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陈砚泡了个很烫的热水澡,试图驱散骨髓里的寒意。躺到床上,关了灯,闭上眼,那片风雪交加、急速坠落的景象却再次浮现,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粗糙的岩壁擦过身体的剧痛,能“尝”到喉咙里涌上的浓重铁锈味,能“听到”自己(或者说,那个坠崖者)颅骨碎裂的、沉闷的咔啦声……
一夜乱梦。梦里除了坠落,还有翻滚的暗红字迹,扭曲的符号像虫子一样蠕动,爬上他的手臂。还有低语,很多人的低语,重叠在一起,充满痛苦、愤怒、不甘和彻底的绝望,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上班。阳光明媚,大楼里人来人往,昨晚的恐惧和幻象在日光下显得荒诞不经。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他几件常规修复任务上,刻意不去想那本怪书。一整天,他都避免进入那间独立工作室。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难以轻易按回黑暗。傍晚时分,当同事陆续下班,整层楼再次安静下来时,陈砚发现自己站在了那间工作室的门口。手里拿着门卡,却迟迟没有刷开。
理智告诉他应该上报,把这本邪门的书交给更专业的机构,或者干脆原样封存。但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攫住了他——是好奇心?是修复师面对极端挑战时的职业执着?还是那本书本身散发出的、近乎邪恶的吸引力?
他最终推开了门。
木匣静静躺在修复台上,和他昨夜离开时一模一样。他犹豫了很久,再次戴上手套,打开了它。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去“修复”内容,而是开始带着一种近乎考古的谨慎,尝试“阅读”。他调动起自己所有的古文字知识储备,对照那些扭曲的篆书和符号,寻找可能的规律或已知的变体线索。他翻出一本本厚重的工具书,查阅各种偏僻的宗教典籍、地方志怪、乃至早已失传的巫祝符文记录。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那些文字自成体系,与他所知的一切都似是而非。但在翻查一本关于西南地区明清时期民间秘祝仪式的残卷时,他猛地停住了。残卷中有一幅模糊的插图,描绘了一种祭祀场景,旁边注释的文字形态,与他手中古书某一页边缘的装饰性纹样,有五六分相似!那注释提到,这种纹样常见于一种叫做“载怨”或“承负”的古老禁术记载,与转移、封存强烈的“念”(尤其是临终前的痛苦、恐惧、怨恨等极端情绪)有关。
陈砚的心沉了下去。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开始形成。
深夜再次降临。他故意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修复台上的无影灯,光圈比昨夜更小,更集中,将他与古书笼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光明孤岛上。黑暗在四周浓得化不开。
他翻开了新的一页。这一页破损更为严重,中间有一个被灼烧或腐蚀形成的大洞,边缘焦黑卷曲,暗红的字迹围绕着破洞书写,仿佛在描述那个空洞本身。他的目光落在几个特定的、反复出现的组合符号上,试图理解它们的结构。
毫无征兆地,新的“记忆”碎片袭来。
这次是灼热。无孔不入的、舔舐一切的灼热。浓烟滚烫,堵塞了每一寸呼吸,视线里全是跳动的、橙红扭曲的火焰,木质结构在头顶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垮塌,燃烧的碎屑如雨点般落下,烫穿皮肤。呼喊声,很多人的呼喊,由惊恐变为凄厉,最后归于沉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被沉重的、燃烧的房梁压住,动弹不得,皮肉焦糊的气味钻进鼻子,然后是深入骨髓的剧痛,以及最后意识被高温蒸腾殆尽的虚无……
“砰!”陈砚猛地向后一仰,带翻了椅子,重重摔在地板上。后脑磕到坚硬的地面,眼前金星乱冒。但那火焰灼烧的痛苦却无比真实地残留了一瞬,才缓缓退去。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肺部似乎还残留着浓烟的灼痛,皮肤表面甚至泛起一阵不真实的炙热感。
不是坠崖。这是火灾。是另一个人,在火焰中丧生的最后记忆。
他挣扎着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湿了额发。这次绝不是幻觉或疲劳那么简单!这本书……这本书的每一页,难道真的记录着一个人临死前的记忆?那些暗红色的字迹,是血吗?是死者残留的“念”凝结而成?
“载怨”、“承负”……那些古老的禁术记载碎片在他脑中闪过。
就在这时,死寂的房间里,响起了声音。
就在这时,死寂的房间里,响起了声音。
不是幻听。是清晰可辨的、低低的絮语。从木匣的方向传来。不止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夹杂着呜咽、**、断断续续的词句,混合成一股充满负面情绪的、冰冷的溪流,在寂静的空气中流淌。他听到“……痛……好痛……”,听到“……为什么……是我……”,听到含糊的诅咒,听到绝望的哭泣。
陈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死死盯着木匣,那低语声时高时低,却持续不断,仿佛书中囚禁着无数痛苦的灵魂,正在窃窃私语,诉说着它们的悲惨。
他踉跄着扑到门边,打开了房间里所有能打开的灯。炽白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大部分阴影,但那低语声……似乎只是稍微减弱了一点点,依然如同背景噪音般,顽固地萦绕在听觉的边缘。
他不敢再独自待下去,也顾不上收拾,逃也似地锁门离开。走廊的灯光似乎比昨夜更加惨淡。
从这一天起,陈砚的生活开始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滑向失控的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