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林静望着窗外渐密的雨丝，手里摩挲着一本早已泛黄的诗集，

书页的边缘因为频繁翻动而微微卷曲。那是她二十年前在城西那家旧书店偶然购得的，

里面夹着一张手写书签，墨迹已淡，却仍能辨认出“世间安得双全法”几个字。

手机屏幕亮起，是丈夫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回复了一句“随便”，放下手机，

目光又落回诗集。她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雨季，

她在书店的转角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诗集散落一地。那个相遇的细节，

她记得比任何纪念日都清楚。---2019年5月18日，市图书馆报告厅。

林**在最后一排，

手中紧握着那张讲座海报：“古典诗歌与现代生活——陈志远教授专题讲座”。

海报上的照片是黑白的，他穿着西装，微微笑着，眼角有细纹，鬓角已见霜色。但那双眼睛，

隔着印刷品，依然温柔如昔。二十年了。她今天特意选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四十五岁的她，眼角有了细纹，

曾经紧致的下颌线变得柔和，但眼睛里还保留着年轻时的清澈。出门前，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这身打扮会不会太刻意，又或者太随意。报告厅里座无虚席。

林静选择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像二十年前在书店那样，

给自己一个可以随时离开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当陈志远走上讲台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十年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他比记忆中清瘦了些，肩膀依然宽阔但略显单薄。

深灰色西装合身得体，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剪得短而整齐，两鬓已完全斑白，

但反而增添了一种学者特有的儒雅气质。他的面容有了更深的纹路——眼角纹、法令纹，

记录着二十载春秋的沉思与微笑。但当他抬头看向观众，

那双眼睛依然是她记忆中的样子——深褐色，温和而专注，眼角微微上扬，

即使不笑也带着暖意。他扶了扶眼镜，这个动作让林静心头一颤，

因为他年轻时是不戴眼镜的。“各位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

比记忆中略低沉些，但那种温和的质感没变，依然像大提琴的低音区，沉稳而不沉重。

讲座开始了。他讲济慈、讲叶芝、讲诗歌如何对抗时间的流逝。林静静静听着，

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她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关节处有了细微的褶皱，

翻动讲稿时动作依然优雅。他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右手做轻微手势，这个习惯也没变。

二十年岁月改变了他的外貌，但骨子里的气质依然如故。

那个在书店里与她谈诗论道的年轻人，如今成了一个沉稳的学者，但灵魂深处，他还是他。

讲座进行到一半，他引用了一句聂鲁达的诗：“爱情太短，遗忘太长。”念到这句时，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全场，在林静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她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她，

但那一刻，她的心跳如鼓。一个半小时的讲座结束了，掌声雷动。观众开始陆续离场，

有些人上前与他交谈。林**在原位，犹豫着是否该悄悄离开。二十年前，

她选择了转身；二十年后，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面对。最终，她还是站起身，

随着人流走向门口。就在她即将踏出报告厅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林静？

”那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却又有一丝她熟悉的温柔。她转身，时间在那一刻静止。

陈志远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讲稿和眼镜。他比她记忆中高——或者说，

是她自己这些年缩矮了些。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人潮与时光，

却在这一刻突然缩短为零距离。她看清了他的脸，比海报上更生动，也更疲惫。近距离看，

他的白发更多了，不只是在鬓角，发顶也掺杂了银丝。眼角纹很深，尤其是当他微微皱眉时，

那些纹路就像地图上的等高线，记录着他这些年走过的路。

他的皮肤有了中年人特有的松弛感，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下颌线依然坚定。他看着她，

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到确认，再到一种深沉的温柔。那目光像温暖的掌心，轻轻抚过她的脸，

仿佛在阅读一本久别重逢的书。“真的是你。”他说，声音里有种难以置信的轻颤。

林静点点头，喉头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她感到脸颊发烫，像突然回到了二十五岁。

二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平静如水，但此刻心中的悸动告诉她，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

“好久不见。”她终于说出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平稳。他们就这样站着，在报告厅门口，

周围是散场的人群，但他们都浑然不觉。林静注意到他的西装领口有一点点脱线，

这个细节莫名让她眼眶发热——他还是那个不注重衣着细节的人。“你几乎没怎么变。

”陈志远微笑着说，但林静能看出他在克制着更深的情绪。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

仔细端详，仿佛要将这二十年的空白一一填补。“你也是。”林静回应，明知这是谎话，

却也是真心话——外在变了，但内在的那个他依然清晰可辨。他穿西装的样子让她有些陌生，

记忆中他总是穿着casual的毛衣或衬衫。但当他解开西装扣子，

随手将眼镜放进胸前的口袋时，那个熟悉的姿势又回来了。

“如果有时间......”他犹豫着开口。“我有时间。”林静抢答，快得让自己都惊讶。

他们去了图书馆楼下的咖啡厅，选了最里面的靠窗位置。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像时光的手指在轻轻叩击。坐下时，

陈志远很自然地帮她拉开椅子，这个绅士的动作让林静想起二十年前在书店，

他总会为她扶门。岁月改变了很多，但有些细节固执地留存下来。服务生过来点单，

他们要了两杯美式咖啡。等待的时间里，他们相对无言，却又在仔细地打量彼此，

用目光弥补二十年错过的光阴。林静注意到他的手，左手无名指上有深深的戒痕，

戒指此刻不在手上。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她的戒指也因为最近手指浮肿而收起来了。

这个巧合让他们相视一笑，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淡淡的苦涩。“你几乎没怎么变。

”陈志远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加真诚，“眼睛还是那样，清澈的，会说话。

”林静感到脸颊微热：“你变了，但也没变。我是说，气质没变。”“老了。”他坦然地说，

用手指捋了捋鬓角的白发，“教书育人是个催人老的职业，

特别是教文学——总在和永恒的东西打交道，就更觉得时间匆匆。”“但很值得，不是吗？

”林静说，“你的讲座很精彩，我一直在听。”“你来了多久？”他问，目光专注。

“从一开始就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林静坦白，“我看到海报，就......就来了。

”“我很高兴你来了。”陈志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落在林静心上。咖啡上来了，

他们各自搅拌着，勺子和杯壁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这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最初的局促，

让他们找到了对话的节奏。“你的孩子们多大了？”陈志远问，

这个普通的问题在他们之间却有特别的意义——这是在确认彼此这些年真的过着各自的生活。

“女儿十八，今年高考；儿子十五，初中最后一年。”林静回答，

从手机里找出孩子们的照片给他看。陈志远接过手机，仔细看着，目光温柔：“女儿像你，

尤其是眼睛。儿子......轮廓很俊朗。”“谢谢。”林静收回手机，“你呢？

”“两个男孩，一个十九，在大学读工程；一个十六，正是最叛逆的年纪。”他笑了，

笑容里有为人父的骄傲和无奈，“上周刚因为染了一头蓝发和我吵了一架。”他们聊着孩子，

聊着生活，像任何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但每当话题暂停，每当目光相遇，

空气中就会弥漫起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二十年未曾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