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古书的低语，开始侵入他的梦境，甚至开始在白天，在他精神松懈的间隙，突兀地闪现。有时是溺水者肺里灌满冰水的窒息与恐慌，有时是利刃加身的冰冷与锐痛，有时是病榻上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无力与不甘……每一次都伴随着强烈的情感冲击和感官残留，短暂却真实得可怕。
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脸色日益憔悴。同事们关切地询问，他只以“项目棘手，休息不好”搪塞过去。他变得更加沉默，有时会对着空气发呆，偶尔会无意识地重复某句从低语中听来的、充满怨恨的短语，直到旁人惊讶地看他，他才猛然惊醒，惊出一身冷汗。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原本清晰的记忆，开始出现奇怪的“混淆”。
母亲打电话来，提到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名叫“雪球”的白猫，说他那时多么喜欢抱着猫睡觉。陈砚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却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狗，在夕阳下奔跑，然后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卡车撞飞，血肉模糊——那绝望和心碎的感觉如此真实，几乎让他当场失态。可他家里从未养过狗。
整理旧照片时，他看到一张高中毕业旅行爬山的合影。他记得那次旅行很愉快，山顶风景壮丽。但此刻看着照片里的山崖，一股剧烈的、冰冷的恐惧猝然攫住他，伴随而来的是急速下坠的晕眩感，耳边仿佛响起风雪呼啸——是那坠崖的记忆碎片，覆盖、篡改了他原本美好的回忆。
甚至是他公寓的布局。他住了三年的地方，某天深夜醒来，他竟有一瞬间的茫然，觉得床头柜的位置不对，窗户的形状陌生，仿佛自己正躺在某个从未到过的、狭窄潮湿的房间里，鼻尖萦绕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
陈砚感到深深的恐惧。那本书不仅在展示死亡，更在侵蚀他，将别人的死亡记忆，像病毒一样植入他的脑海，污染他的人生。他查阅了大量资料，关于记忆编码、关于集体无意识、关于极端创伤的心理残留，也偷偷咨询过一位信得过的、研究民俗学的老教授。老教授听了他的描述（隐去了古书的具体细节和“记忆读取”部分），眉头紧锁，沉吟许久，提到一些古老的巫蛊传说，认为强烈的执念，尤其是临终前的极端情绪，或许能依附于特定物品，形成一种类似“记忆诅咒”的东西，接触者心智不够坚固，可能会受到侵染，产生幻觉或认知错乱。但像陈砚描述的如此具体、频繁、且带有强烈感官体验的“侵染”，老教授也闻所未闻，只是严肃地劝他立刻停止接触来源不明的可疑古物，并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看医生？陈砚苦笑着摇头。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根源就是那本书，那本被他锁在工作室木匣里的，充满邪气的古书。普通的医疗手段怎么可能解决？他必须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被混乱记忆和深夜低语折磨得几乎崩溃的夜晚，滋生出来，并且迅速生根发芽——毁了它。
趁着一个周末的夜晚，大楼里空无一人。陈砚再次进入工作室。他没有开灯，只用手电筒照明。木匣静静躺在那里，在微弱的光束下，散发着不祥的沉默。那些低语声在他靠近时，骤然变得清晰、急促，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充满了警告和怨毒。
陈砚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不再犹豫，用一块厚布包起木匣，迅速离开了大楼。他没有回家，而是驱车来到城市远郊一处荒废的河滩。这里乱石嶙峋，草木稀疏，远离人烟，只有冰冷的河水哗哗流淌。
他先是想用石头砸。捡起一块脸盆大小的坚硬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裹着厚布的木匣狠狠砸下去。
“咚！”一声闷响。石头被弹开，木匣纹丝不动，甚至连一条划痕都没有。包裹的厚布反而被震破了。
他不信邪，又搬来更大的石头，反复砸了十几次，直到自己气喘吁吁，手臂酸软。木匣依旧完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色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嘲讽。
焚毁。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汽油，浇在木匣和里面的古书上，退后几步，用打火机点燃。
火焰猛地窜起，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木匣和书页，发出噼啪的声响。陈砚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火焰燃烧得很旺，但木匣和其中的书页，竟然没有丝毫被烧着的迹象！它们静静地躺在火中，火焰仿佛只是在它们表面流淌、舞动，却无法伤其分毫。连颜色都没有丝毫改变。
几分钟后，汽油燃尽，火焰熄灭。地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灼烧痕迹，而木匣和古书，干干净净，连一点烟熏火燎的痕迹都没留下，摸上去甚至还是那种恒定的、低于环境的微凉。
陈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发了狠，抱起木匣，冲向不远处的河水，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扔向河心。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木匣沉了下去，河面恢复平静，只有涟漪一圈圈荡开。陈砚站在岸边，紧紧盯着那片水域，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没有任何东西浮起。他松了口气，又有些虚脱般的茫然，转身离开。
回到市区，天已蒙蒙亮。他筋疲力尽地回到公寓，衣服都没脱，倒在床上就昏睡过去。他太累了，身心俱疲，这一觉睡得死沉，连那些纠缠他许久的低语和记忆碎片都没有出现。
直到傍晚时分，他才被饥饿感唤醒。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昏暗。他起身想去厨房找点吃的，经过客厅时，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
客厅中央，那张旧茶几上，那个沉重、古朴、毫发无伤的旧木匣，正静静地放在那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连束带的缠绕方式，都分毫不差。
陈砚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木匣。它回来了。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摆脱它。它像一个诅咒，一个标记，牢牢地钉在了他的生命里。
绝望，如同漆黑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之前的恐惧、困惑、挣扎，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他逃不掉了。
不知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直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噬。陈砚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和挣扎，而是一种死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既然毁不掉，逃不脱，那么……至少，他要知道真相。要知道这本书究竟是什么，要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它的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