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是主要原因。玄霄仙尊的名头太响，而他近期的反常举动又太多——收凡人徒弟，不督促修炼反而让其炒茶，现在又公然售卖旧物。这一切都透着诡异，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来的人五花八门。有各峰派来打探消息的弟子，有单纯看热闹的闲散修士，也有几位与林霄相熟的长老——他们是真担心这位老友是不是修炼走火入魔了。
凌月仙尊也来了，她隐在云端，没有露面，只以神识观察着下方。她要看看，师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巳时整，林霄出现在观云台。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玄色仙尊袍，反而换了一件普通的青衫，头发随意束起，看起来不像仙尊，倒像是凡间书生。
“感谢诸位赏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处理些闲置物品，换点灵石好给徒弟买修炼资源。东西都不贵重，看上什么随便出价，灵石不够的也可以用其他材料抵。”
这番话又引起一阵窃窃私语。给徒弟买修炼资源？谁不知道玄霄仙尊富可敌国，缺这点灵石？
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被楚云澜吸引了过去。少年端着一个托盘走来，上面放着几十个小小的茶盏。他将茶盏一一分发给前排的人，动作不疾不徐，神态平和。
“此乃家师改良的雾隐茶，请诸位品尝。”
有人接过，闻了闻，眉头微皱——灵气太弱了，比最差的灵茶还不如。但碍于玄霄仙尊的面子，还是抿了一口。
然后，不少人的表情变了。
茶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暖流从喉间蔓延开来。最关键的是，这茶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宁静，平和，让人心神放松。对常年精神紧绷的修仙者来说，这种感觉久违而珍贵。
“这茶...”一位白发长老闭目感受片刻，睁眼时目光炯炯，“虽灵气稀薄，却有安神之效。玄霄师弟，此茶可售？”
林霄笑了：“今日主要是处理旧物，茶只是助兴。不过如果诸位喜欢，会后可以找我徒弟订购。”
人群骚动起来。修仙者最缺的是什么？不是灵石，不是法宝，而是心境。心魔劫、瓶颈期、修炼急躁...这些都需要心境的平和。如果这茶真有助益...
凌月仙尊在云端也尝了一口。她修为高深，更能体会这茶的妙处——确实能抚平心神躁动，虽然效果微弱，但胜在温和无副作用。
“师兄从哪里弄来的这配方...”她喃喃自语，看向正在泡茶的楚云澜。少年手法娴熟，每个动作都流畅自然，仿佛不是在泡茶，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拍卖会正式开始。第一件拍品就是那个“纳海钵”。
楚云澜按照林霄的嘱咐介绍：“上古炼器大师欧冶子早期作品，蕴含空间法则雏形。虽因年代久远灵力流失，但对研究空间类神通仍有参考价值。起拍价：十块下品灵石。”
十块下品灵石，对修仙者来说跟白送差不多。当即有人举牌：“十一块！”
“十二块！”
“十五块！”
价格缓慢攀升，最终以三十块下品灵石成交。买主是个筑基期弟子，他捧着破碗如获至宝——这可是玄霄仙尊用过的旧物，就算没用，拿回去吹牛也够了。
林霄面不改色，心里却在算账：成本零，净赚三十下品灵石。不错，开门红。
接下来的拍品大同小异：低级法宝、老旧典籍、用过的丹药瓶...每一件都被楚云澜包装得“大有来头”，而价格也确实不高，大多在几十到几百下品灵石之间。
来的人原本只是看热闹，但价格实在便宜，不少人都抱着“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的心态出手。场面逐渐热闹起来。
直到第十件拍品——一本破旧的笔记。
楚云澜翻开第一页，照着念：“《金丹大道心得手札》，记录玄霄仙尊金丹期修炼感悟，包含三次突破失败教训，五次心魔劫应对经验...”
话音未落，全场哗然！
仙尊的修炼笔记？这可是无价之宝！虽然只是金丹期，但那可是玄霄仙尊！他三千年前就金丹了，这笔记堪称古董！
更重要的是，修炼心得这种东西，对低阶修士来说比高阶功法更实用。功法可以买，但前辈的真实感悟和经验，往往是各门各派的不传之秘。
“起拍价：五百下品灵石。”楚云澜报出价格。
“一千！”立刻有人加价。
“一千五！”
“两千！”
价格节节攀升。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几个金丹期长老都坐不住了。玄霄仙尊的金丹心得？就算对他们来说也有参考价值。
凌月仙尊在云端皱眉。师兄连修炼笔记都卖？这已经不是反常，简直是疯了！她神识扫过那本笔记，确实有师兄的气息，但内容...
她突然明白了。那笔记是真的，但里面的“心得”恐怕是师兄随手写的——以他现在的境界，回想金丹期那点事，跟成年人回忆幼儿园差不多。对金丹修士来说是无价之宝，对师兄来说就是废纸。
“五千下品灵石！”一个声音压过全场。出价的是灵药峰的一位长老，他卡在金丹后期已经三百年，正需要前辈经验借鉴。
没人再竞价。五千下品灵石，对金丹长老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楚云澜看向师父，林霄微微点头。
“成交。”
拍卖会继续进行，气氛越来越热烈。后面的拍品中，又出现了几件“重磅物品”——玄霄仙尊筑基期时用过的飞剑（已经锈迹斑斑），元婴期时穿过的法袍（洗得发白），甚至还有一瓶号称“大乘期仙尊亲手炼制”的养颜丹（其实是林霄用边角料随便搓的）。
每一样都拍出了不错的价格。到拍卖会结束时，林霄粗略一算，总收入竟然达到了三万下品灵石，折合三百上品灵石。
虽然对仙尊来说不算什么，但作为启动资金已经足够了。更重要的是，他摸清了仙界底层修士的消费能力和偏好——他们愿意为“与仙尊相关”的东西买单，也愿意为能帮助修炼（哪怕是心理作用）的东西买单。
“今天的拍卖会到此结束。”林霄站起身，“再次感谢诸位。有兴趣订购雾隐茶的，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我徒弟会登记。”
人群逐渐散去，不少人围着楚云澜登记。少年忙而不乱，一一记录。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凌月仙尊终于现身。她落在观云台上，看着正在清点灵石的师兄，脸色复杂。
“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她直接问道。
林霄头也不抬：“如你所见，处理闲置物品，换点零花钱。”
“零花钱？”凌月仙尊气笑了，“你缺那点灵石？还有那本修炼笔记，你知道那东西流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吗？多少宗门会研究你的修炼路径，寻找你的弱点...”
“师妹多虑了。”林霄终于抬起头，神色平静，“三千年前的金丹心得，对我现在有何影响？况且，修仙之路本应互相借鉴，敝帚自珍才是大忌。”
“你...”凌月仙尊一时语塞。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高尚，从一向冷淡的玄霄师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她看向楚云澜：“还有你这徒弟，三个月了，一点灵力都没有。师兄，百年飞升的KPI你忘了吗？再这样下去，你的洞府灵力供给真要减半了！”
楚云澜闻言，身体一僵。他虽然不懂什么是“KPI”，但能听出凌月仙尊话语中的不满和担忧。
“我自有安排。”林霄还是那句话，“师妹若无事，请回吧。我还要教徒弟炒茶。”
“炒茶炒茶，你就知道炒茶！”凌月仙尊终于爆发了，“师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千年前斩天魔的玄霄仙尊哪去了？那个一心追求大道的玄霄哪去了？”
林霄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师妹，你见过天魔吗？”
凌月仙尊一愣。
“我见过。”林霄望向远方，眼神悠远，“三千年前，天魔入侵，我奉命镇守东天门。那一战打了三年，我杀了多少天魔，自己都数不清。最后天魔退去，仙界欢庆，说我立了大功。”
他顿了顿：“但没人问我，连续三年不停杀戮是什么感觉。也没人告诉我，那些天魔其实也只是想活下去——他们的世界崩溃了，不得不入侵其他世界求生。”
凌月仙尊震惊地看着他。这种话在仙界是大忌！天魔是邪恶的，是必须消灭的，这是仙界的共识。
“师妹，我累了。”林霄的声音里是真切的疲惫，“三千年，我按仙界的要求修炼、战斗、培养弟子。现在，我想按自己的方式活一段时间。就算只是开个茶馆，教徒弟炒炒茶，又如何呢？”
凌月仙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这位认识了三千年的师兄。她看到的永远是他强大、冷静、不苟言笑的一面，从未想过他也会有累的时候。
“...我会向宗门申请，给你延长考核期限。”最终，她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不必。”林霄摇头，“该怎样就怎样。若真因为考核不过被削减资源，那也是我的选择。”
凌月仙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驾云离去。她需要时间消化今天听到的一切。
等她离开后，楚云澜才小声问：“师父，凌月师叔她...”
“没事，她就是太认真了。”林霄收起灵石，“来，算算账。今天总收入三万一千四百下品灵石，扣除场地布置费用...嗯，差不多净赚三万。”
楚云澜惊讶：“师父，那些桌椅茶具不是您从储物戒里拿出来的吗？哪有成本？”
“哦，对。”林霄面不改色，“那就是净赚三万。很好，开茶馆的启动资金有了。”
“师父真要开茶馆？”
“当然。”林霄拍了拍他的肩，“不过在那之前，得先解决你的问题。”
“弟子的问题？”
“嗯，你没有灵根的问题。”林霄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这三个月我翻遍了藏书阁，终于找到了这个。”
楚云澜接过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古朴大字：《草木蕴灵诀》。
“这是...”
“一种很古老的修炼法门，不需要灵根。”林霄解释道，“它的原理不是吸收天地灵气，而是通过与植物共鸣，借植物之灵滋养己身。说白了，就是把自己当成一株植物来修炼。”
楚云澜眼睛一亮：“弟子可以修炼？”
“理论上可以，但有个问题。”林霄表情严肃，“这种功法进展极慢，而且最多只能修炼到筑基期。更重要的是，修炼者需要与一株‘本命灵植’共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本命灵植...”
“对。你需要选择一株植物，与它建立生命连接。你修为提升，它生长加速；它若受损，你也会受伤。”林霄看着他，“你愿意吗？”
楚云澜几乎没有犹豫：“弟子愿意。”
“想清楚，一旦选定就不能更改。而且...”林霄顿了顿，“我建议你选茶树。”
茶树？楚云澜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师父的用意。他擅长茶艺，与茶树共生，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弟子选茶树。”
“好。”林霄点头，“从明天开始，你正式修炼《草木蕴灵诀》。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一株合适的茶树。”
他带着楚云澜来到飞云峰后山的一片荒地。这里灵气稀薄，平时无人问津。林霄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包种子：“这是我从下界带上来的茶树种子，普通品种，但生命力顽强。你用《草木蕴灵诀》里的方法培育，看哪一株与你最有缘。”
楚云澜接过种子，按照古籍中的记载，将灵力（虽然微弱）注入种子，然后种入土中。他种了九颗，围成一个小圈。
接下来三天，楚云澜每天用《草木蕴灵诀》中的方法照料这些种子。第四天早晨，九颗种子全部发芽，但其中一株长得格外快，叶片也格外翠绿。
“就是它了。”林霄指着那株茶树苗，“滴一滴精血在它根上，念诵契约咒文。”
楚云澜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茶树根部，同时按照古籍上的咒文轻声念诵。血滴渗入土壤，茶树苗突然轻轻颤动，叶片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一瞬间，楚云澜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他能“听”到茶树苗生长的声音，能“感觉”到它对阳光和雨露的渴望。同时，一股微弱的暖流从茶树传来，流入他的身体。
那不是什么灵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生命能量。
“成功了。”林霄感知到变化，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与这株茶树同生共长。好好照顾它，它也会反馈于你。”
楚云澜抚摸着茶树的嫩叶，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这就是修炼吗？和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这种细水长流的共生。
“师父，这茶树...有名字吗？”
“你自己取。”
楚云澜想了想：“就叫‘云隐’吧。云中之隐，茶中之逸。”
“好名字。”林霄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好好修炼，等你和云隐都成长一些，我们就可以开始下一步计划了。”
“下一步计划？”
“选址开茶馆啊。”林霄理所当然地说，“你以为三万灵石就够了？还差得远呢。仙界的店面租金，装修费用，材料采购...至少还得筹备十万灵石。”
楚云澜突然觉得，自己的仙途可能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而林霄，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了。拍卖会虽然成功，但也引起了太多注意。凌月师妹那边还好应付，就怕引起更高层的关注。
他望向仙界中央的方向，那里是仙庭所在，也是制定各种“福报政策”的地方。最近有传言，仙庭正在酝酿一场大改革，旨在“优化仙界资源配置，提升整体竞争力”。
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林霄知道，所谓“优化”往往意味着裁员和资源重新分配。像他这样卡在大乘期几千年没飞升的“老仙尊”，很可能就是被优化的对象。
“得加快速度了。”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他储物戒里的一块通讯玉简突然震动。是仙界人事部的紧急通知：
所有仙尊请注意：仙庭将于下月推行‘精英培养计划’，重新评估各仙尊弟子培养能力。评估不达标者，将削减收徒名额及资源配额。具体考核标准将于七日后公布。
林霄看着玉简，眉头微皱。又来？这仙界就没消停时候。
楚云澜注意到师父的表情变化：“师父，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林霄收起玉简，“就是仙界又要搞新考核了。看来，我们的计划得调整一下。”
“调整？”
“嗯。”林霄看向楚云澜，眼神里有一种决断，“从明天起，你除了修炼《草木蕴灵诀》和练习炒茶，还得开始学习‘正统’修仙功法。”
“可是弟子没有灵根...”
“有没有灵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看起来’在修炼。”林霄语速加快，“我会教你一些表面功夫，应付考核用。真正的修炼，还是按《草木蕴灵诀》来。”
楚云澜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位师父，似乎一直在应付什么，对抗什么。
当天晚上，林霄在洞府里制定新的计划。原定的茶馆筹备要放缓，先应付过这次考核再说。他翻开那本《仙界下岗再就业实施方案》，在“风险应对”一栏添上新的内容。
窗外，星光黯淡。仙界看似永恒，实则暗流涌动。而飞云峰上的师徒二人，一个想逃，一个还懵懂，却不知他们已经卷入一场更大的风暴。
与此同时，仙界某处隐秘空间，几个身影正在密谈。
“玄霄最近的举动，你们怎么看？”
“反常。拍卖旧物，收凡人徒弟，还公开谈论天魔...这不像他。”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那件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但小心为上。‘净化计划’即将启动，不能有任何变数。”
“要不要...提前处理掉他？”
“不可。玄霄毕竟是大乘期，动他会引起太大动静。先观察，如果真有问题...等‘净化计划’实施时一并处理。”
黑暗中，几双眼睛闪烁着冰冷的光。
而飞云峰上，楚云澜正在给云隐茶树浇水。茶树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他。少年不知道，自己和师父的平静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
林霄站在洞府窗前，望着夜空。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张网正在收紧。但这一次，他不想再按仙界的规矩走了。
三千年了，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哪怕前路艰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