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开年

向阳花开年

主角:陈默林溪苏晴
作者:炸天小仙

向阳花开年第2章

更新时间:2025-08-30

身后,苏晴还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凌乱的发丝。她脸上的醉意似乎消退了一点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指,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被彻底忽视的愠怒,慢慢爬上了她的眉梢。张扬走了过来,手又想搭上她的腰,却被她有些烦躁地甩开了。

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电子版,静静地躺在陈默手机屏幕的冷光里。那份文件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横亘在他与过去之间。他滑动屏幕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财产分割?他指尖悬停,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房产名目。那是他多少个日夜伏案工作换来的?不重要了。他迅速而决绝地勾选了“净身出户”的选项。房子,车,存款,公司股权…所有能折算成金钱的东西,他一样都不要。

鼠标轻点,电子签名落下。一个名字,结束了一段自以为是的“平淡”。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告别。他只是在协议末尾的空白处,敲下了三个字,用最寻常的宋体五号字。

“祝安好。”

点击,发送。邮件穿越虚拟的网络,抵达另一端律师的邮箱。整个过程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报销单据。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映在墙壁上。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沉默的侧脸轮廓。城市的喧嚣隔着厚厚的玻璃隐隐传来,车流的嗡鸣,远处模糊的警笛,楼下酒吧隐约的鼓点…这些曾经构成他生活背景音的嘈杂,此刻听在耳中,却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回响,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星球。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还带着昨夜雨水残留的湿冷。陈默拖着那个孤零零的黑色行李箱,站在破旧的长途汽车站门口。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柴油、廉价烟草和人体汗味混杂的浓烈气息。他买了一张终点站写着“云岭镇”的车票,纸张粗糙,字迹模糊。目的地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深嵌在西南层叠的群山褶皱里。

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车身剧烈地颠簸着,每一次转弯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甩出去。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钢筋水泥的丛林,到逐渐稀疏的低矮楼房,再到连绵起伏、被薄雾笼罩的黛青色山峦。绿意越来越浓,越来越野性。空气也渐渐变得不同,城市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混合着尘埃和尾气的浑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冽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汁液气息的山风。他靠在布满油污和不明污渍的车窗玻璃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陌生景象。山崖陡峭,深谷幽邃,偶尔能看到几片挂在陡坡上的梯田,像给大山打上的绿色补丁。

目的地是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简陋招呼点,孤零零地杵在盘山公路的一个急弯旁。司机一脚急刹,车门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开,一股更猛烈的、带着草木清苦味的山风猛地灌了进来。

“云岭小学的,到了!”司机操着浓重的口音,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陈默拎着箱子下车。车轮卷起一片黄色的尘土,呛得他咳了几声。大巴车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开走了,很快消失在下一个弯道,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山路边。环顾四周,只有连绵不绝的山峰,沉默地耸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山风呼啸着穿过山谷,带来远处林涛起伏的呜咽。脚下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的泥巴路,蜿蜒着伸向更高处的山坳。

他深吸了一口清冽得有些刺肺的空气,拖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泥路向上跋涉。行李箱的轮子不时陷进泥泞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一个破败的土坯围墙围成的小院子出现在视线里。围墙豁开了一个大口子,算是大门。院子里是几间同样低矮的土坯房,墙壁斑驳,露出里面黄色的土胚。唯一显眼的是院子里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挂着一面褪色严重的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这就是云岭小学了。

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得像张弓的老人,正蹲在院子角落劈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深深沟壑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得像老树皮。他眯缝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拖着行李箱的城里人。

“你是…陈老师?”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陈默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您好,我是陈默,来支教的。”

“哦哦!可算来了!”老人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放下柴刀,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我是老支书,姓吴,管这学校的杂事。路上辛苦了吧?快,快进来!”他热情地伸手想帮陈默提箱子。

“谢谢,我自己来。”陈默婉拒了,拎起箱子跟着老人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柴禾和一些农具。几间土屋的门窗都破旧不堪。老支书把他领到最靠边的一间小屋门口。门是薄薄的木板门,锁扣锈迹斑斑。

“陈老师,条件差,委屈你了。”老支书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这间以前堆杂物的,刚腾出来。隔壁是林老师的屋,有啥事你就喊她。”他指了指旁边一扇同样破旧的门。

陈默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房间极小,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靠墙一张用几块木板和砖头搭成的“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颜色可疑的稻草。墙角结着蛛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凹凸不平。靠窗放着一张歪腿的木桌,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挺好。”陈默把箱子放在唯一还算平整的角落,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支书松了口气:“你先收拾收拾,我去给你弄点热水。”说着便转身离开了。

陈默环顾着这间不足十平米、四壁萧然的陋室。这里和他在城里的公寓,和那间俯瞰城市全景的办公室,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霉菌和稻草混合的气息,取代了苏晴喜欢的昂贵香氛和办公室打印机的墨粉味。没有水晶吊灯,没有恒温空调,没有柔软的波斯地毯。只有绝对的、近乎原始的寂静,以及窗外山风永不停歇的呼啸。

他走到那张“床”边,伸手按了按。稻草发出窸窣的响声,木板硌得手疼。他沉默地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那个被仔细包裹着的、他惯用的绘图工具套装。他把衣物拿出来,一件件叠好,放在木板床上。动作机械,眼神空洞。收拾完,他走到那张歪腿的木桌前,拂去厚厚的灰尘,将绘图工具和几本书小心地放在上面。指尖划过冰凉的丁字尺和三角板,那是他熟悉的世界里最后的坐标。

他走到那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前,伸手撕开一小片发黄的报纸。窗外是连绵的、沉默的山峦,郁郁葱葱,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天空是灰蓝色的,很低,仿佛触手可及。几只不知名的黑色大鸟,在远处的山脊线上盘旋,发出凄厉悠长的鸣叫。

他就在这里站了很久。山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动他额前垂落的发丝。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感,像这山里的浓雾一样包裹着他,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窗框粗糙的木刺扎进他的掌心,带来一丝细微尖锐的痛感。

清晨的山风格外凛冽,带着霜气,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刀。陈默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教室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这间所谓的教室,比他昨晚栖身的杂物间好不了多少。同样是低矮的土坯墙,糊着发黄旧报纸的窗户。几张高矮不齐、布满刻痕和污渍的木桌东倒西歪地摆放着,几条同样破旧的长凳。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土坯,靠近墙角的地方甚至有些渗水的痕迹。一块用墨汁涂刷过的小黑板挂在最前面的土墙上,边缘已经开裂。唯一的“奢侈品”,大概是黑板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印着模糊拼音字母的挂图。

教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孩子。年龄参差不齐,大的可能有十一二岁,小的看起来才六七岁。他们的脸蛋都被山风吹得皴裂发红,像粗糙的小苹果。身上的衣服大多不合身,打着补丁,沾着泥点。脚上穿着破旧的布鞋,有的甚至趿拉着露出脚趾的胶鞋。当陈默走进来时,十几双乌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怯生生的打量,有毫不掩饰的陌生感,唯独没有城市孩子面对新老师时那种刻意的礼貌或漠然。

整个教室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山风穿过窗户缝隙发出的呜呜声。

陈默走到那块小小的黑板前,拿起一支只剩下半截的粉笔。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他指间。

“同学们好,”他开口,声音因为昨夜山风的侵袭和情绪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我是你们新来的老师,姓陈。”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陈默”两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孩子们依旧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应,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身影裹挟着清晨的寒气闪了进来。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旧外套,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光洁的额角。她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同样旧、但洗得很干净的搪瓷饭盒。她动作麻利,带着一股山野间特有的利落劲儿。

“哎哟,紧赶慢赶还是差点迟到!”她清脆的声音像山涧的溪流,瞬间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闷。她快步走到教室前面,放下饭盒,目光扫过安静的学生们,又落在陈默身上,脸上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你就是新来的陈老师吧?我叫林溪,教语文和音乐,还有…嗯,杂七杂八的活儿都归我管!”她伸出手,掌心带着劳作留下的薄茧,笑容坦荡而温暖,“欢迎你!老支书昨天就跟我说了。”

陈默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谢谢。”他简单地回应,声音依旧低沉。

“孩子们,”林溪转向学生,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自然的亲和力,“这位是陈老师,以后教你们数学和画画,大家要好好听陈老师的话!”她拍了拍手,“来,都坐好!把昨天学的拼音本拿出来,我们先复习一下!”

孩子们似乎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翻找着破旧的书包。教室里终于有了点生气。

陈默退到一边,看着林溪熟练地组织课堂。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拼音字母,字迹清晰有力。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妙的节奏感,耐心地领着孩子们一遍遍认读。遇到有孩子念错,她也不生气,只是走过去,弯下腰,指着书本轻声纠正。阳光恰好从一扇破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照亮她侧脸上专注而柔和的神情。她偶尔抬头,对上陈默的目光,便又回以一个浅浅的、鼓励似的微笑。

这笑容,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陈默心中那层厚重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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