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迟迟不肯散尽的燥热,吹得校园两旁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叶片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慢悠悠砸在青灰色的地砖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洒下一片碎金似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涩,
轻轻落在林晚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尖。她抱着一摞厚重得快要抱不住的课本,
埋着头快步往前走,额前柔软的碎发被风掀起,又垂落,
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眼底那层与生俱來的疏离和不安。这是她转学到明德中学的第一天,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长长的走廊上人声鼎沸,
男生追逐打闹的笑声、女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桌椅拖动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隔着一层模糊又遥远的膜传进她的耳朵里,非但没有让她觉得热闹,
反而越发衬得她周身的孤寂浓得化不开。林晚早就习惯了漂泊,也早就习惯了离别。
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关系冷淡,婚姻早就是一具空壳,她从小就在亲戚之间辗转,
像一株没有根的野草,被随手扔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转过一次又一次学。
她永远是班里最晚出现的插班生,永远融不进那些早已成型的小圈子,
永远在刚刚对一个地方产生一点点微弱的熟悉感时,就被告知,她又要离开了。
她见过太多敷衍的挥手,听过太多不算数的“以后常联系”,最后无一例外,
全都变成了再也不见。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把自己紧紧裹在一层坚硬又冰冷的壳里,
不主动靠近别人,也不允许别人轻易靠近自己。她强迫自己不对任何人动心,
不对任何事抱有期待,以为这样,在离别真正到来的那一天,她就可以不痛不痒,全身而退。
直到江屿出现。“同学,麻烦让一下。”清冽干净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
又掺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像山涧刚融化的雪水,猝不及防撞碎了林晚筑起多年的防备。
她猛地抬头,直直撞进一双安静深邃的眼眸里。男生站在她面前,身形清瘦挺拔,
简单的白色校服被他穿出一种格外干净的气质,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
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的黑发柔软,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
遮住了些许眸光,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利落,鼻尖一颗浅淡的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他明明是站在人群里都会第一眼被注意到的那种耀眼,眼神却始终淡淡的,
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漠然,仿佛周遭所有的热闹喧嚣,都与他无关。是江屿。
班主任带她进班时特意提起过的名字,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篮球场上最受瞩目的身影,
是整个学校无数女生偷偷放在心尖上的人,光芒万丈,遥不可及。林晚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双臂紧紧抱住怀里的课本,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她低着头,
只想尽快逃离这份让她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的耀眼。可怀里的书本实在太多太重,
脚步一慌,她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一下,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
厚厚一叠铺满了冰冷的地砖,像极了她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无处可藏的体面。她慌忙蹲下身,
手忙脚乱地捡拾,指尖触碰到粗糙的书页,窘迫和自卑一同涌上心头,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最讨厌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光芒耀眼的人面前,
卑微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一只骨节修长好看的手先她一步,
捡起了最底下那本卷了边角的数学书。男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淡淡的,
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帮你。”他跟着蹲下身,
白色的校服裤轻轻蹭到地面的灰尘,也丝毫不在意。林晚抬眼偷偷看他,他的睫毛很长,
垂眸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连低头捡书这样普通的动作,
都干净得让她心口轻轻发颤。她沉默地伸出手,两人的指尖不经意间轻轻相触,
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林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江屿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浅,没有嫌弃,
没有好奇,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偏偏让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很快将所有书本整理整齐,码得方方正正,轻轻递到她面前,手指干净而修长。“谢谢。
”林晚接过书本,声音细得像蚊蚋,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说完便慌忙低下头,
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江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背着书包离开。
他的背影挺拔如白杨,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熙攘的人群,很快便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林晚抱着怀里重新变得整齐的书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书本的重量,
远不及心底骤然落下的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从此再也没有平复。那一天,
她的世界原本只有一片沉闷的灰暗,可江屿的出现,像一道强行闯入的光,硬生生照亮了她,
也在她心上,悄无声息埋下了贯穿整个青春的痛。班主任把她安排在靠窗的一个空位,
旁边的桌椅干净整齐,书本摆放有序,显然一直有人使用。林晚放下书包,
拿出纸巾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桌面,仿佛这样,就能擦去自己多余又突兀的存在感。
上课铃响起,她起身做自我介绍,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
有漠然,让她浑身紧绷,不自在到了极点。“我叫林晚。”她的声音干涩又轻微,
没有多余的话,匆匆说完便坐下,把头埋得更低,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时刻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直到下午第一节课,教室门被轻轻推开,江屿抱着篮球,满身薄汗地走了进来。
逆光勾勒出他清瘦好看的轮廓,他径直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千百遍。林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节拍。
她攥紧手中的笔,手心密密麻麻全是冷汗,不敢侧头看他,
却忍不住用余光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描摹他的侧脸。流畅清晰的下颌线,
运动后微微泛红的耳尖,垂眸看书时轻轻颤动的睫毛,每一个细微的模样,
都被她牢牢刻进心底。从那一刻起,她灰暗无光的青春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心思,
所有藏不住的悸动,都只追随着一个人。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集关于他的一切。早读时,
她会假装认真读书,实则偷偷听他清越好听的读书声,
跟着他翻书的节奏悄悄翻动自己的书页;课间,他趴在桌上小憩,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
她可以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看上一整个课间;放学时,她故意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
然后远远跟在他身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安安静静走一遍他走过的路,
哪怕全程没有一句交谈,哪怕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也足以让她在深夜里偷偷开心很久。
她像一个隐秘又卑微的拾荒者,捡拾着他不经意间散落的温柔,视若珍宝,
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江屿话不多,待人看起来冷淡疏离,却并非冷漠。
他会在她被一道数学题困住许久、眉头紧锁时,
默默推过来一张写满详细解题步骤的草稿纸;会在她课本不小心滑落地上时,弯腰替她拾起,
轻轻放在她桌角;会在老师突然提问、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而陷入尴尬时,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轻声说出答案,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张扬,
不刻意,不明目张胆,却精准地落在林晚的心尖上,一点一点,让她越陷越深,
再也无法自拔。她把他递来的每一张草稿纸都仔细收好,
小心翼翼夹在最厚最沉的那本课本里,藏在书包最深处。夜深人静的时候,
她会拿出来一遍遍翻看,指尖轻轻划过他工整有力的字迹,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靠近,酸的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与偏爱无关。
她开始拼了命地学习,熬夜刷题,台灯常常亮到凌晨一两点,眼底慢慢泛起淡淡的青黑,
她不在乎辛苦,只希望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只是在成绩上缩小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她也愿意倾尽所有努力。
她甚至开始偷偷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有一天,她能和他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幻想在未来某条不知名的街上,他们还能不期而遇。可越是靠近,
她就越是被深深的自卑包裹。她普通、沉默、家境普通,永远缩在教室的角落,
不起眼到几乎可以被人忽略。而江屿耀眼、优秀、众星捧月,
身边从来都不缺主动靠近的女生。她们漂亮、开朗、自信,敢大大方方给他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