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衣服已经挂了两天。

风吹日晒，早就干透了。

苏晴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客厅里，周成陷在沙发里，手机举得高高的，正对着一张脸，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

激烈的背景音乐和技能释放的音效充斥着整个空间。

“周成，把阳台的衣服收一下。”

苏晴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晰地传了过去。

沙发上的人纹丝不动，仿佛被点了穴，只有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苏-晴又擦干净一个碗，放进橱柜里。

她看着周成的背影，感觉一股熟悉的火气正在从胃里升腾起来，灼烧着她的食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是第一百次。

结婚三年，周成的耳朵进化出了一种神奇的功能，选择性失聪。

凡是涉及到家务的指令，他一概听不见。

“周成！”她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游戏音效似乎更大了，一阵激昂的“Victory”响起。

周成终于放下了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胜利后的满足。

他扭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苏晴。

“怎么了？”

那表情无辜得仿佛刚刚从外太空回来，完全不知道地球上发生了什么。

“我让你收衣服。”苏晴一字一顿，压着火。

“哦，好。”

周成应了一声，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传来体育解说员激昂的声音。

他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里的球赛。

阳台的门，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苏晴手里的擦碗布被攥得死死的，骨节都有些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火强行压下去。

算了。

不就是收几件衣服吗？

她自己来。

她走到阳台，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收下来，衬衫，T恤，内衣，袜子。

周成的，她的。

她抱着一大堆衣服走进卧室，分类，折叠，放进衣柜。

他的T恤随意地扔在床上，皱巴巴的，明天早上他又会嚷嚷着没有平整的衣服穿。

她认命地拿起一件，仔仔细-细地叠好。

等她做完这一切，从卧室出来，周成已经啃完了苹果，又陷进了新一轮的游戏里。

水槽里，他刚刚用过的果盘和水果刀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苹果核已经被他精准地投进了垃圾桶。

苏晴走过去，默默地洗干净了果盘和刀。

晚上十一点。

苏晴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看书。

周成终于结束了游戏，打着哈欠走进来。

“老婆，我明天要穿的那件蓝色衬衫你熨了吗？”

苏-晴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那件衬衫就在衣柜里挂着，她今天下午刚熨好。

“老婆？”

周成掀开被子躺下，凑了过来。

“我问你话呢？”

苏晴放下书，转头看着他。

“熨好了，在衣柜里。”

“哦。”周成心满意足地躺平，“早说嘛。”

苏晴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的无力感。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毫无反应，还问你手疼不疼。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苏晴关掉闹钟，起床，做早餐。

周成还在呼呼大睡。

等她把煎蛋和牛奶端上桌，周成才睡眼惺忪地从卧室晃出来。

“今天这么早？”他含糊不清地问。

苏晴没理他，自己吃着早餐。

“老婆，我的袜子呢？昨天换下来的那双灰色的？”周成一边刷牙，一边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喊。

那双袜子就在卫生间的脏衣篮里，最上面一层。

苏晴喝了一口牛奶。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我明明就放在卫生间了啊！”周成的声音隔着泡沫，有些模糊。

苏-晴继续吃着自己的煎蛋，仿佛那双袜子是上个世纪的失落宝藏，与她无关。

周成吐掉泡沫，匆匆擦了把脸，在卫生间翻箱倒柜。

“奇怪了，哪儿去了？”

他最终从衣柜里翻出一双新的，匆匆忙忙穿上。

“我上班要迟到了，碗你洗一下啊！”

他抓起一片吐司塞进嘴里，拿起公文包就往外冲。

门“砰”的一声关上。

苏晴看着桌上他吃了一半的煎蛋，和他用过的那个碗，还有那个杯子。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剩下的牛奶喝完。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碗和杯子，走进厨房，仔细地洗干净。

至于周成的碗，她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摆在餐桌上。

一整天，苏晴都没有去管那个碗。

她正常上班，下班，去超市买了菜。

回到家，那个碗还孤零零地待在原地，蛋黄的痕迹已经干涸在盘子边缘。

她开始做晚饭。

淘米，洗菜，切肉。

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忙碌的声音。

周成下班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

“饿死我了！老婆，做什么好吃的？”

他换了鞋，走到餐厅，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个没洗的碗。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没看见一样，绕过餐桌，凑到厨房门口。

“哇，好香啊！红烧肉？”

苏晴正把炒好的青菜盛出来，没有回头。

周成自顾自地说着今天公司里的趣事，哪个同事又被老板骂了，哪个项目又有了新进展。

苏-晴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饭菜上桌。

两菜一汤。

苏晴给他盛了饭。

周成拿起筷子，看着桌对面的空位，那里通常会放着他早上用过的碗。

今天，那个碗还在餐桌的另一头。

他看了看苏晴，苏晴正低头吃饭，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餐桌那头，拿起那个脏碗。

然后，他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苏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肉很香，很软烂。

周成很快就洗好了碗，还顺手拿了一双筷子，坐回桌边。

他一边吃饭，一边偷偷地观察着苏晴的脸色。

苏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生气，也没有高兴。

就好像，他洗自己的碗，是一件天经地义，根本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苏晴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

周成下意识地开口：“碗放着我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晴已经端着自己的碗走进了厨房。

周成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和盘子，又看了看厨房里苏晴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默默地端起自己的碗，再次走进了厨房。

晚上，苏-晴在客厅看电视。

周成洗完澡出来，拿着手机坐在她旁边。

“老婆，帮我倒杯水。”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苏-晴像是没听见，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老婆？”周成推了她一下。

苏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怎么了？”

“我说，帮我倒杯水。”周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

“哦。”苏晴应了一声，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正演到精彩的情节，女主角声嘶力竭地质问着男主角。

周成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水杯也没有长腿自己跑过来。

他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苏晴！我让你给我倒杯水！你听见没有！”

苏晴吓了一跳似的，转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啊？你刚才说什么？电视声音太大了，我没听清。”

周成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苏晴。

他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熟悉的，他自己最擅长伪装的茫然。

他突然感觉一阵心慌。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自己倒了一杯水。

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水溅出来几滴。

苏-晴拿起纸巾，默默地擦干了那几滴水。

然后，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