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宁夏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屋里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春杏和另外两个同屋丫鬟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抢那盆唯一的洗脸水。
“我先来!”
“我先起的!”
“你昨晚就没洗脚,别跟我抢!”
宁夏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吵吧,抢吧。
她睡得正香。
“宁夏!”春杏尖锐的嗓音穿透被子,“你还不起?待会儿周嬷嬷点卯,迟到了有你好看的!”
宁夏没动。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点卯是卯时初刻,也就是早上五点。现在最多四点半,急什么?
再说了,三等丫鬟的点卯其实就是站那儿听管事嬷嬷训话,训完才能去领活。早去也是站着吹冷风,晚去也是站着听废话,何必呢?
“别管她了,”另一个叫夏荷的丫鬟撇撇嘴,“人家昨天可是晕过的,金贵着呢。”
“就是,让她睡,回头周嬷嬷罚她,咱们看热闹。”这是秋桐,和春杏关系最好。
三人叽叽喳喳出了门,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宁夏心满意足地又睡了一会。
等她慢悠悠起床、洗漱、收拾好,到院子里的时候,点卯已经结束,下人们正三三两两往外走。
周嬷嬷站在廊下,看到她来,眉头一皱。
宁夏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嬷嬷好。”
“迟了。”周嬷嬷面无表情。
“是。”宁夏点头,没解释,没求饶。
周嬷嬷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倒有些意外:“你不说说为什么迟了?”
“起晚了。”宁夏诚实回答,“昨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早上就起不来。”
周嬷嬷:“……”
这是什么实在人?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丫鬟忍不住偷笑,等着看周嬷嬷发火。
周嬷嬷确实想发火,可看着宁夏那双澄澈的眼睛,又觉得这火发不出来——人家又不是找借口,人家就是承认自己起晚了,你还能怎么着?
“……下去吧。”周嬷嬷挥挥手,“去后院把今天要洗的衣服领了。”
“是。”
宁夏转身就走,步伐不紧不慢,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被当众训斥的羞耻。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周嬷嬷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牙疼。
这丫头,怎么跟块棉花似的?
后院的洗衣房在侯府最偏的角落,挨着后门,方便运水排水。
宁夏到的时候,春杏三人已经在了,正围着一个粗壮的婆子说笑。
“张妈妈,您今天气色真好!”
“张妈妈,这点心是厨房刚出的,您尝尝!”
“张妈妈,待会儿那些轻省的活计,您可得想着我们呀!”
张婆子是管分配活计的,手里握着洗衣房最大的权力——谁洗轻便的主子衣裳,谁洗厚重的下人铺盖,全看她心情。
春杏眼尖,第一个看到宁夏,立刻提高了声音:“张妈妈,您可别把好活分给那些偷懒的!有些人今天连点卯都迟到,周嬷嬷都训她了!”
张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上下打量宁夏。
宁夏走过去,礼貌地行了个半礼:“张妈妈好。”
“你就是那个昨天晕倒的?”张婆子语气不善,“晕倒了不起?侯府不养闲人!”
“是。”宁夏点头。
“今天可不能再晕了!那些衣服都要赶出来的!”
“好。”
张婆子被她不痛不痒的态度噎了一下,有心再刁难几句,又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人家什么都应,你还能怎么着?
“喏,”张婆子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堆,“那些是你的。”
宁夏看过去。
三盆衣服,盆里堆得冒尖,有粗布有细棉,都是下人的铺盖和换洗衣物——最累最脏的活。
春杏三人面前各放着一盆,盆里只有半满,还有几件绸缎衣裳,一看就是主子们的,轻省不说,洗好了还有赏钱。
“谢谢张妈妈。”宁夏走过去,搬起一盆。
“等等。”张婆子叫住她,“你不问问为什么给你这么多?”
宁夏回头,眼神真诚:“问了能少吗?”
张婆子一愣。
“问了不能少,还浪费口舌。”宁夏说,“省点力气早点洗完,还能早点休息。”
说完,端着盆走了。
张婆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春杏在旁边幸灾乐祸:“张妈妈您看,她就这德行,一点规矩都没有!”
张婆子却若有所思地看着宁夏的背影。
这丫头……好像跟别的不太一样。
洗衣房很大,几十个丫鬟婆子各自占据一块地盘,埋头苦干。
宁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盆放下,开始干活。
洗衣服这件事,她上辈子干得不多,但穿越过来之后,原主的肌肉记忆还在,搓、揉、漂、拧,一气呵成。
隔壁一个婆子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丫头,你傻不傻?那几个人把好活都抢了,你就这么认了?”
宁夏抬头,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面相和善。
“不认能怎么办?”宁夏手上不停,“闹起来,张妈妈更讨厌我,活还是我的,还得罪人。”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吃哑巴亏啊!”婆子替她不值。
宁夏笑了笑:“王妈妈,您说这洗衣房的活,最好的和最差的,差多少?”
王婆子一愣:“那……差的累点呗,一天多干一两个时辰。”
“多干一两个时辰,能多拿多少月钱?”
“月钱?那不能多,都是五百文。”
“那不就结了。”宁夏低头继续搓衣服,“累死累活也是五百文,轻轻松松也是五百文。我多干一两个时辰,又不多拿钱,还把自己累个半死,图什么?”
王婆子张大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丫头……这话听着好像不对劲,可细想想,又好像很有道理?
“那你……你就这么干着?”王婆子有点结巴。
“干啊,分多少活干多少活。”宁夏说,“反正洗不完也怪不到我头上——谁分的活谁负责,这是规矩。”
王婆子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在这洗衣房干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
中午吃饭,春杏三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时不时往宁夏这边看,笑得意味深长。
宁夏坐在角落里,就着咸菜啃馒头,浑然不觉。
“宁夏,”夏荷端着碗走过来,笑眯眯的,“下午我们几个要去给林姨娘院里送衣裳,你帮我们把剩下的活做了呗?回头给你带点心。”
宁夏抬头看她。
夏荷笑得亲切,眼睛里却满是算计——这种活“帮忙”做了,就永远还不清了,以后会越来越多。
搁原主,肯定不敢拒绝。
但宁夏不是原主。
“不行。”她低头继续啃馒头。
夏荷笑容一僵:“什么?”
“我说不行。”宁夏嚼着馒头,含糊不清但清晰无比,“我的活还没干完,没空帮你们。”
“你——”夏荷脸涨红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昨天还帮春杏洗衣服呢!”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宁夏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站起来,拍了拍手,“昨天的活帮了,我今天就累晕了。今天再帮,明天可能就累死了。我惜命。”
说完,端着碗走了。
留下夏荷在原地目瞪口呆。
下午,宁夏慢悠悠洗完了自己的三盆衣服。
不多不少,正好三盆。
太阳西斜的时候,她把衣服晾好,收拾收拾准备下工。
“宁夏!”张婆子急急忙忙跑过来,“春杏她们呢?”
“不知道。”宁夏摇头,“早上分了活之后就没见过。”
张婆子脸色铁青:“林姨娘院里要的那批衣裳,她们到现在还没送去!林姨娘身边的姐姐都来催两趟了!”
宁夏没接话。
这关她什么事?
“你去送!”张婆子把一包衣裳塞给她,“你知道林姨娘的院子在哪儿吧?”
宁夏低头看了看那包衣裳,又看了看张婆子焦急的脸,往后退了一步。
“张妈妈,”她声音软糯,语气平静,“我是三等丫鬟,没资格进姨娘的院子。去了也是给您丢人。您还是找春杏她们吧,她们是常去的,熟门熟路。”
张婆子一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不帮,是没资格帮,是为您考虑。
可那眼神分明写着:别找我,找我也没用。
张婆子张了张嘴,最后只能一跺脚,自己抱着衣裳跑了。
宁夏拍拍手,施施然往住处走。
路上碰见几个下工的同僚,有人同情地看她,有人幸灾乐祸,她一概无视。
回到屋里,春杏三人还没回来。
宁夏打了盆水,洗了脸,泡了脚,舒舒服服躺到床上。
外面传来隐约的骂声,像是张婆子在发火,又像是周嬷嬷的声音。
宁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
管他外面狂风暴雨,她只要这一方安宁。
攒钱退休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急,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