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回朝那日,霍震在金殿上献的也是这么个木匣子。
那里头装的,是南蛮首领那颗胡子拉碴、血迹都干巴了的脑袋!
当时那颗人头都发臭了。
霍震却面不改色地直接捧到皇上跟前。几个文官当场腿就软了,胆子小的直接吐了的。
以沈明德为首的那几位,可都是当时亲眼见过那场面的人。
一想起开匣时那股冲鼻的血腥味和里头狰狞的模样,大伙儿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回,里头装的又是谁的脑袋?
等匣盖儿一掀,众人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回,一口浊气才敢吐出来。
原来是一株紫珊瑚,给雕成了祥云瑞鹤的样子,在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霍远山抚掌大笑,重重拍着长子肩背:“我儿有心了!”
国公府三子一女中,嫡长子霍震最是出众,此番平定边关之乱,更得圣心倚重。
“恭贺世子荣封二品定远将军,实乃实至名归!”
“将门虎子,名不虚传!”
“霍将军年少有为,真乃国之栋梁!”
“国公爷好福气啊!”
满堂赞誉声中,霍震目光巡过觥筹交错的宴席,见三弟霍威正捧着酒盏趋步而来。
少年不过十二岁年纪,眉眼间俱是纯粹的仰慕。
霍震冷峻的轮廓不觉柔和几分,伸手将幼弟召至身旁。
“大哥!”
霍威声如击玉,“你不在这些时日,我日日苦练骑射,前日先生还夸我文章进益了!”
霍震温润一笑,细问他近日读何经史,习哪路箭法。
霍威对答如流,说到酣畅处神采飞扬——他素来最敬长兄,见霍震凯旋,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今日二哥和姐姐要献舞献曲恭贺大哥得胜归来!"
霍震环顾满座宾朋,寻找幼妹与二弟身影。
国公府的大厨房此时宛如战场。
张管事立在院中,手里攥着菜单:"今日但凡出一点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在穿梭的人影中,常玉正埋头在一堆待洗的山珍海货前。
纤细的手指在水里浸泡得发白,却依然利落地清洗着每一只鳆鱼。
"常玉,那边的瑶柱快些!"
一位管事的娘子步履匆匆地穿过热气蒸腾的厨房,一筐新到的干贝"砰"地落在常玉面前。
"是,这就来。"
她应着,十指翻飞间已将干贝分拣妥当。
灶台前,大师傅们正精心烹制着"龙凤呈祥",浓郁的香气裹着蒸腾的热浪在厨房里翻滚。
"让让!热汤来了!"
帮厨端着滚烫的汤锅疾步穿行,常玉灵巧地侧身避让,同时稳稳扶住一旁摇晃的竹筛。
"常丫头,去地窖取坛陈年花雕来,"
掌勺厨子扯着嗓子喊,"快些,这火候可等不得人!"
"是。"
她匆忙擦干手上的水渍,小跑着出了厨房。
国公府的回廊绕来绕去,她抱着那坛金贵的“廿年陈酿”出来,没走几步就晕了头。
等她停下脚仔细认路,才发现自己走反了,赶紧掉头往回赶。
谁知刚绕过回廊,冷不丁就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喂——”
常玉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这坛酒比金子还贵,要是磕了碰了,卖了她也赔不起啊!
她猛地一侧身把酒坛子死死护在怀里,手下意识往前一推,就听见一声闷哼,自己整个人已经收不住势,往一边扑倒。
霍勋正急着往宴客厅赶,冷不防被人从旁边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脚下又被翘起的青石板拌了一下,还没站稳,紧接着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后倒的瞬间,一个软乎乎的身子整个儿砸进了他怀里。
“嘭!”
俩人重重摔在硬邦邦的石板地上。
常玉整个人压在霍勋身上,怀里那坛花雕倒是护得严严实实,一滴没洒。
她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身子底下还垫着个大活人。
慌里慌张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冒着火的眼睛。
“没长眼的东西!哪个院里当差的?”
霍勋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咬着牙骂道。
他看得真真儿的,这丫头摔倒的时候还特意调整了姿势,分明是拿他当了肉垫!
常玉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这才看清眼前的人:一身云锦袍子镶着金边,腰上挂的羊脂玉坠子底下是明黄的穗子——这不是府里的主子,也肯定是贵客!
她哆哆嗦嗦地把酒坛子放在旁边的青石上,扑通一声就跪下。
“奴、奴婢冲撞了贵人,求贵人开恩!”
霍勋撑着身子坐起来,眯着眼打量她。
刚才离得近,瞧见这小脸粉红,虽不施粉黛,却挺清秀,心里的火气不由得消了几分。
“抬起头来。”
常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身子微微发抖,声音都带着哭腔:“奴婢……奴婢不敢……”
霍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抬头!"
她指尖攥着衣角,怯生生抬眼,眼尾刚擦过他的目光,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垂下去。
模样生得实在招人疼,方才跌进他怀里时,更是软绵绵、糯团团的一团,叫人不由心生怜意。
霍勋语气里不由得染上几分玩味:“方才推我那一下,胆子不是挺大么?”
目光一转,落向那坛酒——适才见她拼了命也要护着它。
霍勋顺手提起酒坛,端详两眼,似笑非笑:
“这酒倒比爷身子还还金贵?”
见他提着酒坛晃悠,常玉心头一紧,连声音都软得发颤:“奴婢知错了~爷您当心些……”
她的目光紧随着他手上那摇晃的酒坛,鼻间泄出一丝细弱呜咽,委屈里搅着慌乱,活像只被不小心踩了尾巴、连哼唧都不敢大声的小奶猫。
瞧她这副模样,霍勋喉间滚出一声低笑,眼神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被这么个俏生生的小丫头扑个满怀……倒也不算太亏。
“得了,得了。”
他轻掸了掸衣袖,俯身放下酒坛,随即伸出手指,“噔”地一下,轻轻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常玉“哎哟”一声,捂着额头愣住了,一双杏眼圆溜溜的。
霍勋看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哈哈一笑:“今儿爷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了。”
说完,袖子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
常玉如蒙大赦,见他走远,这才哆嗦着抱起酒,踩着青石板路一溜小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