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夜惊魂雪粒子砸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有人在窗外撒沙子。杜景安数着更漏,
三更了。他把手里的账册合上,油灯芯子噼啪炸了一下,火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这账册是侯府的,记录的是今年冬天的炭火开支。数字对不上,少了三百斤炭的去向。
他查了三天,也没查出那三百斤炭去了哪。"老爷,喝口热茶。"妻子柳氏端着茶进来,
身上披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杜景安接过茶碗,碗沿缺了个口,磕得嘴唇疼。他呷了一口,
茶是陈的,涩得舌头发麻。"睡吧,"杜景安说,"明儿还要给侯府送年账。
"柳氏嗯了一声,刚要转身,院门被人踹开了。砰的一声,像雷劈在院子里。杜景安手一抖,
茶碗掉在地上,碎成三瓣。他还没反应过来,外屋的门就被踢开,冷风卷着雪片子灌进来,
吹得油灯差点灭了。"杜景安!"进来的是个穿皂衣的差役,后面跟着两个人。
杜景安定睛一看,腿肚子当场转筋——是刘怀狠和汪利巧。刘怀狠是侯府的二管事,
汪利巧是内院的嬷嬷。这俩人,杜景安太熟了。
上个月他还跟刘怀狠因为一担炭的价钱吵过一架,汪利巧更是在背后骂过他"穷酸管事,
也配穿绸衫"。"杜管事,"刘怀狠皮笑肉不笑,"跟我们走一趟吧。""去哪?
"杜景安声音发颤。"顺天府。"汪利巧接过话,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氏身上,
那眼神像刀子,"杜管事好大的胆子,连宫里出来的宫女都敢掳。"杜景安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宫女?我不明白——""小翠,"刘怀狠往前一步,雪粒子从他靴底带进来,
化在青砖地上,"三天前失踪的,最后有人看见她往你家这条巷子来了。"杜景安张着嘴,
半天没说出话。小翠他知道,侯府内院洒扫的宫女,十七八岁,圆脸,说话细声细气。
三天前?三天前他在侯府对账对到半夜,哪见过什么小翠?"我没有——""有没有,
堂上说了算。"刘怀狠一挥手,两个差役上来就扭杜景安的胳膊。柳氏扑上来,
被汪利巧一把推开。柳氏踉跄着撞到桌角,额角当场见了血。"当家的!"杜景安想喊,
嘴里被塞了块破布,腥臭气直冲脑门。他被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柳氏趴在地上,
血顺着眉毛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红。天还没亮,雪下得更大了。顺天府的大堂,
杜景安来过一次。那是去年,侯府丢了一匹绸子,他来作证。那时候他站在堂下,
看着府尹大人端坐正中,觉得那位置高得吓人。现在他跪在堂下,膝盖骨硌在青砖上,
疼得钻心。"杜景安,"府尹王大人打着哈欠,"有人告你掳走宫女小翠,可有此事?
""大人,冤枉!"杜景安磕头,"小的三天前一直在侯府对账,从未见过小翠姑娘!
""谁能作证?""侯府账房的李老先生,还有——""李老先生昨日告老还乡了。
"刘怀狠在旁边说,"王大人,杜景安在侯府当差十五年,仗着是侯爷跟前的红人,
向来目中无人。这回小翠失踪,有人亲眼看见她进了杜家巷子。""谁看见的?
"杜景安猛地抬头。汪利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证人供词,画押了。
"杜景安想看那纸上写的什么,差役按着他的头,他动不了。"大人,"刘怀狠又说,
"杜景安此人,表面忠厚,实则好色。府里的人都知道,
他去年还偷看过浣衣局的丫头洗澡——""放屁!"杜景安急了,"刘怀狠,你血口喷人!
""堂上不得喧哗!"王大人拍惊堂木,"杜景安,本官问你,小翠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不知道?"王大人眯起眼睛,"来人,大刑伺候。
"杜景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两个差役拿着夹棍过来,
把他的手指一根根塞进木棍中间。"大人——""夹。"咔嚓。杜景安惨叫一声,眼前发黑。
十指连心,他感觉自己的骨头被碾碎了。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混着眼泪往下淌。"说,
小翠在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再夹。"咔嚓。杜景安昏过去了。
一盆冷水泼醒他,他发现自己被吊在刑架上,手腕上的绳子勒进肉里,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杜景安,"王大人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小翠是宫里出来的人,
她失踪了,上面要交代。你招了,本官给你个痛快。你不招——"他顿了顿,"你有个儿子,
在城南的私塾读书,是吧?"杜景安瞳孔一缩。"还有个女儿,才十二岁,"王大人背着手,
"这么小的孩子,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们敢!"杜景安嘶吼,
"我儿子女儿什么都没做!""做没做,不是你说了算。"王大人转身回到座位上,
"本官再问你一遍,小翠在哪?"杜景安咬着牙,血从嘴角流出来。他想说我不知道,
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个套,刘怀狠和汪利巧摆明了要整死他。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王大人叹了口气,像是有些遗憾。
"上拶zan(行刑的工具)子。"柳氏赶到顺天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门外跪了三个时辰,膝盖下的雪化成了水,浸透了她单薄的棉裤。门房看她可怜,
进去通传了一声,出来告诉她:"杜景安招了,画押了,明日斩立决。"柳氏当场昏死过去。
她再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家床上。邻居张婶子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婶,景安呢?
"张婶子别过脸,不说话。"他婶,你说话啊,景安呢?""杜家的,"张婶子声音哽咽,
"杜管事他……在牢里……自尽了。"柳氏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嚎叫。
杜景安死的时候,是四更天。他用裤腰带吊在牢房的窗棂上,脚底下是翻倒的马桶。
狱卒发现他的时候,他舌头伸得老长,眼睛凸出来,死死盯着牢门的方向。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血写的。"我冤。"就两个字。王大人看了一眼,
把纸条扔进火盆里。火焰腾起来,舔着那张黄纸,几秒钟就化成了灰。"畏罪自杀,"他说,
"结案吧。"杜景安的尸体是柳氏领回来的。她借了邻居板车,
一个人把丈夫从乱葬岗拉回来。雪还在下,她深一脚浅一脚,板车的轮子陷在泥里,
她得用肩膀顶着才能往前走。杜景安的脖子歪着,舌头收不回去,露在嘴唇外面,紫黑色的。
柳氏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睁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当家的,
"她一边拉车一边念叨,"咱们回家,回家啊。"板车经过侯府后门的时候,门开了,
刘怀狠走出来,身后跟着汪利巧。"哟,"刘怀狠看着板车上的尸体,"这不是杜管事吗?
怎么,想不开,寻了短见?"柳氏低着头,拉着车往前走。"杜家的,"汪利巧尖着嗓子,
"你男人做了那等下作事,你还有脸在街上晃?要是我,早就找口井跳了。"柳氏停住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雪落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我男人没做。"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没做?"刘怀狠笑了,"供词都画了押,还嘴硬?
""他是被屈打的。""屈打?"汪利巧嗤笑,"杜家的,你男人什么德行,你自己不知道?
他偷看丫头洗澡的事,府里谁不知道?"柳氏攥着车把的手青筋暴起。
"我男人跟我成亲二十年,从未正眼看过别的女人。"她说,"你们冤枉他,
你们会遭报应的。""报应?"刘怀狠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杜家的,我劝你识相点。
带着你的崽子滚出京城,这事就算完了。你要是不识相——"他看了一眼板车上的尸体,
"你男人的下场,就是你儿子的下场。"柳氏浑身发抖。她不再说话,拉着板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刘怀狠和汪利巧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要不要……"汪利巧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用,"刘怀狠说,"一个妇道人家,
翻不起什么浪。"他顿了顿,"倒是那两个孩子,得盯着点。""明白。
"杜景安的家在城南的槐花巷,三间瓦房,一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槐树,
是杜景安成亲那年种的,现在碗口粗。柳氏把板车停在门口,喊儿子杜春来帮忙。
春来十五岁,在私塾读书,眉眼间有杜景安年轻时的影子。他看见板车上的父亲,愣了一下,
然后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爹!爹!"女儿杜小满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父亲的尸体,
当场昏了过去。柳氏没哭。她把人扶进屋里,烧了热水,给杜景安擦身。他的手指断了,
指节变形,身上全是鞭痕,青一块紫一块。最吓人的是脖子,那道勒痕深得能看见里面的筋。
"当家的,"柳氏一边擦一边念叨,"你疼不疼啊?"杜景安当然不会回答。
柳氏给他换上最好的那身衣裳——还是他当管事的时候,侯府赏的绸衫。衣裳袖口磨破了,
她连夜缝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你穿着这个走,"她说,"体面。"春来站在门口,
眼睛红肿。"娘,爹到底犯了什么事?""你爹没犯事。"柳氏头也不抬,"是被人害的。
""谁害的?"柳氏的手顿了一下。"侯府的人。"她说,"刘怀狠,汪利巧。
"春来攥紧拳头。"我要去告官!""告什么官?"柳氏苦笑,"顺天府就是官,
你爹就是在那死的。""那我去找侯爷!侯爷明察秋毫,一定会——""春来!
"柳氏打断他,"你爹就是侯府的管事,侯府要是想救他,他还能死?"春来愣住了。
"这京城,"柳氏给杜景安系好衣襟,"没咱们说话的地方。"她站起身,
看着儿子:"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咱们离开这。""去哪?""回老家。"柳氏说,
"你外祖母家在沧州,咱们去那。"春来还想说什么,看见母亲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眼神他从未见过——空洞,麻木,像两口枯井。夜里,柳氏守着杜景安的尸体,
一夜没合眼。她想起二十年前,她刚嫁给杜景安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是个侯府的小厮,
穿粗布衣裳,吃糙米饭,但人精神,走路带风。"柳儿,"他拉着她的手,"等我攒够了钱,
给你置办一套银头面。""我不要银的,"她说,"铜的就行。""那怎么行?
我杜景安的媳妇,得戴银的。"后来他还真给她买了一套,不是银的,是锡的,
镀了一层银粉,戴了两年就掉色了。但她一直留着,压在箱子底。
现在她想把那套头面找出来,给杜景安陪葬。她打开箱子,翻到底层,手突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用火漆封着,漆上印着一个"杜"字。她认得出,
这是杜景安的私印。她颤抖着手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字迹潦草,
有些地方被水晕开了——是泪痕。"柳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报仇,
不要申冤,带着孩子们离开京城,越远越好。小翠的事,我知道是谁做的。但我不能说,
说了你们也活不成。侯府的水太深,咱们这种小人物,淹死在里面,连泡都冒不起来一个。
对不起,没能护你们周全。景安绝笔。"柳氏看完信,瘫坐在地上。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五更了。天快亮了。第二章逃亡之路杜景安下葬那天,雪停了。
柳氏没钱买棺材,用门板钉了个匣子,把人装进去。春来和邻居张叔在城外挖了个坑,埋了。
没有碑,只有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杜景安之墓"。字是春来写的,歪歪扭扭的,
墨汁被雪水晕开,"杜"字少了一点。"当家的,"柳氏跪在坟前,"你先在这待着,
等咱们安顿好了,再来接你。"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吧。
"一家三口,背着包袱,往城门方向走。柳氏走在最前面,春来搀着妹妹小满,跟在后面。
小满十二岁,还在发懵。她不明白父亲怎么就死了,不明白为什么要离开京城,
不明白那些大人为什么要欺负他们家。"哥,"她小声问,"咱们还回来吗?"春来没说话。
"回来干什么?"柳氏听见了,头也不回,"这地方,埋了你爹,还想再埋谁?
"小满不敢再问了。走到城门口,排队的功夫,春来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他识字,
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变了。告示上画着一个人像,下面写着:"通缉要犯杜春来,
涉嫌杀害宫女小翠,知情者赏银十两。"春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怎么了?
"柳氏回头看他。春来把告示撕下来,塞进怀里。"没事,"他说,"走吧。
"他不敢告诉母亲。如果母亲知道,他们连城门都出不去。出城很顺利。
守门的兵卒看了他们的路引,挥挥手就放行了。柳氏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们前脚出城,后脚就有人跟了上来。是刘怀狠派的人。"盯紧了,
"那人对同伴说,"找个没人的地方,做干净点。"去沧州的路有三百里,走路要五天。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驿站歇脚。柳氏舍不得花钱住店,带着孩子们在柴房里凑合。
春来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让母亲和妹妹躺着,自己坐在门口守夜。夜里很冷,
他裹着单薄的棉袄,冻得直哆嗦。"哥,"小满睡不着,"我冷。"春来把棉袄脱下来,
盖在妹妹身上。"睡吧,"他说,"哥不冷。"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眼睛睁着,像是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父亲在看他们,
看这个家还能不能保住。"爹,"他在心里说,"我会照顾好娘和妹妹的。
"远处传来狼嚎声,春来攥紧了手里的木棍。第二天,他们走了六十里。柳氏的脚磨出了泡,
一瘸一拐的。春来要背她,她不肯。"背什么背,"她说,"你爹刚走,我就成废物了?
"她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都疼得皱眉。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歇脚,吃自带的干粮。
干粮是张婶子给的窝头,硬得像石头,小满啃了半天,只啃下一层皮。"娘,"她委屈地说,
"我咽不下去。""咽不下去也得咽,"柳氏说,"等到了沧州,让你外祖母给你煮白米饭。
""外祖母家有好吃的吗?""有,"柳氏说,"你外祖母最疼你,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小满没见过外祖母,但听了这话,还是高兴起来,拼命啃那个窝头。春来坐在旁边,
一直往身后看。"怎么了?"柳氏问他。"没事,"他说,"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柳氏也回头看,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担的货郎。"你看错了吧。""可能吧。
"春来没再说话,但手一直攥着木棍。第三天,他们进了山。山路难走,石头多,荆棘多。
柳氏的泡破了,血渗出来,把袜子都染红了。春来实在看不下去,硬把她背起来。
"你放我下来,"柳氏挣扎,"你背不动。""背得动,"春来说,"爹在的时候,
能扛二百斤的炭,我是他儿子,背个人算什么。"柳氏不挣扎了,趴在儿子背上,
眼泪流进他的衣领里。小满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当拐杖用。走到半山腰,
春来停住了。"娘,"他压低声音,"真有人跟着咱们。"柳氏回头,
看见身后不远处有两个人。穿黑衣,戴斗笠,手里提着刀。"跑!"春来把母亲放下来,
推着她往前,"快跑!"柳氏拉着小满,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春来捡起石头,
朝那两个人砸过去。"小兔崽子!"其中一个人骂了一声,挥刀砍过来。春来侧身躲过,
木棍横扫,打在那人手腕上。刀掉在地上,春来捡起来,手抖得厉害。他从未杀过人,
连鸡都没杀过。"春来!"柳氏在前面喊,"别打了,跑啊!"春来咬咬牙,转身就跑。
那两个人追上来,刀风在耳边呼啸。"站住!"春来不站,他拼命跑,树枝刮破了他的脸,
他也顾不上。跑到一处悬崖边,前面没路了。柳氏抱着小满,退到悬崖边缘。下面是深谷,
雾蒙蒙的,看不见底。"跑啊,"追上来的人笑了,"怎么不跑了?
"春来挡在母亲和妹妹前面,手里的刀指着那两个人。"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为什么?"其中一个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疤脸,"因为你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什么事?"疤脸笑了,"下地狱问你爹吧。"他挥刀砍过来,
春来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春来的手被震麻了,刀差点脱手。他毕竟只是个孩子,
没练过武,哪里是这些亡命徒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春来身上已经添了几道伤口,
血把棉袄都浸透了。"哥!"小满哭喊。"别过来!"春来吼,"娘,带她走!""往哪走?
"另一个人绕到侧面,堵住去路,"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活。"春来绝望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悬崖,又看了一眼母亲和妹妹。"娘,"他说,"对不起。
"然后他扑向那两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们撞下悬崖。"春来!
"柳氏的喊声在山谷里回荡。春来和那两个人一起坠落,消失在雾气中。柳氏趴在悬崖边,
喊到嗓子出血,也没听见回应。小满在旁边哭,哭得岔了气。
"春来……我的春来……"柳氏喃喃自语,眼泪糊了一脸。她想起儿子出生的时候,
杜景安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咱们杜家有后了,"他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现在有出息了,为了护着母亲和妹妹,连命都搭进去了。"娘,"小满拉着她的袖子,
"哥会回来吗?"柳氏没回答。她知道不会了。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连全尸都留不下。
"走,"她站起身,声音沙哑,"咱们走。""去哪?""沧州。"柳氏说,"找你外祖母。
"她拉着女儿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她的脚还在流血,但她感觉不到疼了。心疼,
盖过了所有的疼。第五天,她们终于到了沧州。柳氏的母亲住在城郊的一个小村子里,
三间土坯房,一圈篱笆院。老太太七十多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但还认得自己的女儿。
"柳儿?"她眯着眼睛,"是我的柳儿吗?""娘,"柳氏跪下,"是我。
"老太太颤巍巍地把她扶起来,看见她身后的小满。"这是……""您外孙女,小满。
"柳氏说,"春来……来不了了。"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进屋吧,"她说,
"外头冷。"柳氏在母亲家住下了。她每天早起晚睡,帮母亲干活,喂鸡、劈柴、做饭。
她不说话,也很少笑,像一具行尸走肉。小满倒是慢慢缓过来了。外祖母疼她,
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村里还有几个同龄的孩子,她很快就跟他们玩在一起。但柳氏知道,
这孩子夜里常哭。她听见小满在梦里喊"爹",喊"哥",喊得撕心裂肺。她没办法安慰。
她自己都安慰不了自己。一个月后,她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京城来的,没有署名。
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句话:"杜景安死得冤,想知道真相,独自回京。
"柳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烧了。但信的内容,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杜景安死得冤。她知道。但她不知道真相是什么。杜景安的信里说,他知道是谁做的,
但不能说,说了她们也活不成。是什么事,这么可怕?柳氏想了三天,决定回去。"娘,
"小满拉着她的手,"你要去哪?""娘要回京城一趟,"柳氏说,"你在外祖母家住着,
娘很快就回来。""我也去!""不行。"柳氏说,"京城危险,你不能去。
""那娘为什么要去?"柳氏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因为娘要给你爹和你哥讨个说法。
"她说。小满似懂非懂,但她看见母亲眼里的坚定,不敢再闹了。"娘,"她说,
"你要小心。"柳氏摸摸她的头,站起身,背起包袱,走出了院子。老太太站在门口,
看着女儿的背影,叹了口气。"冤孽啊,"她说,"都是冤孽。"第三章暗流涌动京城,
侯府。刘怀狠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喝着茶,听手下汇报。"那两个孩子,男的跳崖了,
女的跟着她娘去了沧州。""确定死了?""那么高的悬崖,"手下说,"活不了。
"刘怀狠点点头,挥挥手让手下退下。汪利巧从里屋出来,给他续上茶。"斩草除根,
"她说,"这事就算完了。""完不了。"刘怀狠说。"什么意思?
""小翠的尸体还没找到。"刘怀狠说,"一天找不到,这事就一天没完。
"汪利巧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得她直咧嘴。"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杜景安畏罪自杀——""那是糊弄上面的话。"刘怀狠打断她,"你以为府尹大人真信了?
他是没办法,找不到尸体,没法交代,只能找个替死鬼。""那现在怎么办?""找。
"刘怀狠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顿了顿,"还有,盯着杜家那个寡妇。
她要是敢回京,立刻告诉我。""你怕她翻案?""她一个妇道人家,翻什么案?
"刘怀狠冷笑,"我是怕她背后有人。""什么人?"刘怀狠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窗外,
侯府的花园一片萧瑟,枯枝败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这侯府,"他说,"要变天了。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的一处废宅里,两个流浪汉正在烤火。废宅是以前一个富商的别院,
后来富商犯了事,满门抄斩,宅子就荒废了。门窗破了,屋顶塌了,野草丛生,蛇鼠横行。
两个流浪汉,一个姓赵,叫赵大,一个姓钱,叫钱二。他们是去年冬天流落到京城的,
没地方住,就钻进了这废宅。"大哥,"钱二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咱们还要在这住多久?
""住到开春,"赵大说,"开春了就能出去讨饭了。""这地方邪门,"钱二缩了缩脖子,
"我夜里常听见哭声。""哭什么哭,"赵大骂他,"风吹的。""不是风,"钱二坚持,
"是女人的哭声,从井里传出来的。"赵大脸色变了。"你再胡说,老子撕了你的嘴。
"钱二不敢再说了,但眼睛一直往院子里的那口井瞟。井是枯井,井盖早烂了,
露出黑漆漆的洞口。钱二白天往里扔过石头,听了半天,没听见回响。"深得很,"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