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峰顶，收徒大典。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从山脚蜿蜒而上，每级台阶两侧都站着身穿素白道袍的外门弟子，手持拂尘，面容肃穆。台阶尽头，七十二峰长老端坐云端，身后仙鹤盘旋，灵雾缭绕，好一派仙家气象。
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边际。少男少女们或紧张攥拳，或眼含憧憬，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脸上写满对仙途的渴望。有人低声背诵家传心法，有人闭目调息，想在测试前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听说今年玄霄仙尊要收徒！”
“那位三千年前一剑斩天魔的玄霄仙尊？他不是闭关千年了吗？”
“正是！据说仙尊修为已达大乘期巅峰，只差一步便可飞升。若能拜入他门下……”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几个明显出身修仙世家的子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他们早有准备，家族中甚至流传着玄霄仙尊的喜好——据说他偏爱心性纯粹、灵根单一的弟子。
楚云澜站在人群边缘，与周遭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肩上背着个不起眼的布包，包里隐约飘出淡淡的茶香。他抬头望向峰顶，眼神平静，既无狂热也无焦虑，倒像是来观摩风景的游客。
旁边一个锦衣少年瞥了他一眼，嗤笑道：“这位兄台，你也来碰运气？看你这样子，怕是连灵根测试的第一关都过不了。”
楚云澜微微侧头，露出温和的笑容：“家父说，来见识见识也好。”
“见识？”锦衣少年摇头，“这可是修仙问道，不是市集看戏。你看那些人——”他指向几个气质出众的少男少女，“那是青州林家的嫡系，水火双灵根；那是西海剑派的传人，已筑基三年；还有那边紫衣的，听说是某位隐世长老的后人……”
楚云澜只是点头，并不多言。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峰顶最高处那个空着的云座上。那里应该就是玄霄仙尊的位置。
此刻，被无数人仰望的玄霄仙尊，正躲在自己的洞府里，对着水镜长吁短叹。
水镜中映出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线，墨色长发用最简单的玉簪束起，额间一道银色仙纹若隐若现。这张脸在仙界美男榜上稳居前三，已整整八百年。
可这张脸上此刻的表情，却与“仙风道骨”四个字毫不沾边。
玄霄，本名林霄，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已经三千二百一十五年。最初的新鲜感和雄心壮志，早已被漫长岁月和仙界bureaucracy磨得一干二净。
“又到招聘季了……”他对着水镜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人事部的玉简昨天就到了，KPI是至少培养出一个百年内飞升的弟子，否则洞府灵力供给减半。”
他拿起桌上那块流光溢彩的玉简，仙识探入，顿时一大堆信息涌入脑海：
《仙界第三千二百一十五年度人才培养计划》责任仙尊：玄霄（道号）考核周期：百年核心指标：至少培养一名弟子百年内渡劫飞升辅助指标：弟子仙界贡献值累计达到一万点；至少三名弟子进入各峰大比前百名...未达标惩罚：洞府灵力供给削减50%；扣除百年功德点；暂缓晋升资格...
林霄把玉简扔回桌上，发出一声只有现代社畜才懂的叹息。
带徒弟比修炼还累。这些年轻修士一个个心高气傲，稍微指点不到位就闹情绪，修炼出岔子还得你兜底，闯了祸要你去赔礼道歉。上个月，隔壁碧霞仙尊的徒弟在秘境试炼中炸毁了半个古迹，赔了三万上品灵石不说，碧霞仙尊自己还被罚去镇守魔渊裂缝三百年。
“仙界内卷严重啊。”林霄站起身，在洞府里踱步。他的洞府极其简洁，除了必要的修炼设施，几乎没有装饰。倒不是他清心寡欲，而是觉得装修了也没用——说不定哪天就被“优化”了。
“35岁仙龄优化法案好像要通过了。”他想起前几天在仙界高层会议上听到的风声，“超过三千五百岁还未飞升的仙尊，都要接受‘能力再评估’，不合格者降为普通长老，洞府资源重新分配...”
林霄今年三千二百一十五岁，离红线还有不到三百年。按正常修炼速度，他应该能在期限内飞升，但问题是他根本不想飞升！
上界的传闻他听过不少——更严格的考核，更高的KPI，更复杂的人际关系。据说上界最近还在推行“996福报制”，美其名曰“加速天道感悟”，实则就是变相加班。
“好想辞职，去人间开个茶馆啊。”这个念头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林霄回想起穿越前，他家楼下那间小小的茶馆，老板总是笑眯眯地招呼客人，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木桌上，茶香氤氲，时光缓慢。
可是仙尊辞职谈何容易？首先得找到一个合适的接班人，完成所有工作交接，还要通过仙界审计司的离任审计，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因果债务”。最重要的是，你得有一个“合理”的下凡理由。
正胡思乱想间，洞府外的禁制被触动了。一道传音符飘了进来，化作清冷的女声：“玄霄师兄，收徒大典已准备就绪，各峰长老均已到场，只等你了。”
是凌月仙尊，他的师妹，也是仙界人事部副部长。典型的仙界工作狂，把“为仙界培养人才”当作毕生使命。
林霄揉了揉脸，调整表情。当他踏出洞府时，脸上已恢复那副万年不变的清冷模样，眼神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入眼。
“走吧。”他淡淡说道，脚下升起一团祥云。
收徒大典进行得如火如荼。测灵台前，一个个少年少女将手放在测试水晶上，光芒四射，引起阵阵惊叹。
“林婉儿，单水灵根，纯度八成七！甲等资质！”
“赵无极，金火双灵根，纯度均超七成！甲等资质！”
“孙浩然，土木双灵根...”
主持测试的长老声音洪亮，每报出一个好资质，台下就响起一片羡慕的呼声。那些被点到名的少年无不昂首挺胸，目光灼灼地看向各峰长老，尤其是那个空着的云座。
林霄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他落在自己的云座上，对众长老微微颔首，便闭目养神起来。
“玄霄师兄今年打算收徒？”旁边一位白须长老笑问。
“嗯。”林霄眼睛都没睁。
“可有看好的人选？这一届资质不错，有几个单灵根的苗子。”
“看看再说。”
对话简短到近乎无礼，但众长老早已习惯。玄霄仙尊向来如此，冷情冷性，不喜多言。只有林霄自己知道，他是在用神识快速浏览那些“优秀人才”的简历。
识海中，一道道信息闪过：
林婉儿，十六岁，青州林家嫡女。单水灵根，纯度八成七。三岁筑基，七岁炼气，十二岁凝丹...擅长水属性法术，已掌握三十六种水系神通...性格：高傲，有轻微公主病，曾因侍女打翻茶杯罚其跪地三日...
赵无极，十八岁，西海剑派传人。金火双灵根...曾越级挑战金丹修士并胜出...性格：好斗，易怒，上月因口角重伤同门，被罚面壁半月...
孙浩然...
林霄越看越头疼。这些所谓的天才，一个个要么性格缺陷明显，要么背景复杂，收下来全是麻烦。他要的不是能百年飞升的徒弟，而是一个能帮他实现“下岗再就业”计划的合作伙伴。
突然，一份不起眼的简历吸引了他的注意。
楚云澜，十七岁，凡人出身，祖居江南小镇。无灵根（测试三次均无反应）。生平：祖传三代经营茶馆，擅长炒茶、茶艺，精通十三种茶叶烘焙工艺...性格评定：温和，耐心，曾连续七日照顾生病的邻居老人...特殊备注：在无灵气环境下培育出轻微变异的“雾隐茶”，有微弱宁神效果...
无灵根？
林霄睁开了眼睛。
在修仙界，无灵根意味着无法感应灵气，终生与仙途无缘。这样的凡人，通常连收徒大典的初试都过不了。这个楚云澜能站在这里，恐怕是走了什么门路，或者测试水晶出了错。
但林霄的关注点不在这里。他的目光落在“擅长炒茶”“精通茶叶烘焙”这几个字上。
仙界也有茶，但都是什么“悟道茶”“仙灵茶”，喝一口能增进修为，却也寡淡无味。林霄怀念的是人间那种纯粹的茶香，是茶叶在锅中翻炒时散发的焦香，是沸水冲入茶壶时升腾的雾气。
更重要的是——开茶馆需要技术啊！他自己只会喝，不会做。如果有个擅长此道的徒弟...
“玄霄师兄对那个无灵根的少年感兴趣？”凌月仙尊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皱眉，“此子三次测试均无灵根反应，按规矩应直接淘汰。”
“规矩是人定的。”林霄淡淡道。
凌月仙尊一愣，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这位师兄说这种话。她重新审视楚云澜，看了半晌也没看出特别之处：“此子有何特殊？”
“心性。”林霄吐出两个字，便不再解释。
测试继续，很快轮到楚云澜。当这个穿着朴素的少年走上测灵台时，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凡人怎么也来了？”
“怕是来凑数的吧。”
“看他那样子，就不像修仙的料。”
楚云澜恍若未闻，平静地将手放在测试水晶上。水晶毫无反应，连最微弱的光芒都没有。主持长老摇摇头：“无灵根，淘汰。”
“等等。”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云端传来。
所有人，包括各峰长老，都惊讶地抬头看向玄霄仙尊。三千年来，这位仙尊在收徒大典上主动开口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林霄站起身，一步踏出，已从云端来到测灵台前。他比楚云澜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少年。
近距离看，楚云澜确实平凡。相貌清秀但不出众，身材适中不显健硕，眼神温和没有锐气。唯一特别的是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掌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炒茶留下的痕迹。
“你叫楚云澜？”林霄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楚云澜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为何想修仙？”
这个问题让楚云澜沉默了片刻。台下的人都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凡人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回仙尊，”楚云澜抬起头，眼神清澈，“家父说，修仙可以活得久一些。活得久，就能炒更久的茶，研究更多的茶艺。”
这个答案太朴实，朴实到有些可笑。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但林霄的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
活得久，就能做喜欢的事更久——多么简单又深刻的道理。比起那些“追求大道”“斩妖除魔”“光宗耀祖”的宏大目标，这个理由反而更真实。
“你擅长炒茶？”林霄又问。
“是。家传手艺，从小学习。”
“演示一下。”
这个要求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收徒大典上演示炒茶？这是什么考核方式？
楚云澜也怔了怔，但他很快恢复平静，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铁锅、一捧新鲜茶叶和一个小火炉——这些东西他原本带着，是想在大典间隙给自己泡壶茶定定神，没想到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就在测灵台上，众目睽睽之下，楚云澜点燃小火炉，将铁锅架上去。待锅热到恰到好处，他放入茶叶，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翻动。
没有花哨的手法，没有炫目的技巧，只有日复一日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茶叶在锅中翻滚，渐渐卷曲，香气开始散发——那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烟火气的清香，与仙界的灵茶截然不同。
林霄闭上了眼睛。不是用眼看，而是用神识去感知。在修仙者眼中，这只是一个凡人在炒茶；但在他的感知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楚云澜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足。火候的掌控，翻炒的节奏，时机的把握...这不只是手艺，这是一种“道”。虽然是没有灵气的凡人之道，却同样蕴含着天地至理。
更让林霄惊讶的是，在炒茶的过程中，楚云澜周围的气场发生了变化。那不是灵气的波动，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心境的纯粹，专注的极致。在这种状态下，连周围的灵气都变得温和起来。
三分钟后，茶炒好了。楚云澜将茶叶倒入准备好的纸包，双手奉上：“请仙尊品鉴。”
林霄接过，捏起几片茶叶放在鼻尖。香气扑鼻，是人间烟火的味道。他睁开眼，看向楚云澜：“可愿拜我为师？”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哗然。
“玄霄仙尊要收一个无灵根的凡人为徒？！”
“这...这怎么可能！”
“那少年究竟有何特殊？”
连各峰长老都坐不住了。凌月仙尊直接飞身下来，低声道：“师兄，三思。此子无灵根，终生成就有限，如何完成百年飞升的KPI？你今年的考核...”
“我自有打算。”林霄打断她，目光仍看着楚云澜，“你可愿意？”
楚云澜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尊，看着他眼中那抹与外表不符的...期待？
“弟子...”楚云澜深吸一口气，跪下行礼，“弟子愿意。”
“好。”林霄点头，一挥袖，卷起楚云澜，“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玄霄座下大弟子。”
祥云升起，在万千震惊、不解、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师徒二人消失在飞云峰顶。
凌月仙尊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她了解这位师兄，知道他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可收一个无灵根的弟子，这实在太反常了。
“难道玄霄师兄找到了某种特殊体质？或者...”她摇摇头，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
而此刻，祥云上，楚云澜小心翼翼地站在边缘，不敢乱动。林霄背对着他，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河，突然开口：“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弟子...不知。”
“因为你会炒茶。”
这个答案让楚云澜再次愣住。
林霄转过身，脸上那副清冷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楚云澜，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修仙修腻了，你想做什么？”
楚云澜思考片刻，认真回答：“回去开茶馆，把家传手艺发扬光大。”
“很好。”林霄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现在，我先带你去办理入职...哦不，入籍手续。”
楚云澜听不懂“入职”是什么意思，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这位师父，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楚云澜像是做了一场梦。他通过了原本不可能通过的资质测试——玄霄仙尊亲自担保，称其为“隐灵根”，需特殊方法激活。他搬进了飞云峰最好的弟子洞府，虽然他对洞府里那些闪烁着光芒的阵法、飘浮在半空的玉简一无所知。
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玄霄仙尊的亲自指导。
只是这指导方式...
“这是《基础吐纳法》，你先看着。”第一天，林霄扔给楚云澜一枚玉简，“有不懂的记下来，每月初一、十五统一解答。”
楚云澜接过玉简，茫然地问：“师父，弟子无灵根，如何吐纳灵气？”
“先看，看完再说。”林霄摆摆手，转身就要走。
“师父要去何处？”
“开会。”林霄头也不回，“仙界季度总结会，估计要开三个时辰。你自己熟悉环境，别乱跑。”
楚云澜看着师父驾云离去的身影，又看看手中完全看不懂的玉简，突然对自己的仙途产生了一丝疑虑。
接下来的日子，楚云澜逐渐摸清了规律。这位玄霄仙尊，似乎很忙。每天早晨匆匆交代几句，便不见人影。有时是去开会，有时是去“与其他仙尊交流”，有时是“处理宗门事务”。
偶尔在峰上，楚云澜也能听到其他弟子的议论：
“玄霄仙尊最近收的那个徒弟，听说是个凡人？”
“嘘，小声点。不过确实奇怪，仙尊从不过问他的修炼进度，也不检查功课。”
“我听说，仙尊每天都会离开飞云峰好几个时辰，不知去做什么...”
楚云澜默不作声地听着，继续研究手中的玉简。他发现自己虽然无法感应灵气，但玉简中的文字却能看懂——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知识传递。但看懂归看懂，无法实践。
一个月后，楚云澜终于忍不住，在师父难得留在峰上的一个下午，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师父，弟子修炼一月，仍无法感应到灵气。”他恭敬地说，“是否弟子的资质真的...”
林霄正在泡茶——用的是楚云澜带来的普通茶叶。他闻言抬头，想了想：“哦，那个啊。不急，修仙之路漫长，打好基础最重要。这样，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练习炒茶。”
“炒茶？”楚云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林霄抿了口茶，露出满意的表情，“你的茶炒得不错，但还有提升空间。我这里有本《百茶谱》，记录了仙界一百零八种灵茶的特性，你先研究研究。”
楚云澜接过一本厚厚的典籍，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和图案，详细记载了各种茶叶的种植、采摘、炒制方法，甚至包括如何用灵力温养茶树。
“可是师父，弟子没有灵力...”
“所以才要练习啊。”林霄理直气壮地说，“用凡人之手炒出灵茶的效果，这才是真本事。等你做到了，灵力自然就有了。”
这是什么理论？楚云澜完全糊涂了。但他不敢质疑师父，只能躬身应下：“是。”
从那天起，飞云峰上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其他峰的弟子在练剑、打坐、修习法术时，玄霄仙尊的大弟子却在...炒茶。
一开始只是普通茶叶，后来楚云澜尝试种植一些低级灵茶。没有灵力催生，他就精心照料，用《百茶谱》中的凡俗方法培育。三个月后，他成功炒制出了第一锅带有微弱灵气的“雾隐茶”。
当他把茶叶捧给林霄时，这位总是面无表情的仙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你...怎么办到的？”林霄捏起一片茶叶，仔细感知。确实，里面有极其微弱的灵气，虽然不及真正灵茶的百分之一，但确实存在。
“按照《百茶谱》中的方法，调整了火候和翻炒节奏。”楚云澜老实回答，“弟子发现，不同的茶叶在锅中旋转时，会形成不同的‘势’。顺应这种势，就能让茶叶更好地吸收天地间的...某种气息。”
林霄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捡到宝了。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年，在茶道上的天赋远超想象。更关键的是，他能以凡人之躯，触摸到“道”的边缘。
“很好。”林霄压下心中的波动，保持平静，“继续练习。另外，从明天开始，你下午学习仙界基础知识，晚上...嗯，晚上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
“对，想做什么做什么。”林霄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最好研究一下，如果要在仙界开茶馆，需要哪些准备。”
楚云澜再次愣住。开茶馆？在仙界？
林霄没有解释，挥挥手让他退下。等楚云澜离开后，林霄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计划书，封面上写着：《仙界下岗再就业实施方案（草案）》。
翻开第一页，标题醒目：2市场调研与可行性分析
林霄提笔，在“技术人才储备”一栏后面打了个勾。
“徒弟有了，技术有了，下一步是...”他翻到下一页，“选址和资金。”
窗外，楚云澜正在茶园里小心翼翼地为一株新茶苗浇水。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师父“下岗计划”的核心组成部分。
而远在仙界人事部，凌月仙尊正看着手中的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上写着：玄霄仙尊座下弟子楚云澜，入宗三月，未检测到任何灵力波动。日常活动：种茶、炒茶、阅读《百茶谱》。修炼进度：零。
“师兄到底在做什么...”凌月仙尊放下报告，决定亲自去飞云峰看看。
与此同时，仙界最高层，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玄霄收了一个无灵根的弟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的，大长老。已经三个月了，那弟子毫无修炼迹象。”
“继续观察。玄霄此人，三千年来从不按常理出牌。他这么做，必有深意。”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关于那个计划...”
“噤声！”苍老的声音陡然严厉，“那件事，绝不可让任何人知道。继续监视玄霄，如有异常...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黑暗中，一双眼睛缓缓闭上。飞云峰上的师徒二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林霄，此刻正对着他的计划书发愁。
“启动资金至少要十万上品灵石...去哪弄这么多钱呢？”他摸着下巴，目光落在洞府角落里堆着的一些“杂物”上——那是他三千年来的收藏，大部分都没什么用，但毕竟是大乘期仙尊的藏品...
“或许，该举办一次‘洞府清仓大甩卖’？”
这个念头一出现，林霄自己都笑了。堂堂玄霄仙尊，举办拍卖会卖旧货？传出去怕是要笑掉整个仙界的大牙。
可是...为了下岗后的幸福生活，丢点脸算什么？
他提笔，在计划书上又添了一行字：3初期资金筹集方案——仙尊二手物品拍卖会
窗外，星光点点。仙界的夜晚，总是漫长而寂静。
但有些人的心，已经开始躁动不安了。
三个月后，一则消息如惊雷般传遍仙界七十二峰：玄霄仙尊要举办“洞府闲置物品交流会”，并广发请帖。
请帖是楚云澜用普通宣纸手写的——林霄说仙界流行的那种玉简请帖“华而不实还费灵力”。内容更是直白得令人发指：
玄霄仙尊洞府闲置物品交流会时间：九月初九巳时地点：飞云峰观云台内容：处理仙尊三千年积累之闲置法宝、丹药、典籍等规则：价高者得，灵石结算备注：现场提供雾隐茶试饮
凌月仙尊拿到请帖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三口气，才压住立刻冲上飞云峰的冲动。这算什么？堂堂大乘期仙尊，竟然公开售卖旧物？仙界三万年历史中，从未有过如此荒唐之事！
“师兄到底在想什么...”她捏着那张粗陋的请帖，上面的字迹工整却毫无灵气，显然是那个凡人徒弟的手笔。
而此刻，飞云峰观云台上，楚云澜正按照师父的指示布置会场。没有仙家常见的祥云为席、灵玉为桌，只有林霄从储物戒里翻出来的几十张普通木桌木椅——据说是他早年游历人间时买的，一直没舍得扔。
“师父，这样布置...是否太过简朴？”楚云澜犹豫着问。他见过其他仙尊讲道时的排场，那真是仙乐缭绕、百花齐放，与会者都坐莲花座，饮琼浆玉液。
林霄正蹲在地上，把一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物件往桌上摆：“简朴才好。太隆重了，别人还以为我们多重视这东西。”
楚云澜看向那些“拍品”，表情更加复杂。有缺了口的玉瓶，有灵力微弱的低级法宝，有纸张泛黄的旧典籍，甚至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师父，这些...真的有人要吗？”
“你不懂。”林霄拿起一个看起来像破碗的东西，“这可不是普通碗，这是‘纳海钵’，虽然现在只能装三斗水，但当年它全盛时期能装下一个湖泊。”
“那现在...”
“现在就是个破碗。”林霄面不改色，“所以要学会包装。你来看——”
他随手掐了个法诀，破碗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金光，碗底浮现出几个古朴的符文：“看到没？这就叫‘历史厚重感’。等会儿你介绍的时候，就说这是上古炼器大师欧冶子早期作品，蕴含空间法则雏形，对研究空间类神通有极大参考价值。”
楚云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这是不是骗人”咽了回去。
林霄又指向一堆旧典籍：“这些是我早年收集的低级功法，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废纸。但你要这么说：‘玄霄仙尊早期修炼笔记，包含对大道的原始感悟，适合筑基期弟子打基础’。”
“可是师父，这上面明明写的是《基础御剑术详解》...”
“重点不是内容，是‘玄霄仙尊早期’这几个字。”林霄语重心长，“品牌效应，懂吗？我在仙界还是有那么点名气的。”
楚云澜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摆放物品。他心里隐隐觉得，师父的这种行事风格，和他想象中的仙尊相差甚远。
“对了，茶准备得怎么样了？”林霄突然问。
“按师父吩咐，炒制了三十斤雾隐茶，还尝试用您给的配方做了‘宁神茶’和‘悟道茶’的低配版。”楚云澜老实回答，“不过师父，那些配方里的灵草，我用普通草药代替了，效果恐怕...”
“要的就是普通效果。”林霄拍拍他的肩，“记住，我们的目标客户不是那些大能，而是普通弟子和内门执事。他们买不起真正的灵茶，但又想体验一下。这种‘平民版’正合适。”
楚云澜突然明白了什么：“师父，您办这个拍卖会，不只是为了处理旧物吧？”
林霄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聪明。这既是为了筹钱，也是为了市场调研。我要看看，仙界底层修士的消费能力如何，他们对茶饮的接受度有多高。”
“所以您才让我在请帖上写‘现场提供试饮’？”
“对。酒香也怕巷子深，得先让人尝到味道。”林霄走到观云台边缘，俯瞰下方云雾缭绕的山峦，“云澜啊，你觉得仙界缺什么？”
楚云澜想了想：“弟子来仙界时间尚短，但感觉...大家都很忙，都在修炼、做任务、攒资源，好像没有休息的时候。”
“没错。”林霄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楚云澜看不懂的东西，“仙界缺的，就是一个能让人放松的地方。不需要考虑修为提升，不需要勾心斗角，就是单纯地喝杯茶，发发呆，看看云。”
“可修仙不就是为了追求大道，超脱凡俗吗？”
“大道...”林霄笑了，笑容里有淡淡的嘲讽，“三千年前我也这么想。但现在我明白了，所谓大道，不过是另一个牢笼。上界有上界的规矩，仙界有仙界的KPI，活得久不代表活得好。”
楚云澜沉默。这些话对他来说太过深奥，但他能感受到师父话语中的疲惫——那是种积累了三千年的疲惫。
“好了，不说这些。”林霄摆摆手，“明天拍卖会，你负责介绍拍品和泡茶。记住，不管来的是什么人，态度要不卑不亢。咱们是做生意，不是求施舍。”
“弟子明白。”
九月初九，巳时未到，飞云峰观云台已经聚了不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