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灰墙皮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陈三笑手里的核桃转了三圈,停住。他盯着林守肩上那根钢管——刚才还握在刀疤脸手里,现在像根晾衣杆似的搭在那儿,晃晃悠悠。
“合作……”他重复这个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轻微的啧声,“怎么个合作法?”
林守把钢管从肩上卸下来,竖在地上,手扶着。钢管底端磕着青石板,“铛”的一声轻响。
“你卖情报,我出方案。”他说,“你负责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负责让‘发生什么’。”
陈三笑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口气不小。”他说,“你知道古玩街每天流动多少信息?三教九流,黑白两道,宗门眼线,管理局便衣——我知道的多了,你消化得了?”
“试试。”林守说,“先从一条开始。”
“哪条?”
“苏清雪。”林守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三笑眼神变了。
核桃又开始转,这次转得快,咔哒咔哒响。
“苏家大**……”他慢吞吞地说,“冰山美人,苏氏集团继承人,金丹初期修为,二十三岁。三个月前正式接手集团地产事业部,目前正在推进‘云山墅’高端修仙社区项目。”
他顿了顿,抬眼:“你想知道什么?”
“她最近遇到的麻烦。”林守说,“具体的,细节的,别人不知道的。”
陈三笑沉默了几秒。
巷子那头,三个混混互相搀扶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没敢回头。元宝蹲在垃圾桶边,舔了舔爪子,狗眼斜睨着这边。
“麻烦确实有。”陈三笑终于开口,“而且不小。”
他从唐装内袋里摸出个扁铁盒,打开,里头是烟丝和卷烟纸。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支,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巷子里散开,混着灰尘味。
“苏家的‘云山墅’项目,地块在城西老矿区。”陈三笑说,“五十年前灵气复苏初期,那儿出过事——矿洞坍塌,死了十七个矿工,怨气积得深。后来矿区废弃,地皮便宜,苏家三年前低价拿下,想开发成高端社区。”
“然后呢?”
“然后发现,地底下不干净。”陈三笑弹了弹烟灰,“不是普通怨灵,是‘地缚煞’。十七个矿工的怨气跟矿区残余的阴属性灵气搅在一起,成了精,有灵智的那种。施工队进去,机器失灵,工人做噩梦,还疯了一个。”
林守点头:“苏家请人处理了?”
“请了。”陈三笑说,“先是找了龙虎山两个道士,做了三天法事,没用。又请了江南一个专修净化的宗门,花了八十万灵石,勉强压住三个月。上个月,又冒出来了,而且更凶。”
“所以项目停了?”
“没停。”陈三笑摇头,“停不了。苏家在这个项目上押了重注,前期投入已经过亿灵石。停了,资金链会断。所以硬着头皮继续,但进度慢了七成。”
他抽了口烟,接着说:“麻烦不止这个。竞争对手‘鼎峰集团’盯上了这块肥肉,正在暗中收购苏家的短期债券,同时散播谣言,说苏家资金链要断,‘云山墅’是鬼宅,卖不出去。”
“鼎峰背后是谁?”
“叶家。”陈三笑吐出两个字,“叶凌霄的本家。叶凌霄你听说过吧?年轻一辈的剑道天才,金丹巅峰,眼高于顶。鼎峰集团是叶家世俗产业的一部分,主事的是叶凌霄的堂叔,叶广成。”
林守手指在钢管上轻轻敲着。
铛,铛,铛。
节奏很稳。
“所以,”他说,“苏清雪现在两头受敌。一头是物理层面的‘地缚煞’,一头是商业层面的叶家围剿。”
“对。”陈三笑说,“而且内部也有问题。苏家老爷子三年前闭关冲击元婴,至今未出。家族里几个叔伯对苏清雪不服,觉得女人掌权不靠谱,正在暗中使绊子。”
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总结一下:外有强敌,内有隐患,项目卡在鬼门关。”陈三笑看着林守,“这就是苏大**的现状。你想怎么‘合作’?”
林守没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眼巷子顶上那一线天。云很薄,阳光刺眼。
“情报来源?”他问。
“三个。”陈三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苏家施工队里有个工头,是我远房表舅的连襟,喝酒时吐的苦水。第二,鼎峰集团项目部有个文员,是我‘修仙界八卦论坛’的常客,喜欢炫耀内部消息。第三——”
他顿了顿,笑容有点微妙。
“第三,苏家请的那个江南宗门,叫‘净尘宗’。他们派来处理地缚煞的弟子,是我前女友的现男友。”
林守挑眉。
“关系够绕的。”
“干我这行,关系不绕不行。”陈三笑说,“所以情报可信度,八成以上。你要真想插手,得抓紧——我听说,鼎峰那边已经准备好最后一击了。”
“什么最后一击?”
“举报。”陈三笑说,“举报苏家‘云山墅’项目违规——那块地皮,理论上属于‘灵气敏感区’,开发需要修仙管理局的特殊批文。苏家拿的是普通批文,如果被捅出去,项目得彻底停工,罚款至少五千万灵石。”
林守手指停住。
钢管不再敲响。
“批文问题,苏家自己不知道?”
“知道,但装不知道。”陈三笑说,“灵气敏感区的认定标准去年才更新,很多老地块的档案没来得及改。苏家钻了这个空子,想先开工,后补手续。但现在被盯上了,这个空子就成了窟窿。”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车流声,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元宝走过来,蹭了蹭林守的腿。
“汪。”它叫了一声,心灵感应同步传来:“饿了。”
林守弯腰,揉了揉它脑袋。
“等会儿。”他说。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陈三笑。
“你这些情报,”他说,“卖多少钱?”
陈三笑笑了:“刚才不是说要合作吗?合作,就不是买卖,是共享。”
“条件呢?”
“两个。”陈三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下次你再骗人——比如骗叶家那种——带上我。我出情报,你出方案,收益三七分,我三你七。”
“第二?”
“第二,”陈三笑眼神认真了点,“如果真跟叶家对上了,你得保证我不被灭口。叶广成那人,手黑。”
林守点头。
“合理。”他说,“那现在,算合伙人了?”
“算。”陈三笑伸出手,“陈三笑,古玩街情报贩子,**算命,偶尔诈骗。”
林守握住他的手。
“林守,刚下山,目前无业,专业是‘解决问题’。”
手松开。
陈三笑从怀里摸出个手机——老款智能机,屏幕裂了道缝。他点开一个加密相册,翻了翻,找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守。
“这是‘云山墅’地块的卫星图,我托人在管理局内部系统里截的。”
林守接过。
照片是俯拍,一片灰褐色的矿区废墟,中间有个深坑,应该是当年的主矿洞。周围画着红线,是项目边界。图上有几个标记点,用红圈标着。
“这些红圈,”陈三笑指着,“是地缚煞活动最频繁的区域。净尘宗那个弟子说的,他们布阵压制过,但阵眼最近开始松动。”
林守放大图片,仔细看。
矿洞周围的地形有点特别——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像个簸箕。开口处正对着一条旧河道,现在干了,但河床还在。
“风水上,这叫‘聚阴簸箕’。”陈三笑说,“怨气进去就出不来,越积越浓。加上矿区以前开采的是‘阴灵石’——那种灵石自带阴属性,残留的灵气跟怨气一搅和,就成了地缚煞。”
林守把手机还给他。
“净尘宗的处理方法是什么?”
“常规净化阵。”陈三笑说,“以阳克阴,用纯阳灵气冲刷。但地底阴灵气储量太大,冲刷不完,只能暂时压制。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怀疑,有人动了手脚。”陈三笑压低声音,“净尘宗那个弟子说,他们布的阵眼,每隔七天就会被人为干扰一次。不是自然松动,是人为的。”
林守眼睛眯起来。
“鼎峰的人?”
“大概率。”陈三笑说,“但没证据。矿区现在被苏家封锁,外人进不去。能进去的,只有苏家自己人,或者……鬼。”
“地缚煞不会干扰阵眼。”林守说,“它们巴不得阵眼越松越好。”
“所以是内鬼。”陈三笑总结,“苏家内部,有人跟鼎峰勾结。”
巷子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元宝又“汪”了一声,这次带着点催促。
林守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
“我需要进矿区看看。”他说。
“难。”陈三笑摇头,“苏家守得严,二十四小时巡逻,还有监控阵法。除非你有隐身符——但那玩意儿贵,而且持续时间短。”
“不用隐身。”林守说,“你刚才说,施工队里有个工头是你亲戚?”
“远房表舅的连襟。”陈三笑说,“姓赵,叫赵大勇。好酒,贪小便宜,但人不坏。”
“能约出来吗?”
“现在?”
“现在。”
陈三笑想了想,点头。
“我试试。”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
“喂?赵哥,我,三笑……对,没事,请你喝酒……就现在,老地方……带个朋友,对,有点事请教……行,半小时后见。”
挂断。
“成了。”陈三笑说,“他在工地,说溜出来半小时没问题。”
“老地方是哪儿?”
“街口那家‘老王烧烤’,味道一般,但便宜,老板嘴严。”陈三笑把手机揣回去,“走吧,边走边说。”
三人——两人一狗——走出巷子。
阳光重新泼在身上,暖的。古玩街的喧嚣又涌过来,摊主的吆喝,游客的讨价还价,某个摊子上收音机在放咿咿呀呀的戏曲。
陈三笑边走边卷第二支烟。
“见了赵大勇,你打算怎么问?”他问。
“不问地缚煞。”林守说,“问人。”
“人?”
“谁最近常去矿区,谁对阵法感兴趣,谁打听过净尘宗的事。”林守说,“还有,施工队里有没有人突然发财,或者突然请假。”
陈三笑点头:“懂了,找内鬼。”
“不止。”林守说,“还要知道,鼎峰的人是怎么跟内鬼联系的。矿区没信号,通讯靠对讲机,但那种东西容易被监听。他们一定有别的渠道。”
“比如?”
“比如……”林守脚步停了一下,看向街边一个摊位。
摊上卖各种旧货,其中有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上面印着模糊的字:“矿区专用,防爆对讲机”。
“比如这个。”他说。
陈三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下。
“那是老矿区的淘汰设备。”他说,“二十年前的东西,现在早不用了。”
“但如果有人特意找出来,用它们通讯呢?”林守说,“老式对讲机,特定频段,不联网,不被监控。而且——”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头是对讲机,电池仓空着。
“而且,”他继续说,“这种机器,用的是独立频段。只要知道频段号,就能监听。”
陈三笑眼睛亮了。
“你知道频段号?”
“不知道。”林守把盒子放回去,“但赵大勇可能知道。就算不知道,也能问出来——矿区老设备,老工人最熟。”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元宝小跑着跟上,尾巴摇得欢。
陈三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烟忘了抽。
直到烟头烫到手指,他才“嘶”了一声,扔掉,快步追上去。
“林守。”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下山前,”陈三笑问,“到底是干嘛的?”
林守没回头。
声音飘过来,带着点笑意。
“你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