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幕低垂,东宫的偏殿里灯火通明。
太医们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去,又端着一盆盆散发着药味的血水出来。
我被两个婆子“极其恭敬”地请到了偏殿的外厅。
一进门,就看到楚明月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顾清舟躺在内室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锦被,露出的小半截脖颈上布满了骇人的红疹。
他虚弱地喘着气,眼角挂着泪,却没有发出一丝哀嚎,只有隐忍的抽泣声。
“殿下,您别怪哥哥......”
顾清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随时会断气。
“哥哥定是不小心......那人参放了这么多年,有些霉变也是正常的......哥哥不会故意害清舟的......”
楚明月握着他的手,转过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依然没有暴怒,只是那种温和的表面下,藏着深深的失望和痛心。
“云铮,太医查过了。”
她指着桌上那个空了的玉盒,声音低沉而平缓。
“这支山参的根须上,沾了些微量的夹竹桃粉。若是常人吃了,顶多腹泻两日。但舟儿体质特殊,这药引不仅没救他,反而催发了他体内的寒毒。”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孤知道你不愿交出人参,你心里有怨。”
“可你为何要用如此隐蔽而歹毒的手段?”
我看着她那张温润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殿下是说,我往我娘留给我的保命药上,洒了毒药?”
“不然呢?”楚明月叹息着摇头,“这盒子一直锁在你的妆匣里。孤拿走时,并未经过他人的手。”
她甚至没有等我辩解,就已经给我定了罪。
“云铮,你太让孤失望了。”
“传孤的口谕。太女正君德行有亏,嫉妒成性。即日起,在小佛堂禁足,每日抄写《地藏经》百遍,为侧君祈福。没有孤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她说得多么冠冕堂皇。
抄经,祈福。
软刀子杀人。
每日百遍《地藏经》,连不眠不休都抄不完,这和放血有什么区别?
我懒得解释那碗倒进花盆里的鸡汤,也懒得解释夹竹桃。
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好。记得按时送饭,我不吃馊的。”
楚明月看着我毫无波澜的脸,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被关在阴冷的小佛堂里。
每天除了抄经,就是发呆。
直到中秋前夕,太后下旨,要在东宫举办赏菊宴。
太后向来疼我。
为了迎接太后,楚明月不得不解除了我的禁足。
宴会当天,东宫的御花园里摆满了各色名贵秋菊。
顾清舟作为代管东宫的侧君,打扮得如修竹般清雅精致,在宾客间穿梭,长袖善舞。
而我,穿了一身极其素雅的月白常服,像个隐形人一样坐在角落里。
“哥哥,今日太后设宴,你怎么穿得如此素净?”
顾清舟笑盈盈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菊花酒,语气温和。
“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苛待了哥哥呢。弟弟特意让人给哥哥准备了一套玄色的织金锦服,就在前面的偏殿里,哥哥快去换上吧。”
他甚至亲热地拉住我的手。
“有个小宫女在那边伺候着,哥哥放心去便是。”
我看着他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心里门儿清。
这种老套的宅斗戏码,不用猜都知道偏殿里藏着什么。
不是有迷香,就是有个图谋不轨的带刀女侍卫,或者两者都有。
“好啊。”
我抽回手,顺从地点了点头。
顾清舟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目送着我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我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偏殿在御花园的最北边,要穿过两道月亮门,还得绕过一个巨大的太湖石假山。
走到一半,我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太阳。
真远啊。
腿好酸。
我叹了口气,直接拐了个弯。
御花园东侧,太后今天休息的暖阁外,有一棵百年老榕树。
树荫下摆着一张太后平时爱躺的贵妃榻,铺着厚厚的狐狸毛毯子。
我走过去,鞋一脱,直接躺了上去。
“正君?”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惊讶地看着我。
我把毯子往身上一裹,打了个哈欠。
“嬷嬷,我实在走不动了。借皇祖母的宝地睡个午觉,您别告诉别人啊。”
老嬷嬷捂着嘴笑了起来。太后在屋里听见了,不仅没怪罪,还让人给我端了一盘冰镇葡萄放在榻边。
“由着他睡吧,这孩子就是这副懒散性子。”太后的声音里透着宠溺。
我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
前殿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顾清舟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正殿的空地上响起,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殿下!太后!清舟不敢隐瞒......”
“方才清舟亲眼看见,哥哥和一个带刀女侍卫,举止亲密地进了北边的偏殿......”
“清舟本想阻拦,可是......可是门已经从里面反锁了......”
众人哗然。
楚明月的声音压抑着极大的怒火,但依然保持着风度:
“舟儿,此话当真?事关正君名节,不可胡言!”
顾清舟在正殿当众跪下,红着眼眶,信誓旦旦。
“清舟愿以性命担保!哥哥定是一时糊涂,被那女侍卫蛊惑了......求殿下和太后网开一面,给哥哥留条生路吧!”
他哭诉完,用袖子遮着脸,顺势扭过头。
透过暖阁半开的窗户。
顾清舟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榕树下的贵妃榻。
他那双含着眼泪的眼睛,瞬间对上了我懒洋洋的视线。
我正靠在软枕上,手里捏着一颗剥好皮的冰镇葡萄。
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你刚才说,谁一时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