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富站在门口,像一尊黑铁塔,眼神锐利如刀,在林姝和李娟之间来回扫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娟端着碗,动作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你……你不是说下午才回来吗?”
张国富没有回答她,径直走到林姝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充满了压迫感。
林姝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她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
她抬起头,迎上张国富的目光,眼睛里是恰到好处的胆怯和一丝被吓到的委屈。
“爸……?”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张国富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林姝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每一寸皮肤都在被他凌迟。
终于,张国富眼中的凶光收敛了一些。
他哼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粗嘎地问:“肚子好点了?”
林姝知道,这是新一轮的试探。
她不能表现得太健康,也不能表现得太虚弱。
“好……好多了。”她低下头,小声说,“妈喂我喝了粥,暖暖的,很舒服。”
她刻意强调了“妈喂我”这三个字。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让屋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李娟立刻接话:“是啊,这孩子就是肠胃弱,从小就这样。我记得她小时候,一吃凉的就闹肚子。”
李娟一边说,一边给张国富使眼色,示意他别再吓着孩子。
张国富的脸色缓和下来,但他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嗯。”他从鼻子里应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你养父母……是做什么的?”
林姝的心又提了起来。
关于养父母的信息,是她编造的整个故事里最容易被戳破的环节。
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他们……是在工地上打工的。”林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羞于启齿的意味,“养父喜欢喝酒,喝多了就……就打人。”
她说着,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这个动作是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的。
它能最直观地表现出一个人长期活在暴力阴影下的状态。
“他娘的!”张国-富一拍大腿,骂了一句,“那你没想过报警?”
“不敢……”林姝的声音更低了,“养母说,我们是黑户,没有户口,警察会把我们抓走的。”
黑户。
这是关键。
一个人贩子,最怕听到的就是“警察”和“户口”这两个词。
而一个被拐卖的孩子,最大的困境也往往是户口问题。
用他们的逻辑,来构建自己的谎言,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果然,张国富和李娟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怀疑又消散了几分。
他们太清楚没有户口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那意味着无法上学,无法正常工作,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
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苦了你了,孩子。”李娟叹了口气,摸了摸林姝的头,“以后有爸妈在,没人敢欺负你。”
林姝顺势靠在李娟的肩膀上,做出寻求庇护的姿art。
但她的余光,却一直锁定着张国富。
张国富没再说话,只是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姝知道,今天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他们就像两只狡猾的狐狸,随时会伸出爪子来试探她。
她必须尽快找到他们的犯罪证据,找到那个被关起来的孩子。
午饭后,李娟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让林姝在家好好休息。
“国富,你在家看着点。”李娟临走前交代了一句。
门关上的瞬间,客厅里只剩下林姝和张国富两个人。
气氛再次变得压抑。
张国富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电视,似乎完全忽略了林姝的存在。
但林姝知道,他的一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她不能轻举妄动。
“爸,我想上楼睡一会儿。”林姝站起身,小声说。
张国富从电视上移开视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
林姝慢慢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发出清晰的“嘎吱”声。
她这是在告诉楼下的张国富,她的行动轨迹。
回到房间,她轻轻关上门,却没有反锁。
她走到床边,脱下鞋子,躺了上去,甚至还故意弄出了一点声响。
然后,她一动不动了。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楼下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林姝听到楼下传来张国富起身的动静。
接着,是开门,然后关门的声音。
他出去了。
林姝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跑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又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张国富正走到院子门口,骑上了那辆破旧的摩托车,突突突地驶离了。
机会来了!
林姝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不知道张国富会去多久,但她必须抓紧每一秒。
她的目标很明确——走廊尽头那间上锁的屋子。
她轻轻拧开自己房间的门把手,闪身而出。
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那扇紧闭的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
这种锁,用一根铁丝就能轻易捅开。
林姝从头发上取下一根黑色的发夹,掰直,将一端弯成一个小钩。
这是她在一个老锁匠那里学来的手艺。
为了今天,她准备了太久。
她将铁丝**锁孔,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上,仔细感受着锁芯内部的弹动。
咔。
咔哒。
锁芯里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快了,就快了。
就在这时,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抓挠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疯狂地抓着门板。
林姝的动作猛地一顿,浑身汗毛倒竖。
里面有人!
而且,对方听到了她的动静!
“谁?”
一个稚嫩、沙哑,又充满了恐惧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是个男孩的声音。
林姝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不能出声。
一旦她开口,就彻底暴露了。
可是,门后的那个孩子……
抓挠声更激烈了,还伴随着低低的呜咽。
“开门……求求你,开门……”
林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绝望地拍打着一扇永远不会为她打开的门。
不行。
理智告诉她,现在救人,她们两个都跑不掉。
她必须拿到更关键的证据,联系好警方,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收回了捅开锁芯的铁丝。
她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毁掉整个计划。
她必须走。
“求求你……”
门后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林姝闭上眼,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她背靠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念。
再等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她擦干眼泪,强迫自己站起来。
不能沉浸在情绪里。
她必须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刚刚的行动失败了。
那扇门,短时间内不能再碰。
她需要找到另一个突破口。
张国富和李娟的房间!
人贩子,最重要的东西无非就是两样:钱,和账本。
钱可能被他们随身携带或者存在银行,但账本,记录着他们所有交易的罪证,很可能会藏在最私密的地方。
也就是他们的卧室。
林姝重新振作起来。
她走到窗边,再次确认外面没有人回来,然后悄悄溜出了房间。
张国富和李娟的房间就在她隔壁。
门没有锁。
她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一股混杂着汗味和廉价化妆品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床,一个大衣柜,还有一个梳妆台。
林姝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时间紧迫,她不能一处一处地仔细翻找。
必须找到最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红色的木质大衣柜上。
衣柜很老旧,上面还刻着喜鹊登梅的图案,是几十年前的款式。
这种老式衣柜,通常都会有一些夹层或者暗格。
林-姝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张国富和李娟的衣服,下面则堆着一些被褥。
她伸手进去,在衣柜的内壁上仔细摸索。
果然,在衣柜的右侧内壁下方,她摸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木板。
她心里一喜,用指甲扣住木板的缝隙,轻轻一拉。
木板被取了下来,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林姝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伸手将那个塑料袋拿了出来。
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陈旧的笔记本。
账本!
林姝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她迅速翻开笔记本。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着一笔笔肮脏的交易。
时间,地点,“货物”的特征,价格……
一目了然。
2008年,男,4岁,X省X市,卖价八千。
2010年,女,6岁,X省X县,带胎记,卖价一万二。
……
林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其中一行字。
2004年,女,5岁,本地,卖价三千。
那是她。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只值三千块。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让她浑身发抖。
她强忍着把这个本子撕碎的冲动,拿出手机,对着账本的每一页,飞快地拍照。
必须留下证据。
就在她拍到最后一页时,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摩托车熄火的声音。
张国富回来了!
林姝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笔记本塞回塑料袋,放进暗格,盖上木板。
可是,太迟了。
楼下,已经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根本来不及把衣柜里的东西恢复原状!
怎么办?
张国富的脚步声,已经踩在了楼梯上!
嘎吱,嘎吱……
每一下,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她被堵在房间里了!
林姝的大脑飞速运转。
躲进衣柜?不行,他肯定会发现。
躲到床下?空间太小,也容易被发现。
窗户!
她猛地看向窗户。
这里是二楼,跳下去虽然有风险,但总比被抓住要好!
她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拉开窗户,就准备往下跳。
就在这时,张国富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门把手,被缓缓转动了。
完了。
林姝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已经能想象到,门被推开,张国富看到她站在窗边的情景。
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门即将被推开的千钧一发之际。
隔壁,那间上锁的屋子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那个男孩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救命啊!放我出去!救命!”
门口的张国富动作一顿。
他咒骂了一句:“操!这个小兔崽子!”
他放弃了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转而大步走向了走廊尽头。
林姝听到了钥匙开锁和粗暴的开门声,接着是张国富的怒吼和孩子的哭叫。
她得救了。
是那个孩子,在无意中救了她。
林姝没有丝毫犹豫,趁着这个机会,翻身从窗户跳了下去!
二楼的高度,让她在落地时崴了一下脚。
剧烈的疼痛从脚踝传来,但她顾不上了。
她一瘸一拐地,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自己房间的窗户下,然后手脚并用,忍着剧痛,从一楼的防盗网爬了上去,重新翻进了自己的房间。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她刚在床上躺好,用被子盖住自己,就听到走廊里传来张国富的脚步声。
他处理完那个孩子,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推开了她的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