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我的好闺女，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穿着花布衬衫的中年女人扑了过来，一把将林姝死死抱在怀里。

一股劣质香水和油烟混合的气味瞬间包裹了她。

林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对方抱着，甚至还顺从地拍了拍她的背。

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迷茫、激动，还有一丝怯懦。

“妈……？”

她试探着，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喊了一声。

抱着她的女人，李娟，哭得更凶了，仿佛要将这十八年的思念全都哭出来。

“哎！妈在！妈在！”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男人，也跟着抹了抹眼角。

他就是张国富，她的“父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国富声音粗哑，带着一股浓重的口音，“快，快进屋，外面风大。”

林姝被他们一左一右地簇拥着，推进了一栋破旧的自建房。

房子是两层小楼，外墙的白石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块。

客厅里摆着一套老旧的木质沙发，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沙发巾。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像是为了迎接什么贵客。

林-姝知道，她就是那个“贵客”。

十八年前，五岁的她，就是从这个门口，被这两个人带走的。

他们不是她的父母。

他们是人贩子。

而她，林姝，也不是他们口中那个被拐后幸运寻回的女儿“张小丫”。

她是回来复仇的。

“丫头，快坐，快坐。”李娟热情地把她按在沙发上，又去倒水，又去拿水果，“你看你，瘦的，这些年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林姝垂下眼，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做出一个受尽委屈后不知所措的样子。

“还，还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颤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踏进这个屋子的瞬间，尘封的记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猛地冲进脑海。

被关在小黑屋里的恐惧，被捂住嘴巴的窒息，还有……其他孩子的哭声。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脸上的平静。

不能露馅。

绝对不能。

“什么还好！你看你这手，凉的。”李娟抓起她的手，心疼地摩挲着，“以后回家了，妈给你好好补补，保准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张国富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打量她。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女儿，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林姝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芒在背。

她知道，他们还没有完全相信她。

DNA鉴定报告是真的，但那说明不了全部。

毕竟，一个被拐十八年的孩子，突然自己找上门来，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张国富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问。

来了。

这是第一个考验。

林姝抬起头，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我……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拐来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

“养父母对我不好，他们告诉我，我是他们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我一直想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前段时间，我偷偷去采了血，录入了全国的打拐DNA数据库……”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刚好能让对方听清。

这套说辞，她对着镜子演练了不下百遍。

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哽咽，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李娟一听，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抱着她又是一阵心肝宝贝地叫唤。

“我可怜的娃啊，你受苦了！”

张国富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似乎是信了七八分。

一个从小被虐待的养女，一心只想逃离养父母，寻找亲生父母的慰藉，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那家人在哪？他娘的，敢欺负我张国富的女儿，老子找人弄死他们！”张国富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一脸的凶狠。

林姝心里冷笑。

演得真像。

仿佛他真是个爱女心切的父亲。

“爸，算了。”她怯生生地拉了拉李娟的衣袖，“我都回来了，过去的事……就算了吧。”

她表现得越大度，越胆小，他们就越会放松警惕。

“闺女就是心善。”李娟擦了擦眼泪，瞪了张国富一眼，“行了，孩子刚回来，你说这些吓着她了。快去做饭！”

张国富“嗨”了一声，站起身，走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林姝和李娟。

李娟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从她小时候的习惯，问到她喜欢吃什么，脸上始终挂着慈母般的笑容。

林姝一一应答着，乖巧得像一只兔子。

她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客厅的布局。

门，窗，还有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构建着这个“家”的地图。

这个囚禁过她童年，也囚禁着其他孩子现在和未来的牢笼。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

张国富甚至还开了一瓶白酒，非要跟她喝一杯。

“来，丫头，庆祝你回家，跟爸喝一个！”

林姝被李娟推着，端起了一杯倒得满满的橙汁。

“爸，我……我不会喝酒。”

“女孩子家喝什么酒！”李娟拍了张国富一下，“你闺女喝果汁就行。”

张国富嘿嘿一笑，自己一口闷了。

饭桌上，他们不停地给林姝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多吃点，看瘦的。”

“这鱼好吃，补脑子。”

林姝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像一只受惊的小仓鼠。

她吃下的每一口饭，都像在吞咽滚烫的铁砂。

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这是他们亲手做的饭。

用那双卖掉过无数孩子的手。

真恶心。

吃完饭，李娟拉着她看电视，张国富则不知道去了哪里。

林姝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里吵闹的综艺节目，耳朵却在努力捕捉着屋里其他的动静。

她听到了。

二楼传来一声轻微的、被刻意压制住的碰撞声。

很轻，但足够让她确认。

楼上，有人。

“妈，我……我想去上个厕所。”林姝站起身。

“去吧去吧，就在楼梯旁边。”李娟指了指方向。

林姝点点头，慢慢走向厕所。

路过楼梯口时，她装作不经意地往上看了一眼。

楼梯是老旧的木质结构，踩上去会吱呀作响。

二楼的走廊黑漆漆的，尽头似乎有一扇门。

那扇门，紧紧地关着。

她走进厕所，关上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装置，贴在了厕所通风口的内侧。

微型窃听器。

她这次来，带了不止一个。

做完这一切，她冲了水，走了出去。

回到客厅，李娟依然在看电视。

“妈，我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林姝打了个哈欠，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是累了，坐了那么久的车。”李娟站起来，“走，妈带你去你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李娟带着她上了二楼。

踩在木质楼梯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二楼有三个房间。

李娟推开了走廊左手边的第一扇门。

“这就是你的房间，喜欢吗？妈特意给你换了新的被褥。”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窗户对着外面漆黑的田野。

林姝点点头，“谢谢妈。”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李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就叫妈。”

李娟走了，还体贴地帮她关上了门。

林姝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

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娟的脚步声走到了走廊尽头，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

就是那扇紧闭的门。

门开了，又很快关上。

里面似乎传来了张国富低声的训斥，和一个孩子微弱的哭泣。

虽然很模糊，但林姝听到了。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还有孩子。

他们还在干这种勾当！

怒火和冰冷的恨意在她胸中交织，几乎要破体而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秋千架，已经锈迹斑斑。

那是她五岁时，张国富为了哄骗她，亲手搭的。

她坐上去，他就在后面推。

李娟就在旁边笑着，给她递糖吃。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直到他们把她卖掉的那一天。

林姝缓缓闭上眼睛。

复仇的序幕，已经拉开。

她不仅要让他们为自己的人生付出代价，更要救出那个被关在隔壁的孩子。

她慢慢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可怕。

尽头那扇门里，也没有了任何声音。

一切，都像是她的错觉。

但林姝知道，不是。

她回到床边，脱下外套，躺了进去。

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很温暖。

可她的身体，却一片冰冷。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林姝很早就起来了。

她走出房间，看到李娟正在厨房里忙活。

“丫头醒了？快去洗漱，早饭马上好了。”李娟看到她，笑得一脸褶子。

林姝乖巧地点点头。

她注意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又恢复了紧闭的状态，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张国富不在家。

“爸呢？”她状似无意地问。

“你爸呀，一大早就出去办事了，说是有批货要看看。”李娟随口答道。

货？

林姝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想的那种“货”吗？

吃早饭的时候，林姝假装不小心，将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

就在身体低下去的瞬间，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桌子底下。

她看到，在桌子腿的内侧，有一个不起眼的划痕。

是一个“正”字的一笔。

那是她小时候，每次被关起来，就在墙上划下的记号。

代表着天数。

而现在，这个记号出现在了这里。

林姝捡起筷子，坐直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是巧合。

她迅速抬头，看向李娟。

李娟正慈爱地看着她，“怎么了？饭不合胃口？”

林-姝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在想，那个划痕，是谁留下的？

是她走之后，被拐来的其他孩子吗？

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猛地站起身。

“妈，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说完，她捂着肚子，快步冲向了厕所。

关上门，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一副微型耳机。

耳机里，传来了客厅里李娟的声音。

“这死丫头，肠胃这么弱，看来得给她弄点药吃。”

接着，是拨打电话的声音。

电话接通了。

李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窃听器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喂，老张，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林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刚刚看到桌子底下的记号了，反应很大。”

电话那头，传来张国富粗重的声音：“我就说这丫头片子有问题！一个被拐了十八年的，能这么轻易找回来？还这么乖？你稳住她，我马上回来！”

电话挂断了。

林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冷。

他们……在试探她！

那个记号，是他们故意留下的！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信过她！

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攀升，几乎要冻结她的血液。

她暴露了？

不，还没有。

他们只是怀疑。

她必须冷静下来！

林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但还算镇定的脸。

她走出厕所。

李娟正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怎么了闺女？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妈带你去卫生所看看？”

林姝摇摇头，虚弱地笑了笑。

“没事妈，可能是昨天坐车累着了，老毛病了。”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走回饭桌。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打消他们的疑虑。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碗还没喝完的白粥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心中成型。

她端起碗，看着李娟，眼睛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依赖和撒娇。

“妈，你喂我。”

李娟愣住了。

林姝的心跳得飞快。

这是她的一场豪赌。

赌的是，他们虽然怀疑，但内心深处，或许还存有一丝幻想。

幻想她真的是那个失散多年的女儿。

李娟脸上的探究，慢慢融化了。

她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多大的人了，还要喂。”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却还是接过了碗，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了林姝嘴边。

“来，张嘴。”

林-姝顺从地张开嘴，吃下了那口粥。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赌对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张国富很快就会回来。

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她必须，更快地找到证据！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张国富，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看到李娟正在给林姝喂粥，眼神里的凶狠和怀疑，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