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迟千喻,也就是那个疯批美人,真的提着一个手提箱过来了。
打开,码得整整齐齐的,三十万现金。
油条的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从嘴角流下来,在我脑子里嗷嗷叫:“发了发了!铲屎的,快数数,别是假钞!”
我白了它一眼,面上还得维持着一个专业人士的沉稳。
“迟女士,告别仪式现在开始吗?”我问。
迟千喻点点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交叠起一双长腿,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她不是来参加葬礼的,而是来看戏的。
我认命地戴上手套,开始走流程。
清洗、入殓、告别……虽然对象是一只机械蜘蛛,但我的动作一丝不苟。这是我的职业操守,也是为了让那三十万显得物有所值。
我把“斯派克”擦得锃光瓦亮,放在铺着白色绸缎的小棺木里,周围撒上花瓣。
“需要致悼词吗?”我回头问她。
迟千喻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只蜘蛛身上,有些出神。“不用了,它都懂。”
懂个屁。我腹诽。
油条在我脚边蹭了蹭,压低声音:“铲屎的,我感觉不对劲。这女的看那破铁疙瘩的眼神,不像看宠物,倒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我心里一动。
叛徒?
我把小棺木推进火化炉,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迟女士,确定要火化吗?”
“烧。”她只说了一个字,斩钉截铁。
我按下开关,火焰升腾而起。
隔着观察窗,我看到那只精巧的机械蜘蛛在烈火中慢慢变形、熔化,最终变成一滩无法分辨形状的金属液体。
整个过程,迟千喻一动不动地看着,眼神专注得可怕。
直到火焰熄灭,她才仿佛松了一口气,身体靠回沙发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完成了一个旷日持久的任务,耗尽了所有心神。
“好了。”我把冷却后的金属残渣装进一个精致的骨灰盒里,递给她。
她接过去,摩挲着盒子,忽然问我:“乔柯,你抬头看看‘天之痕’,看到了什么?”
又来?
我有些不耐烦:“一道疤,还能看到什么?宇宙的青春痘?”
“是吗?”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香。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像一支钢笔,但顶端是块小小的多棱镜片。
“用这个看。”她把那支“笔”递到我眼前。
“搞什么……”我下意识地想躲开。
但她的手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把扣住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拿着那支笔,强硬地对准了我的右眼。
“别动。”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相信我,你会看到一个新世界。”
我被迫透过那个小小的镜片,望向窗外的“天之痕”。
一开始,没什么不同。还是那道熟悉的,横亘天际的巨大疤痕。
但几秒钟后,异变发生了。
那道“疤痕”的边缘,开始出现无数细小的、像素点一样的方块,它们在闪烁、在抖动,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
紧接着,整个“天之痕”,就像一张被烧穿的幕布,那些像素点疯狂地剥落、瓦解!
幕布之后,是什么?
是……星星。
是无尽的、深邃的、布满了亿万星辰的……宇宙!
那不是我们平时在天文馆里看到的模拟影像,那是一种……活生生的,充满了未知和恐惧的,真实的黑暗。无数星辰像钻石一样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遥远的光芒穿透虚空,带着亘古的寒意,直直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看到了什么?
这他妈的是什么?!
“啊!”我怪叫一声,猛地推开迟千喻,踉跄着后退几步,撞翻了旁边摆放花圈的架子。
“你……你给我看了什么鬼东西!”我指着她,声音都在发抖。
迟千喻收回那支“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在观察一只实验小白鼠的应激反应。
“我给你看的,是真实。”她说。
“真实个屁!”我吼道,“那是幻觉!你给我下药了?还是催眠?”
“乔柯。”她喊我的名字,“你再看看。”
我喘着粗气,下意识地又抬头看向天空。
窗外,那道巨大的“天之痕”依然挂在那里,亘古不变,周围的天空是柔和的浅蓝色。
刚才那片深邃的星空,消失了。
仿佛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看到了吗?”迟千喻的声音很平静,“‘天之痕’,是全世界最大的集体催眠。它是一块盖子,一个穹顶,把所有人都关在里面。而我刚才做的,只是让你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我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那只蜘蛛,”她晃了晃手里的骨灰盒,“它不是我的宠物,它是‘它们’的监控器。它在我身边三年,记录我的一切,直到昨天,它试图给我注射‘修正液’,被我拆了。”
“修正液……监控器……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的脑子已经成了一锅粥。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太多。”迟千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乔柯,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认知’很稳定,不容易被‘格式化’。这是天赋,也是诅咒。”
“我只想当个咸鱼……”我喃喃地说。
她笑了,带着一丝怜悯:“可惜,你没得选。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
“他们是谁?”
“当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时,来找你的人。”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却让我觉得无比刺耳。
我瘫坐在地上,油条跳到我怀里,浑身的毛都炸着。
“铲屎的……我……我也看到了……”它的声音在发抖,“那道疤……后面……好多好多的眼睛……”
我一把捂住它的嘴。
因为我看到,店门口的马路对面,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他们面无表情,径直朝着我的“往生小栈”走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