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垭口的雪,是会咬人的。白天看着只是一片亮,到了夜里就不一样了。风一刮,
雪粒子贴着脸皮打,像有人拿细砂纸一层层磨。你张嘴喘口气,
喉咙立刻被冷气割出一道口子。脚下路也不是路,是一根埋在雪里的细绳,走偏半尺,
下面就是裂谷。所以这条雪线一直有个规矩:子时之后,非急修不出塔,出塔必报口令,
逢回声不应答。新来的巡修工都把后半句当笑话。只有在这里熬过三年以上的人,
听见“回声”两个字才会下意识摸后颈。高见川在黑风垭口干到第七年,今晚本来轮休,
却被值班长从被窝里叫出来。“老高,三号中继塔掉频,西岭哨站信号断续,县里催命了。
”值班长周鲁把门拍得砰砰响,门外风声灌进来,连油灯都晃。“我去不了,脚崴了。
你顶一趟。”高见川披上棉袄,没立刻答应:“搭档呢?”“小秦跟你去。
”高见川动作停了半拍。小秦是上月刚从县里调来的见习工,二十三岁,读过两年技校,
手快眼快,就是嘴快。昨晚夜饭时,他还拿“逢回声不应答”开玩笑,
说这地方连回声都讲行政级别,挺先进。饭桌上没人接茬。老巡修都低头扒饭,像没听见。
“非得今晚?”高见川问。周鲁骂了一句:“这天,不今晚修,明早全线掉。
县里主任亲自点名。你不去,明天咱站集体写检讨。”高见川抿嘴,抬手去拿工具箱,
手背青筋绷得很紧。“口令本给我。”周鲁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递过来:“今夜口令是‘北斗在南’。应答是‘灯不离线’。你带小秦,走老路,
过一号坡别停。”高见川接过纸,盯了两秒:“谁写的口令?”“县调度发的,还能谁写。
”高见川没再问,转身出门。塔站院子里,风雪已经把铁门铰链吹得吱呀乱响。
小秦背着线圈和蓄电盒站在风口,帽耳被吹翻了半边,脸冻得通红,
见高见川出来还挤了个笑。“高师傅,我准备好了。今晚我主修,您看着我就行。
”高见川给他把帽耳按下去,声音发硬:“今晚你只做三件事。跟紧、闭嘴、别回头。
”小秦愣了愣,笑意淡下去:“明白。”两人沿着雪标杆往北走。前一里路还有木桩,
后一里只剩绑在石头上的反光布,风一吹,布条啪啪打脸,像谁在暗处拍手。到一号坡下,
高见川照例停了三息,先看风向,再听塔铃。塔铃挂在坡顶铁桩上,夜里只要风过,就会响,
响三短一长,代表坡面没塌。可今晚,**是两短,两短,两短。像有人不太会敲规矩。
小秦打了个寒颤:“高师傅,这铃是不是挂反了?”高见川没答,只把手电压低,
照见雪地上一串新脚印。脚印很直,从坡顶往下,一步一步,间距一样,深浅一样,
像拿尺子量过。更怪的是,脚印只有下坡,没有上坡。“周站长不是说今晚只有咱俩出塔吗?
”小秦声音小了。“走。”高见川绕开那串脚印,贴着左侧岩壁上坡。小秦跟在后头,
呼吸越来越急。两人刚过坡脊,风忽然平了,周围安静得不正常,
连雪粒子刮布的声音都没了。太安静了。高见川最怕这种安静。他抬手示意小秦停,
自己先朝前探半步,刚要开口报码,就听见身后传来周鲁的声音。“高见川,回话。
”声音很近,就在两人背后两三步。小秦条件反射要回头,高见川一把掐住他后颈,
几乎是咬着牙挤字:“别动!”周鲁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不耐烦:“高见川,口令核验,
回话!”小秦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是周站长……他怎么在这儿?”高见川手心全是汗,
却冷得像冰。“你刚才看见他出站了吗?”“没……没有。”“那就当没听见。”话音刚落,
背后的声音骤然换了调子,像有人把同一句话掐碎了重拼,音节拖得很长。
“高——见——川——回——话——”风又起了。这回风里带着细细的哨音,
像电台失真时的底噪。哨音绕着两人打转,忽远忽近,最后贴着小秦耳边擦过去。
小秦腿一软,差点跪进雪里。“师傅,我听见它喘气了……”“别答,往前走。
”高见川拖着他往三号塔方向快走。不到半里,前方铁架黑影从雪雾里浮出来,
像一具站着的骨架。三号中继塔到了。塔底检修门半开着,锁扣断成两截,掉在雪里,
断口新鲜,像刚被硬拧开。高见川蹲下看了一眼,眉心直跳。这不是风吹开的。
像是有人着急进去,又着急出来。他让小秦守门,自己钻进塔底机房。机房里柴油味很重,
备用电瓶歪在角落,主机指示灯一明一灭,频率快得不对。墙上的值守板写着今晚巡检签名,
签的是两个字:高见。没有“川”。像有人写到一半就被拽走。高见川盯着那两个字,
后槽牙咬得发酸。“小秦,进来,先切旁路!”门外没回应。“小秦!”还是没有。
高见川冲出机房,门口雪地空空的,人不见了。只有工具包掉在地上,拉链开着,
里面口令本被翻出来,摊在雪上,纸页被风一页页掀动,像有人在地上无声地读。
高见川头皮发麻,扑过去捡本子。纸上今夜口令那一行被划了一道,
旁边多了三个歪字:先回头。他手一抖,口令本差点掉地。这三个字不是小秦写的。
小秦写字圆润,这字锋利,笔画长短不一,像冻僵的手硬抠出来的。
机房里忽然“嘀”的一声,主机报警变成长鸣。同一时间,塔身外侧扩音喇叭自动启动,
传出机械女声:“三号塔呼叫巡修组。口令核验。请回答。”高见川把口令本塞回怀里,
对着喇叭回标准应答:“北斗在南,灯不离线。巡修组高见川在位,一人临检。
”喇叭那头停了两秒,回了一句:“错误。”“口令应为:先回头。”高见川后背猛地一紧,
抬手就把喇叭电源闸按下去。喇叭噗地灭声,机房重新陷进风声和主机低鸣。可不到三息,
闸门自己弹了上去。喇叭重新亮起,女声变得更轻,更贴耳,
像就站在他肩后说话:“巡修组请回头确认同伴状态。”“巡修组请回头确认同伴状态。
”“巡修组请回头确认同伴状态。”一模一样,连停顿都一样。高见川死死盯着正前方,
不让自己的脖子往后偏半寸。他知道这套话术,太知道了。七年前,
带他的师傅老贺也是在三号塔夜检失联。后来搜到人时,老贺背靠塔柱坐着,脸朝后方,
脖子扭成反角,手里捏着半页口令纸,纸上只写了四个字:我回头了。那一夜之后,
黑风站加了一条规矩:逢回声,不应答,不回头,不接近同名呼叫。高见川一直守着。
守了七年。可今晚,小秦不见了。他想起小秦在风里发抖的肩,想起那句“我主修,
您看着我就行”,胸口像被铁钳夹住。
喇叭还在重复:“请回头确认同伴状态……”高见川闭眼一瞬,再睁开时,
眼底血丝全浮起来。“你要的是我回头,不是他。”他盯着正前方的控制箱,
一字一顿说:“我不回。你就放他。”喇叭里先是长长一段噪音,像雪崩前的低吼。接着,
机械女声忽然换成了小秦的声音,带着哭腔,离得很近:“师傅,
我在你后面……我看不见路了,你回头拉我一下……”高见川两只手狠狠掐进掌心,
血味一下冲到舌根。“小秦,听着!”他朝前方吼,“你要是还活着,就敲塔铃三短一长!
”风里沉默了三息。第四息,坡顶方向真的响起了**。两短。两短。两短。
高见川眼神瞬间冷了。“假的。”他抓起工具包,先拔主机控制板,再剪扩音回路,
动作快得近乎粗暴。火花在指尖噼啪炸开,机房灯闪了两下,猛地全黑。只剩手电一束白光,
照着金属箱体上的冷汗一样的水汽。黑暗里,喇叭最后吐出一句话,不男不女,不老不少,
像很多层声线叠在一起:“高见川,你迟早要回头。”下一秒,整座三号塔彻底静了。
静得连风都像退远了。高见川没有停,背着切下来的控制板,转身就走。
他知道今晚修不完了,先保命,先把活人带回站。只要回到塔站总控,
关掉雪线夜间自动核验,回声就没法借喇叭说话。可他刚踏出机房门,手电照到雪地,
呼吸就断了半拍。门外地上有两串脚印。一串是他自己的,朝塔里。另一串从塔后绕过来,
紧贴着他那串,步距、深浅、鞋底纹路都一样。像另一个“高见川”,一路跟着他进了塔。
而两串脚印的尽头,立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小秦那件蓝棉袄,帽耳压得很低,
右手提着工具灯。那人慢慢抬起左手,朝前方指了指,声音轻得像一口白气:“师傅,
站里在叫你。”“口令核验。”“你回不回?”高见川站在原地,脚底冰得发硬,
手电光在那人后颈上抖出一圈圈白边。他很清楚,只要对方转过脸,这一夜就过不去了。
风从裂谷底下卷上来,吹得他耳边嗡嗡响。他咬住牙,慢慢后退半步,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先转回去。”那人没动。又过两息,它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像在笑。“师傅……”“你不是最守规矩吗?”雪线深处,忽然传来总控塔的长鸣。一声。
两声。三声。这是全线紧急回收信号。高见川瞳孔猛缩,转身就跑。
身后那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和他隔着三步,既追不上,也甩不掉,
像故意让他知道:它一直在。风越刮越大,雪标杆在黑里一根根晃,像在给夜路点头。
他不敢回头,只能盯着前方那一点塔站的昏黄灯火,拼命往回扑。再过一里,只要再过一里,
就到门了。可就在他看见铁门轮廓的那一刻,门楼喇叭提前响了。
周鲁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惊惧:“巡修组回报!高见川,你人到哪儿了!
”紧接着,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抢在前面答道:“我在门口。”“我已经回站了。
”第二章双回站高见川冲到铁门前时,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周鲁拎着风灯站在门后,
脸白得像糊了层面粉。他先看高见川,再看高见川身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像把一口气硬咽回去。“就你一个?”“小秦丢在三号塔。”高见川喘得胸口发痛,
“先关门!快!”周鲁还没动,门楼喇叭又响了。“巡修组高见川回站报到,携一名同伴,
申请开二道门。”声音清楚、平稳,甚至比高见川本人还不喘。
值夜的两名护站工在门洞里对视一眼,手都发抖了。“老周……”其中一个压低声,
“门外不是就站着一个高见川吗?”周鲁额角青筋直跳,
猛地回头冲总控窗户吼:“把喇叭总闸拉了!”窗后“咣当”一声,喇叭熄了。
可只安静了一息,东侧副喇叭又自己亮起,还是那个声音:“我已经回站了。
”“我已经回站了。”“我已经回站了。”像有人故意把一句话钉在每个人耳膜上。
高见川一脚把门踹合,反手上栓:“都进总控,不许单走,不许应声!
”几人跌跌撞撞冲进主楼。总控室里柴油暖炉烧得发红,墙上的雪线图闪着稀疏的绿灯。
值机员阿岭手指按在停播开关上,按得指节发青。“关不掉。”他声音都劈了,
“二号、四号、门楼三个回路都在串播,像有外接信号硬顶进来。
”高见川把切下来的三号塔控制板拍在桌上:“先切全线夜核验,手动守线。
”阿岭飞快拨开关,灯带一段段转红。喇叭声终于弱下去,最后像风里的一丝笑,没了。
屋里只剩人喘气声。周鲁这才问:“小秦到底怎么丢的?”高见川把三号塔经过一口气说完,
说到“先回头”三个字时,屋里几个老工同时变了脸色。
护站工老魏低声骂:“又来这套……”高见川盯住他:“什么叫又来?”老魏不吭声,
眼神躲开。周鲁打断:“先救人。老魏、阿岭跟我走二路雪橇,去三号塔抬小秦。
老高你留站守总控。”“我去。”高见川立刻说。“你不行。”周鲁看了他一眼,
“你耳根子都白了,再出去要出事。”高见川还想争,
值机台忽然“滴”一声弹出一条手写回报纸。纸带上印着两行字:巡修组回站登记:高见川,
22时47分。同伴:秦照临,状态良好。全屋一瞬死静。秦照临就是小秦全名。
登记时间比高见川真实回站早了整整一刻。阿岭嘴唇哆嗦:“谁……谁录的?
”总控登记机是老式针式机,得人工压章才会出纸。今夜值机台边只有阿岭一个,
他发誓没压过。高见川抓起那张纸,指尖发冷。他忽然抬头看监控镜框——不是电子监控,
是值机员每夜手绘的“门岗瞭望框”,每十分钟看一次门,记一次影。今夜第二列第六格,
果然画了两个人影进门,旁边标注“高、秦”。笔迹是阿岭的。阿岭看见自己笔迹,
整个人都僵住:“我不记得画过这格……”周鲁咬牙:“别磨。先救活的。
”三人扛雪橇出门。高见川留在总控,阿岭陪着。屋外风又大了,门缝里嗖嗖灌白气。
高见川盯着雪线图,脑子里却一直是三号塔前那两串一模一样的脚印。半个时辰后,
外头传来急促拍门。门一开,老魏先滚进来,脸上全是血道子,像被冰粒刮开。
他背后雪橇上躺着小秦,人还活着,嘴唇紫黑,睫毛挂着霜。但只有小秦。周鲁没回来。
“周站长呢!”高见川扑过去。老魏喘得像拉风箱:“三号塔下……塌了。我们找到小秦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