思默看着院里的水渍,看着老槐树上滴落的雨珠,看着那幅“守静笃”的条幅。
“因为何老当年也这么跟我说的。”
苏曼眼神一动:“何老?”
“一个……长辈。”沈思默说,“住镇子东头,修古籍的。”
苏曼掏出手机:“我能去采访他吗?”
沈思默看她一眼:“他不见外人。”
“那您能带我见见他吗?”
沈思默沉默了几秒,起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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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东头比西头安静得多。巷子更窄,墙更高,青苔爬满墙根,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陈年纸张的气息。
何老的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门环是铜的,磨得发亮。沈思默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内,清瘦,背微微佝偻,穿着灰色对襟衫,头发全白了,但眼睛清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进人心里。
他的目光越过沈思默,落在苏曼身上。
“带了客人?”
沈思默点头:“何老,这是苏记者,想跟您聊聊。”
何老看了苏曼几秒,侧身让开:
“进来吧。”
院子比沈思默住的那个大些,也更旧。青砖地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墙角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正屋门开着,里面隐隐能看到一排排书架,堆满了线装书。
何老在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苏曼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何老,冒昧打扰。我是《第一财经》的记者,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何老摆摆手:“我一个修书的,不懂财经。”
“沈先生说,您教了他很多东西。”
何老看向沈思默,眼神里有些什么。
沈思默说:“我跟她讲了复盘的事。”
何老点点头,没说话。
苏曼试探着问:“何老,您炒股票吗?”
何老笑了笑:“炒过。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是什么样?”
何老目光望向远处,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过了很久,他说: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看盘要去营业厅,挤在一堆人里,盯着墙上那块大屏幕。红涨绿跌,股票代码用手抄在小本子上,回家再画K线图。”
苏曼听得入神。
何老继续说:
“那时候人更躁。现在好歹有个手机,能坐着看。那时候站着看,挤着看,有人为了抢个好位置,凌晨四点就去排队。”
他顿了顿:“但躁是一样的。不管什么年代,人心里的躁,都一样。”
苏曼问:“那怎么才能不躁?”
何老看着她,又看看沈思默,然后指向院角的石缸:
“你看那鱼。”
石缸里几尾锦鲤缓缓游动,偶尔摆一下尾巴,悠闲得像在散步。
“它们躁吗?”
苏曼摇头。
“为什么?”
苏曼想了想:“因为……它们有吃的,有住的,没什么可躁的?”
何老笑了:“错了。它们有吃的,有住的,但随时可能被捞走,被吃掉,被换到更小的缸里。它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苏曼怔住。
“它们不躁,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它们只能活在水里,只能这么游。”何老说,“鱼游水,鸟飞天,人活世。各有各的道。鱼不去想飞的事,鸟不去想游的事,人为什么要想自己管不了的事?”
苏曼若有所思。
何老看向沈思默:“你跟她讲了复盘?”
沈思默点头:“讲了五步。”
“讲了守静笃吗?”
“还没。”
何老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幅卷轴出来,在石桌上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守静笃。
字是行书,笔力遒劲,墨色沉郁,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落笔。
苏曼凑近看:“这是……”
“老子的话。”何老说,“道德经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他指着那四个字:
“虚极,是空到不能再空。静笃,是静到不能再静。心空了,静透了,才能看清万物生长的规律,才能找到循环往复的节奏。”
苏曼轻声念:“守静笃……”
何老看向沈思默:
“你教她复盘,是教她看市场。我教你这四个字,是教你看自己。”
他顿了顿:
“市场是动的,人是静的。动的东西永远在变,静的东西永远在那里。你要做的,不是追着动跑,是用静去看动。”
沈思默垂首:“记住了。”
何老转向苏曼:
“小姑娘,你不是想知道怎么不躁吗?”
苏曼认真点头。
何老说:
“躁,是因为想动。想动,是因为觉得有东西在动,怕错过。可是你想过没有——那个东西动它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曼愣了愣。
“股票涨它的,跌它的。你买,它涨;你卖,它跌;你不买不卖,它还是涨跌。你动也好,不动也好,它就在那里,自己走自己的路。”
何老目光深远:
“你觉得是你在操作股票,其实是股票在操作你。它一动,你就心痒;它一跌,你就心慌。你以为是你在看它,其实是它在看你,看你能不能坐得住。”
苏曼听得入了神。
何老站起身:
“天快黑了,不留你们吃饭。小沈,送苏记者回去吧。”
沈思默起身,苏曼也跟着站起来,向何老深深鞠了一躬。
走到门口,苏曼回头,看见何老还坐在石桌旁,望着那缸锦鲤,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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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天又飘起小雨。
苏曼撑开伞,沈思默没撑,就那么走着,任雨丝落在肩上。
两人沉默了很久。
快到沈思默门口时,苏曼忽然停住脚步:
“沈先生。”
沈思默回头。
苏曼认真地看着他:
“您刚才劝老周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您自己做到了吗?”
沈思默没答。
苏曼说:“您说‘复盘,复盘的不是K线,是这个’。”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您复盘过自己吗?”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沈思默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
“每天都在复。”
然后转身,走进院子。
苏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看着那扇老旧的木门缓缓合上。
她撑伞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雨丝飘落,打湿了她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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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来。
沈思默坐在八仙桌前,屏幕亮着,但他没看。他手里拿着那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看着自己早上写的那几行字。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动则生悔。悔过了,就不动了。
他提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可是,不动,就不悔了吗?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打在青砖地上,打在屋瓦上,像无数人在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
茶又凉了。
【沈思默的复盘笔记·第二则完】
今天何老说:市场是动的,人是静的。
可我不确定,我到底是静了,还是只是停下来了。
静和停,是不一样的。
就像活着和活着,也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