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全场的混乱。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绝不弯折的白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个拄着龙头拐杖,身穿暗红色唐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苏家的老太爷,苏振海的父亲,苏文山。
也是如今苏家真正说一不二的掌权人。
苏老太爷的目光没有看地上的狼藉,也没有看气得脸色发青的儿子苏振海,而是径直落在了苏念的背影上。
那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看到人的骨子里去。
“转过来。”
苏老太爷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苏念缓缓地转过身。
她迎上苏老太爷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祖孙两人,隔着一片狼藉,遥遥对视。
一个久经商场,威严深重。
一个初出茅庐,满身孤勇。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晚晴看到老太爷出来,连忙擦干眼泪,换上一副乖巧可怜的模样,快步走到他身边。
“爷爷,您怎么出来了?这里乱,您别伤着。”
她伸手想去扶老太爷,却被老太爷一个冷冷的眼神制止了。
苏晚晴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苏老太爷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苏念。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我叫什么,重要吗?”
“反正,在你们眼里,我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野鸡’。”
她故意加重了“野鸡”两个字的读音,目光挑衅地扫过苏晚晴和林子昂。
苏晚晴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林子昂则是勃然大怒,指着苏念骂道:“你放肆!怎么跟爷爷说话的!”
“闭嘴!”
苏老太爷猛地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林子昂吓得一哆嗦,瞬间噤声。
苏老太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不满毫不掩饰。
“我苏家的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了?”
林子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苏振海也连忙上前,试图打圆场。
“爸,您别生气,都是我没教好……”
“你确实没教好。”苏老太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老大不小的人了,连自己家里这点事都处理不明白,闹出这么大的笑话,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苏振海被训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吭声。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所有宾客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看得出来,老太爷这是真的动怒了。
训斥完儿子,苏老太爷的目光再次回到苏念身上,语气却缓和了一些。
“孩子,你过来。”
苏念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想做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她不稀罕。
苏老太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今天的事,是苏家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歉意。
“但是,掀桌子解决不了问题。逃避,更解决不了。”
“你是苏家的血脉,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你的身上,流着我苏文山的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坚定。
“我苏家的人,可以有傲骨,但绝不能没有担当!”
“今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掀了苏家的桌子,打了苏家的脸。这个责任,你打算怎么负?”
苏念冷笑。
“责任?我负什么责任?”
“是你们把我叫来的,是你们让我当服务生的,是你们的假千金当众污蔑我的!”
“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们不要脸,我也不需要给你们留脸!”
她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苏振海和苏晚晴的脸上。
苏振海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却在老太爷的威压下,不敢发作。
苏晚晴则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个苏念,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跟爷爷说话!
苏老太爷看着苏念那双倔强而清亮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惋惜,也有一丝……算计。
“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点了点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有脾气,有胆色,像我年轻的时候。”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苏念自己。
这老头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是,”苏老太E太爷话锋一转,“光有脾气和胆色是不够的。”
“你说苏晚晴污蔑你,你有什么证据?”
苏念的心一沉。
证据?
她没有证据。
当时苏晚晴是凑在林子昂耳边说的,周围的人只是听到了只言片语,然后开始以讹传讹。
要证明她说谎,何其困难?
看着苏念沉默下来,苏晚晴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就知道,苏念拿不出证据!
苏老太爷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缓缓地举起拐杖,指向苏晚晴。
“你说,她以前在不干净的地方打过工。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跳,连忙装出无辜的样子。
“爷爷,我……我只是听爸爸提过一句,说姐姐以前生活不容易,可能……可能是我听错了,误会了姐姐……”
她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顺便在老太爷面前卖了个乖。
苏振海也立刻附和:“爸,是我说的,我就是随口一提,怕晚晴跟念念有隔阂,想让她多体谅一下念念。谁知道念念这孩子,性子这么烈……”
父女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苏念的“性子烈”和“太敏感”上。
颠倒黑白,莫过于此。
苏念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百口莫辩。
在这些人面前,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让他们下得来台的台阶。
而她,就是那个注定要被牺牲的人。
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彻底放弃的时候,苏老太爷却又开口了。
“口说无凭。”
他看着苏振海,眼神锐利如刀。
“你说你查过,那就把调查报告拿出来。”
“我苏家的子孙,清白与否,不是靠谁一张嘴说了算的。”
“我要看证据。”
“现在,立刻,去拿!”
苏振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调查报告?
他确实让人去查过苏念的过往。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苏念从十六岁开始,就靠着各种**养活自己,成绩优异,年年拿奖学金,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根本没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那句话,不过是他为了安抚苏晚晴,故意贬低苏念,随口说的而已。
谁能想到,老太爷会较这个真!
“爸,这……这么晚了,去哪里拿啊?”苏振海试图拖延。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苏老太爷的态度异常强硬,“半个小时之内,我要看到报告。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你就给我滚出苏家!”
苏振海吓得一个哆嗦,再也不敢有任何迟疑,连滚带爬地跑去打电话。
宴会厅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苏晚晴站在原地,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她怎么也没想到,爷爷会为了一个刚认回来的野丫头,做到这个地步。
苏念也同样震惊。
她看着眼前这个威严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真的是在为自己出头吗?
还是说,他只是在维护“苏家”这个名号的清白?
苏老太爷没有再看任何人,而是转身,对身后的管家吩咐道。
“清场。”
“把所有宾客都请出去。”
“另外,去我书房,把我的律师团队叫过来。”
律师团队?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干什么?
掀个桌子而已,不至于要动用律师吧?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苏老太爷缓缓地走到苏念面前。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孩子,你不是想要个公道吗?”
“今天,爷爷就给你一个公'道。”
“但是,我苏家的公道,不是白拿的。”
他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拍了拍苏念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苏文山唯一的继承人。”
“苏氏集团,以后就是你的。”
“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轰!
苏念的脑子,彻底炸了。
唯一的……继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