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最后一天,侯府迎来了一件大事——全府大扫除。
这是永宁侯府的规矩,每月月底,上上下下都要把里里外外清扫一遍,迎接新的月份。主母对此极为看重,说是“扫尘除旧,迎新纳福”。
于是,天还没亮,整个侯府就动起来了。
宁夏是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的。
“快!快!把那边的水桶提过来!”
“门窗都要擦!擦不干净的仔细你们的皮!”
“正院那边已经开始了,咱们这儿也得抓紧!”
她睁开眼睛,透过窗纸看到外面人影憧憧,火光晃动。
屋里已经空了,春杏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宁夏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听着就跟打仗似的。
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估摸着卯时刚过,还早。
不急。
她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打了水洗脸,对着那面破铜镜把头发梳好,这才推门出去。
一出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平日里还算安静的院子,这会儿人来人往,跟赶集似的。丫鬟婆子们抱着水盆、举着抹布、扛着扫帚,跑来跑去,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
“让让!让让!”一个小丫鬟抱着比她还高的掸子从宁夏身边冲过去,差点把她撞倒。
宁夏往旁边躲了躲,贴着墙根往前走。
走到前院,更是热闹。
管事嬷嬷们站在各处,扯着嗓子指挥:
“你们几个,去擦正厅的窗户!”
“那谁,廊柱上的灰要掸干净!”
“都麻利点儿!主母一会儿要亲自检查!”
宁夏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内心毫无波澜。
她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一个人。
很快,她就看到了——周嬷嬷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正跟几个大丫鬟交代着什么。
宁夏没有直接过去,而是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等周嬷嬷把那几个人打发走了,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周嬷嬷。”她行了个礼。
周嬷嬷转过头,看到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宁夏?你怎么在这儿?洗衣房那边没安排活?”
“安排了。”宁夏老老实实回答,“张妈妈说今天大扫除,洗衣房停一天,都去各院帮忙。”
周嬷嬷点点头:“那你还不快去?去前院找孙嬷嬷,她会分派活计。”
宁夏没动。
周嬷嬷挑眉:“还有事?”
宁夏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嬷嬷,我想问问,能不能给我分个轻省的活?”
周嬷嬷一愣,随即皱眉:“怎么,又想躲懒?”
“不是躲懒。”宁夏一脸认真,“我是怕给府里惹麻烦。我笨手笨脚的,万一擦瓷器的时候摔了,或者擦屏风的时候刮花了,那就不好了。”
周嬷嬷:“……”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那你觉得你能干什么?”周嬷嬷语气有些无奈。
宁夏想了想:“杂物间那边是不是也要打扫?那种地方没什么值钱东西,灰大点儿也不怕,我去那儿最合适。”
周嬷嬷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忍不住笑了。
“你倒会挑。”她说,“杂物间确实要打扫,但那地方又脏又偏,没人愿意去。”
“我愿意。”宁夏接得飞快。
周嬷嬷又好气又好笑,挥了挥手:“行行行,你去吧。跟孙嬷嬷说一声,就说我许的。”
宁夏眼睛亮了:“谢谢嬷嬷!”
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周嬷嬷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丫头,说她懒吧,她干活的时候比谁都利索。说她勤快吧,她能把所有累活脏活都躲得干干净净。
真是……
算了,反正杂物间确实得有人打扫,她去正好。
杂物间在后院最深的角落里,挨着后门,平时堆些破旧家具、用不上的杂物,一年到头也没人来。
宁夏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她捂着鼻子往里看了一眼——里头黑洞洞的,堆得满满当当,到处是灰。
换个人可能扭头就走。
但宁夏很满意。
这地方,简直是摸鱼圣地。
她走进去,先把门敞开通风,然后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把扫帚和抹布放下。
接下来,就是规划工作流程了。
宁夏站在门口,仔细观察了一下杂物间的布局。
东边堆着几把破椅子,西边靠着一些旧箱笼,墙角还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地上厚厚一层灰,脚印踩上去都能留下清晰的痕迹。
她心里有了数。
先扫灰,再擦家具,最后擦窗户。
按照这个流程,正常速度,一个时辰能搞定。
但她不打算正常速度。
宁夏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了三分之一,累了。
她放下扫帚,走到门口,靠着门框休息。
外面远远传来丫鬟们跑来跑去的声音,夹杂着管事嬷嬷的骂声和偶尔的哭声。
宁夏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哪个丫鬟擦花瓶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吓得直哭。
她收回目光,继续休息。
歇够了,回去接着扫。
又扫了三分之一,又累了。
这次她找了个旧箱笼,吹了吹上面的灰,一**坐上去,从怀里摸出半个早上没吃完的馒头,慢慢啃。
馒头有点硬,但慢慢嚼,还挺香。
外面又传来一阵嘈杂,听着像是谁被骂了,哭得很大声。
宁夏嚼着馒头,充耳不闻。
吃完馒头,她站起来,把剩下那三分之一地扫完。
然后是擦家具。
杂物间的家具都是些破旧东西,不值钱,擦不擦都行。但既然来了,总得做做样子。
宁夏找了块抹布,沾了水,开始擦那些箱笼。
擦一个,歇一会儿。
擦两个,歇一会儿。
擦到第三个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困了。
往窗外看了看——太阳才刚爬到半空,离中午还早。
宁夏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墙角那张缺了腿的桌子上。桌子靠墙放着,还算稳当,上面虽然有点灰,但铺块布就能躺。
她想了想,把刚才擦过的一个旧箱笼拖过来,垫在桌子下面当支撑,这样桌子就更稳了。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就是前几天给春杏那种,她有好几块——铺在桌子上。
最后,她躺了上去。
舒服。
桌子有点硬,但比通铺强。杂物间安静,没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宁夏闭上眼睛,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一阵说话声吵醒了。
“……这边也要检查吗?”
“杂物间?不用吧,这里头都是破烂,谁会来?”
“也是,走吧走吧,前面还没弄完呢。”
脚步声渐行渐远。
宁夏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
看来是有人来检查,但看到是杂物间,懒得进来。
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往窗外看了看——太阳已经偏西了。
睡了快两个时辰?
宁夏赶紧从桌子上下来,把帕子收好,把箱笼挪回原位,然后拿起抹布,开始快速擦剩下的东西。
窗户还没擦。
她端着水盆走到窗边,刚把抹布拧干,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回近多了。
“宁夏?宁夏!”
是王婆子的声音。
宁夏推开窗户,探头出去:“王妈妈,这儿呢。”
王婆子气喘吁吁跑过来,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打扫杂物间啊。”宁夏举了举手里的抹布,“周嬷嬷分的活。”
王婆子往里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这地方……你也待得住?”
“挺好的,安静。”宁夏说,“您找我有事?”
“没事,就是看你半天没见人影,怕你出事。”王婆子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
“没事啊。”宁夏笑了笑,“挺好的。”
王婆子看着她神清气爽的样子,又看看外头那些累得东倒西歪的丫鬟,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干完了?”
“快了,擦完窗户就行。”宁夏指了指里面,“里头都弄完了。”
王婆子往里探了探头,确实,地上干净了,箱笼也擦过了,虽然擦得不是很仔细,但毕竟打扫过了。
“那你快点,一会儿要交差。”王婆子说完,又匆匆忙忙跑了。
宁夏关上窗户,慢悠悠擦起窗户来。
擦完窗户,她把抹布洗干净,水倒掉,又检查了一遍杂物间——该扫的扫了,该擦的擦了,虽然有些角落没弄干净,但反正也没人细看。
行了。
她拍拍手,锁上门,往交差的地方走去。
前院的空地上,丫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着管事嬷嬷检查验收。
宁夏走过去,一眼就看到春杏她们几个。
春杏靠在廊柱上,脸色发白,头发都有些散乱了。夏荷蹲在地上,揉着腰。秋桐更惨,坐在台阶上,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旁边还有不少丫鬟,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有坐在地上的,有互相靠着的,有扶着墙喘气的。
再看宁夏——
衣裳干干净净,头发整整齐齐,脸色红润,精神饱满,走起路来步子轻快,跟周围那些人形成鲜明对比。
“宁夏?”春杏看到她,愣了一下,“你……你干嘛去了?”
“打扫杂物间。”宁夏在她旁边站定,看了看她的脸色,“你怎么了?”
春杏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夏荷就苦着脸开口了:
“我们被分去正院了。擦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秋桐擦屏风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一个摆件,虽然不是值钱东西,但还是被骂了半个时辰。”
宁夏看向秋桐,后者抽了抽鼻子,眼眶又红了。
“你们呢?”春杏有气无力地问,“杂物间怎么样?”
“还行。”宁夏说,“灰大点,但没人管。”
春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什么——
宁夏这模样,哪里像是干了一天活的?
“你……你是不是偷懒了?”她压低声音。
宁夏眨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啊,**完了。杂物间现在干净得很。”
春杏不信,可又挑不出毛病。
人家确实干完了,只是……干得比别人轻松点?
正说着,周嬷嬷带着几个大丫鬟过来了。
“都站好了!开始检查!”
丫鬟们赶紧站直身子,虽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还得强撑着。
周嬷嬷一个一个看过去,偶尔停下来挑几个毛病,被挑到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宁夏面前时,她顿了顿。
“杂物间打扫完了?”
“是。”宁夏点头。
周嬷嬷看着她干干净净的衣裳,精神饱满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肯定是又躲懒了。
可她也没法说什么——人家分到的活就是杂物间,干完了就行,谁规定必须把自己累得半死才算干活?
“行了,回去吧。”周嬷嬷挥挥手。
宁夏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身后,那些累成狗的丫鬟们看着她轻松的背影,眼神复杂。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
宁夏不管这些。
她回到屋里,打了水,舒舒服服洗了把脸,然后把今天穿的衣裳脱下来抖了抖——其实没什么灰,但意思一下。
收拾完,她躺到床上,摸出怀里的小布包,数了数。
五十六文。
一文没少。
她嘴角弯了弯,把小布包塞回怀里。
今天又是顺利摸鱼的一天。
外面的天渐渐黑了,劳累了一天的丫鬟们陆续回来,屋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抱怨今天的活太重,有人骂管事嬷嬷太苛刻,有人哭着说不想干了。
宁夏听着这些声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你们卷吧,我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