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五十分,城南“云栖苑”小区门口。
林落缩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面,身上还是那件撕裂的旗袍,外面裹了件从垃圾桶旁捡的、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脚上套着好心环卫工阿姨给的一双旧布鞋,大了两码,走起路来趿拉趿拉响。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
电量3%。屏幕上“深海”发来的地址清晰无误:云栖苑7栋1801。
以及一条五分钟前的新消息:「穿灰色夹克,手里拿黑色保温杯。车停在西门。」
她抬眼望去。
西门路边果然停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靠在车边,手里握着黑色保温杯,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
是他。
视频连线时见过的那张脸,林落一眼就认了出来。
林落深吸一口气,从广告牌后走出来,径直朝那辆车走去。
男人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落在她不合脚的布鞋和外套下隐约露出的旗袍领子上。
他没多问,只是拉开后座车门,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你好,视频里见过。我是‘深海’,陈默。”
林落弯腰坐进车里,指尖攥了攥衣角,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是‘求生者’,林落。”
车子平稳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直达7栋楼下。电梯需要刷卡,陈默用卡刷了18楼,全程沉默。
1801的门是指纹锁。陈默帮她录入临时指纹:“这套公寓平时没人住,生活用品已经备齐了。冰箱里有食物。老板说,您先安心住下。”
他递过来一部新手机,“电话卡已经装上,里面存了我的号码。旧手机给我,需要处理一下。”
林落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只剩1%电量的旧手机递了过去。那是她和过去唯一的物理连接,但现在,它更可能是个追踪器。
“视频连线安排在下午三点。”陈默说,“老板会在书房等您。”
门关上了。
公寓里一片寂静。装修是简洁的灰白色调,客厅落地窗外能看到远处的江景。阳光铺满半个客厅,空气里有淡淡的、新家具的味道。
林落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安全了。
至少暂时。
脚底的伤口在拖鞋的摩擦下刺痛,手腕的勒痕已经变成深紫色。
她爬起来,踉跄着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旗袍上沾着泥点和暗红的血渍。
像个逃难的难民。
她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冰凉的水里。
下午两点五十分。
林落洗了澡,换上了公寓里准备的干净卫衣和长裤。伤口简单处理过,吃了点东西。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闭上眼,试着回忆灵堂里那种“看见”的感觉。
气息。流动。颜色。
再次睁眼时,世界没有变化。
林落叹了口气。
能力并不稳定,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时亮时灭。
三点整。
**准时响起。林落点了接通。
屏幕那端是一间中式书房。
红木书架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山水画,书桌后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
穿着深蓝色polo衫,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施弘毅。
林落在电视上见过这张脸。
南城首富,弘毅集团董事长,慈善家。
早年女儿走失,多年寻遍无果,此后未再添子女,夫人自女儿失踪后便一病不起,常年闭门静养。
视频那头的施弘毅,在看清林落面容的瞬间,眼神骤然收紧,周身沉稳的气场有了片刻的波动。
这份震惊只持续了几秒,他便恢复如常,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林**。我是施弘毅。昨晚的事,陈默,也就是昨天和你连线的深海,他跟我说了。谢谢你。”
“施先生您好,”林落单刀直入,“您夫人的情况,能详细说说吗?”
施弘毅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一张照片,对准镜头。
照片上的女人五官柔和秀丽,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即使是在静态照片里,也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气。
林落的视线凝在照片上,呼吸莫名一滞。她看着女人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杏眼,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我太太,苏晴。”施弘毅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开始,她总是嗜睡,后来渐渐叫不醒。医院全身检查做了无数遍,脑部扫描、血液化验、基因检测……一切正常。但她就是醒不过来。”
“偶尔她会说几句胡话,”施弘毅说,“总是重复几个词:水……冷……绳子……女儿……”
听到“女儿”时,林落心脏莫名一跳。
“能看看她现在房间的实时画面吗?”她问。
施弘毅似乎早有准备,镜头一转,对准了书房里另一块监控屏幕。
屏幕显示着卧室的实时画面,苏晴安静地躺着,床边站着一位护工。
林落凝神看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
但当她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屏幕上,尤其是苏晴病床周围时,一种隐约的、潮湿的阴冷感,隔着屏幕传递过来。
不是视觉。是感知。
就像能“闻”到雨后的土腥味,或者“触”到梅雨季墙上的水汽。
“床头,”林落忽然开口,“朝哪个方向?”
“朝西。”施弘毅回答,“窗户朝南,外面是花园和湖。”
“湖在哪个方位?”
“卧室的……西南方向。”
林落闭眼。脑海中构建出房间的方位图:床头靠西,窗在南,湖在西南。西南属坤位,主母性,但也易聚阴湿之气。
“把镜头对准床头和窗户之间的墙角,地面位置。”她说。
施弘毅示意护工移动摄像头。
画面晃动,对准了卧室东南角。那里摆着一盆高大的绿植,枝叶繁茂。
“把花盆挪开。”林落说。
护工看向镜头,施弘毅点头。绿植被移开,露出下面的木地板。看上去并无异样。
“敲敲那块地板。”林落继续道,“听声音。”
护工蹲下,屈指叩击。
“咚咚”声传来,有些空。
“下面是空的?”施弘毅神色一凛。
林落盯着那块地板,“是潮气。长期潮湿导致地板下方木材轻微腐蚀,形成了空腔。湿度计测一下那个角落的湿度,应该远高于房间其他位置。”
施弘毅立刻吩咐人去拿湿度计。等待的几分钟里,书房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很快,数据传来:“那个角落湿度78%,房间平均湿度52%。”
施弘毅握紧了拳头。
“不止是潮气。”林落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水气缠阴’。西南有湖,湖属水,水气本就易往低洼阴处聚。但您夫人的房间,这个聚气的点位恰好压在了她长期卧床的方位。”
她顿了顿,看向屏幕里施弘毅骤然凝重的脸:“水气本身无害,但长期浸润,会滋生阴秽之物。您夫人体质可能偏弱,或者心神有旧伤,才会被这种‘阴湿’之气侵扰,陷入昏睡。她说的‘水冷’,是身体本能的感知。‘绳子’……”
林落停住了。
她看着监控画面里苏晴安静沉睡的脸,那句“女儿”在耳边回响。
“施先生,”她问,“您和夫人的孩子……”
“有过一个女儿。”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十八年前,丢了。就在自己家楼下,不到五分钟,人就不见了。那时候,她才两个月大。”
林落呼吸一滞。
“苏晴这些年,从来没有走出来过。”施弘毅看着屏幕里的妻子,眼神痛楚,“她总觉得女儿还在,只是迷路了,会回来的。三年前,她开始频繁梦到女儿在水边哭,说冷……然后就一病不起。”
水边。冷。
林落背脊爬上一股寒意。
“那个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是什么时候挖的?”
施弘毅猛地抬头:“大概……三年前。苏晴说想在家里看水景,我就让人在花园边挖了个人工湖。你是说——”
“暂时还不能确定。”林落打断他,怕希望落得太轻易,“施先生,您先做两件事。”
“第一,把夫人的床暂时挪到房间东北角,床头朝东。东北属艮,主山,能镇水气。”
“第二,找人彻底检查卧室西南角地板下方,处理潮气根源,最好用除湿机保持那个角落干燥。”
她想了想,补充:“如果条件允许,在夫人床头放一块真正的、未经人工染色的黄玉。黄玉属土,土能克水,也能安神。”
施弘毅立刻吩咐下去。
大约半小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