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停了。

停得毫无预兆，像被掐断电源的玩具。

亮灯的座舱正好停在最下方，门自动打开，穿白裙子的女孩弯腰走出来。

动作很轻，落地时几乎没声音。

“你们好呀，不知道什么情况，我才被投放进这个副本。”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庆幸，“吓死我了，我刚才好害怕……”

黄毛立刻凑过去：“妹子你没事吧？一个人在上面多危险！”

“我没事。”女孩摇头，长发跟着晃动，“我就是……不敢下去。那个小丑，还有咖啡杯里的……”

她说到一半哽住，眼睛红了。

黄毛手忙脚乱想安慰，被眼镜男拽住。

“那个，大家都冷静点。”眼镜男推了推镜框，“所以说现在还剩四个人，我们得团结。我叫李默，他叫王涛。”他指指黄毛，又看向宋泽熙，“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宋泽熙。”

“花洛。”女孩小声说，手指绞着裙摆，“花开的花，洛阳的洛。”

宋泽熙看着她。

“宋大哥。”花洛突然看向他，“你好像……不怕？”

“怕没用。”宋泽熙转身朝游乐园深处走，“规则里提到午夜不能照镜子，现在距离午夜还有段时间。趁现在探索设施，找线索。”

“等等我！”花洛小跑着跟上来，白裙子在昏黄灯光下像飘动的幽灵。

李默和王涛也赶紧跟上。四个人沿着主干道走，路过一个个停摆的设施：

海盗船、鬼屋、碰碰车场……每个设施前都立着规则牌，内容大同小异，核心都是“遵守规则，保持微笑”。

花洛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那些规则牌，看得特别认真。

有次她蹲下身，手指抹过牌子上的灰尘。

“这里，”她轻声说，“有字被刮掉了。”

宋泽熙蹲在她旁边。牌子上确实有刮痕，很新，金属表面露出底层的银白。

被刮掉的部分大概两指宽，从残留笔画看，可能是“不要”或者“禁止”之类的警告。

“谁刮的？”王涛问。

“可能是之前的玩家。”李默分析，“想把重要信息毁掉，让后来者中招。”

“也可能是‘它’。”花洛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为了让我们违规。”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天真，像在讨论游乐园的装饰好不好看。宋泽熙盯着她看了两秒，起身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设施是鬼屋。入口做成张开的恶魔大嘴，獠牙上挂着干涸的红色涂料。规则牌立在旁边:

【恶魔鬼屋守则】

【1.请勿携带光源入内】

【2.请勿触碰任何扮鬼工作人员】

【3.请勿在屋内停留超过十分钟】

【4.如果听见孩子的哭声，请朝相反方向走】

【5.本鬼屋没有穿白衣的女人】

又是“没有”条款。宋泽熙记下这条，看向鬼屋黑洞洞的入口。里面传来隐约的风声，还有……滴水声？

“要进去吗？”李默声音发干。

“规则没说必须进。”宋泽熙说，“但线索可能在里面。这种副本，信息越多，活命概率越大。”

“我、我不进去……”王涛往后退，“打死我也不进鬼屋！”

“那你在外面等。”宋泽熙看向花洛和李默，“你们呢？”

李默咬牙：“我进。”

花洛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我也去。一个人在外面……更可怕。”

宋泽熙率先走进鬼屋。黑暗瞬间吞噬了他，是浓稠的、仿佛有实体的黑。他眨了几下眼才勉强适应，看清周围模糊的轮廓。

是一条走廊，两边墙上挂着仿古油灯，但没点亮。地面铺着仿制石板，踩上去有空洞的回音。

李默和花洛跟了进来。李默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刺破黑暗——

照出一张惨白的脸。

那脸悬在半空，离李默的鼻尖只有几厘米。黑洞洞的眼眶，裂开的嘴角，是具吊死的尸体模型。

“操！”李默手机脱手，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正好朝上，照亮天花板。

上面不止一具。

几十具尸体模型挂在那里，穿着不同年代的服装，表情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看”着下方。

花洛轻轻啊了一声，躲到宋泽熙身后。手指抓住他的衣角，力道很轻，但宋泽熙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别碰光源。”宋泽熙踢开手机，屏幕碎了，光熄灭，“规则第一条。”

黑暗重新降临。

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宋泽熙很快捕捉到几个细节：滴水声在左前方，风声在右侧走廊深处，还有……极轻的脚步声，在他们身后。

不是李默或花洛的。那脚步声更轻，更飘忽，像光脚踩在石板上。

“往前走。”宋泽熙低声说，“别回头。”

三个人在黑暗里摸索前进。

宋泽熙打头，左手扶墙，右手虚按在匕首柄上。墙壁湿冷，长满滑腻的苔藓。每走一段就能碰到悬挂的障碍物——有时候是布条，有时候是铃铛，有一次李默撞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吓得差点叫出声。

“是假人。”宋泽熙蹙眉，“棉花填充的。”

“但、但它刚才动了一下……”李默声音发颤。

宋泽熙没接话。他听见了，那个软绵绵的假人确实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转了个头。

规则二：请勿触碰任何扮鬼工作人员。

所以那些不全是模型。有些是“工作人员”，触碰会触发死亡机制。

“还有多远？”花洛小声问，呼吸喷在宋泽熙后颈，温热。

“不知道。”宋泽熙停下脚步，“听见了吗？”

滴水声近了。就在前方拐角，还夹杂着别的声音——咀嚼，撕扯，吞咽。

以及孩子的哭声。

很细，很弱，从右侧传来。

规则四：如果听见孩子的哭声，请朝相反方向走。

宋泽熙转向左侧。李默和花洛紧跟。左侧是条更窄的走廊，尽头有扇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门没锁。

宋泽熙推开一条缝，看见里面是个小房间，布置得像监控室。墙上挂满屏幕，显示着游乐园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入口、咖啡杯、摩天轮，还有鬼屋内部。

其中一个屏幕上，王涛坐在鬼屋外的长椅上，不安地左顾右盼。

另一个屏幕上，是鬼屋入口的走廊。

画面里能看到三个人的背影:宋泽熙打头，李默在中间，花洛在最后。

但花洛在最后。

宋泽熙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花洛。她正踮脚看屏幕，侧脸在屏幕冷光下精致得像瓷娃娃。

那监控里最后那个人影是谁？

“怎么了？”花洛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问。眼睛清澈，满是不解。

宋泽熙没回答，看向第三块屏幕。那上面是鬼屋另一条走廊，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背对镜头站着，长发垂到腰际。她面前是一面落地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团扭曲的黑影。

规则五：本鬼屋没有穿白衣的女人。

白衣女人抬起手，手指触到镜面。镜面泛起涟漪，黑影从镜中溢出，缠上她的手臂。她开始笑，笑声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从监控室角落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咯咯咯……呜呜……

李默捂住耳朵，脸色惨白。

花洛也后退一步，撞到控制台，碰到某个按钮。

所有屏幕突然闪烁，画面切换。不再是实时监控，而是一段段录像:

不同时间，不同玩家，在这个游乐园里死亡的瞬间。

小丑撕碎女孩，咖啡杯绞碎三个男人，鬼屋里白衣女人把玩家拖进镜子……

最后一段录像，时间显示是上一次副本开启。

七个玩家，全部死亡。死法各异，但录像的结尾总是定格在同一个画面上——

摩天轮最顶端的座舱里，一个长发女孩坐在里面，低头看着下方的尸体。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监控镜头，笑了。

那张脸，和花洛一模一样。

录像结束。

所以没有第八个玩家。

屏幕变黑，映出监控室里三个人的倒影。

李默的，宋泽熙的，还有花洛的。

但花洛的倒影没笑。

屏幕里的她，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旋转的星空。

“啊……怎么这么丑呢。”花洛轻声说。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软糯，而是带着某种空灵的、非人的质感。她转过身，面对宋泽熙，白裙子在无风的环境里微微飘动。

“高级玩家宋泽熙，”她歪了歪头，动作天真得诡异，“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一点。不过……也就一点。”

李默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扑向门口。门在他碰到把手的前一秒自动关上，锁死。他疯狂捶门，吼叫，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花洛没看他，始终盯着宋泽熙。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你说你‘不敢下去’。”宋泽熙右手拇指推开匕首的卡扣，“摩天轮离地面十几米，门是锁死的。你是怎么上去的？”

花洛笑了。这次是真笑，眉眼弯弯，甜美依旧，但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有意思。”她朝宋泽熙走近一步，“那你怎么不揭穿我？”

“揭穿有什么好处？”宋泽熙也向前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两米，“你伪装成玩家，说明这个形态有限制。可能是规则限制，也可能是你享受这种‘游戏’。我提前翻脸，只会逼你用别的方式杀人。”

“聪明。”花洛鼓掌，掌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那你现在想怎么做？杀了我？可惜，我是不死的。至少在这个游乐园里，我是永恒的。”

她张开双臂，白裙子无风自动。

天花板开始渗血，墙壁浮现人脸，地面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李默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拖进地板里，像沉入水面。

【当前存活玩家：3/7】

系统提示音冰冷依旧。

监控室里只剩两个人。宋泽熙，和不再伪装的花洛。

“现在呢？”花洛问，“只剩你了哦。高级玩家先生，你要怎么在我的乐园里活下去？”

宋泽熙终于拔出匕首。刀刃在屏幕冷光下泛着幽蓝，那是淬过特殊毒素的痕迹——对灵异类生物有额外伤害。

“很简单。”他说，“让游戏变得对我有利。”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泽熙动了。

不是朝花洛，而是朝控制台。

匕首划过操作面板，火花四溅，所有屏幕同时熄灭。然后他踹翻桌子，砸向墙角的消防报警器。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鬼屋。

【警告！警告！设施发生故障！】

【所有游客请立即撤离！】

【重复，所有游客请立即撤离！】

广播里的女声变成急促的电子音。

鬼屋的灯全亮了，不是昏暗的小灯泡，而是刺眼的白炽灯，把每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

花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破坏了规则。”她声音冷下来，“游乐园规则第一条:请遵守所有设施规则。你触发了消防警报，属于违规行为。”

“违规的惩罚是什么？”宋泽熙问，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

“死亡。”花洛抬起手，“但不止你死。整个副本会重置，所有玩家，包括外面那个，都会因你的违规而陪葬。”

“那就试试。”

宋泽熙冲向门口。

花洛的速度更快，白影一闪就挡在他面前。她的手区爪伸向宋泽熙的咽喉。

匕首迎上她的手，却没有任何损伤，金属碰撞声刺耳。

宋泽熙顺势矮身，扫腿攻她下盘。花洛轻盈跃起，裙摆翻飞，落地时已经在他身后。

她的手直接破空而来。

宋泽熙前扑，翻滚，起身时手里多了个东西——从控制台扯下来的电线。

他甩出电线，缠住花洛的手腕，电流噼啪作响。

花洛闷哼一声，手腕冒烟，但没松手。她扯断电线，另一只手抓向宋泽熙面门。

距离太近，避不开了。

宋泽熙不避反进，用肩膀硬接这一爪。

衣服撕裂，皮开肉绽，鲜血飞溅。但他也成功拉近距离，匕首狠狠扎进花洛胸口。

没有血。

伤口处涌出的是黑色的、粘稠的雾气。雾气扭曲着，试图缠绕匕首，却被刀刃上的幽蓝光芒逼退。

花洛低头看着胸口的匕首，又抬头看宋泽熙。表情从冰冷变成惊讶，再变成……好奇。

“呀.....你伤到我了。”她说，“多少年了，没人能伤到我。”

“凡事总有第一次。”宋泽熙抽出匕首，后退拉开距离。伤口在流血，但他站得很稳。

警报还在响，灯光疯狂闪烁。

鬼屋的结构开始崩塌，墙壁开裂，天花板掉下碎屑。

这个副本要崩溃了。

花洛抬手按在胸口。黑色雾气从指缝溢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几秒后，她放下手，皮肤完好如初，连裙子上的破洞都消失了。

“你很有意思，宋泽熙。”她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点别的情绪，“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杀你。”

“条件？”

“陪我玩玩吧。”花洛歪头，“不是这种小打小闹的副本。真正的高级副本，S级，SS级，甚至……终局。我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宋泽熙眯起眼：“我凭什么答应？”

“凭你还想活。”花洛走近，伸手轻轻抹过他肩上的伤口。她的指尖冰凉，碰到血的地方，血止住了，伤口开始结痂。

“你身上有我想知道的东西。”她声音很轻，像耳语，“而你也想知道真相，不是吗？关于这个无限世界是怎么来的，关于我们这些‘非人’的存在，关于……一切的尽头。”

宋泽熙沉默。

她说对了。

他刷了三十七个副本，从一个新人爬到高级玩家，不是为了活着出去——没人知道能不能出去。

他是为了寻找答案。

“好。”他终于说。

花洛眼睛亮了，像孩子得到新玩具。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后退一步，身体开始变淡，融进空气里，“我会给你发邀请函。高级玩家宋泽熙，期待你的表现。”

她完全消失了。

警报声戛然而止。灯光恢复正常，鬼屋的门自动打开。

外面传来王涛的喊声：“有人吗？还活着吗？！”

宋泽熙走出鬼屋。天已经黑了，游乐园的灯一盏盏熄灭。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

【副本《血色游乐园》异常结束】

【玩家宋泽熙、王涛存活】

【结算中……】

【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空间】

王涛连滚爬爬地跑过来，满脸是泪：“李默呢？花洛呢？”

“死了。”宋泽熙说。

“都死了……都死了……”王涛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宋泽熙没理他，抬头看向摩天轮。最顶端的座舱里，隐约有个人影，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向正在淡化的出口。

游戏还没结束。

或者说，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回到个人空间，宋泽熙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伤口。

肩膀上的抓痕已经愈合，留下四道淡粉色的疤。花洛的治疗很彻底。

他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调出系统面板。

【玩家:宋泽熙】

【等级:A】

【通关副本:38】

【生存点:84700】

【持有道具:灵能匕首(B级)、解毒胶囊(C级)×3、止血绷带(C级)、伪装面具(B级)……】

视线落在最新一条系统消息上。

【您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