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民国十八年的上海,湿冷的冬雨缠了三日,法租界边缘的华界街道泡得黏腻发滑,
昏黄的路灯光晕里飘着细碎冰碴,沥青路面泛着冷硬的青灰。
巷口的黄包车夫缩在布棚里搓着冻红的手,偶尔有卖烤红薯的小贩推着铁皮车走过,
甜香都被寒风卷得淡了大半。君晚棠缩在淞沪督军府后门的石狮子旁,
月白旗袍的下摆早被泥水浸透,露出冻得泛青的脚踝,
脖子上那条藏青围巾是从苏州旧衣柜里翻出来的,边缘起了球,根本挡不住钻骨头的寒气。
她是三日前从苏州逃来上海的。君家本是江南有名的玄学世家,十年前父亲早逝,
母亲带着她投奔上海的远亲,去年远亲举家搬往香港,剩下她孤身一人在沪上漂泊。
年前母亲临终前托人给她订了门亲事,对方是上海的盐商大少爷,当初看中的从来不是她,
而是君家传下的《堪舆秘录》和祖传的黄铜罗盘,想靠着她的本事给盐场选风水宝地,
还想让她帮盐商老爷改运敛财。她实在受不了被当成牟利的工具,
趁着盐商少爷上门送聘礼的深夜,偷揣着母亲留下的罗盘和攒下的几十块大洋,
连夜坐三等车厢逃到了上海,结果刚到外滩就被偷了钱包,剩下的钱很快花光,
只能在街头辗转流浪。她自幼跟着爷爷在浙西山里学堪舆、寻骸骨,只是家道中落之后,
这些本事换不来一口热饭。今晚她本想躲在弄堂的破屋檐下过夜,
却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阴戾之气,像浸了血的寒雾顺着风飘来,
她下意识摸出怀里的黄铜罗盘——那是爷爷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此刻指针正疯狂地乱转,死死指着不远处那座灰墙黑瓦的深宅大院,
正是淞沪督军薄墨城的督军府。“站住!干什么的!”后门的两名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
厉声喝止,“督军府重地,闲杂人等赶紧滚!”君晚棠攥紧罗盘,那股阴煞之气越来越重,
甚至能看到西厢房的窗棂后飘出淡淡的黑气,像黏腻的蛛网缠在檐角。
“里面有阴魂缠了快一个月了,再不管,督军的气运都要被耗光,到时候不仅军务不顺,
连命都要搭进去。”卫兵嗤笑一声,只当是个疯疯癫癫的乡下丫头:“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
再不走就把你扭去巡捕房!”就在这时,后门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笔挺将官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形挺拔,肩章上的将星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
面容冷峻,眉骨高挺,眼神锐利得像刚出鞘的鹰隼,正是年仅二十八岁的淞沪督军薄墨城。
他刚处理完军务,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本就不耐烦,
却偏偏被“阴魂”“气运”几个词勾住了脚步。薄墨城向来不信神鬼之说,
可最近一个月督军府怪事频发:西厢房夜夜传来压抑的哭声,
卫兵换岗时总能看到穿旧军装的年轻身影在走廊里晃悠,书房的军帽会莫名掉在地上,
头的军用地图都会被风卷得摊开——而西厢房正是去年为救他战死的副官陈默生前住的屋子。
他一直以为陈默的尸骨被炮火掩埋在淞沪战场上,直到上周坐骑受惊将他摔下马伤了腿,
他才第一次泛起心慌。“你说里面有阴魂?”薄墨城走到君晚棠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声音冷得像冰,“你怎么知道?”君晚棠举起手里的罗盘,
指针还在疯狂打转:“这是君家祖传的罗盘,能辨阴阳察煞气。这里的阴煞之气极重,
应该是有人的骸骨被草草埋在地下,魂魄滞留阳间怨气不散,才会闹鬼。”薄墨城皱起眉头,
挥挥手让卫兵退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我进来,要是你说的是假话,
我把你扔去黄浦江喂鱼。”君晚棠跟着他穿过种满冬青的庭院,走到西厢房外时,
那股阴戾之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她甚至能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年轻身影在窗棂后飘来飘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用洋火点燃,火苗窜起的瞬间,那团黑气明显退缩了一下。
“是陈副官,”她对着西厢房轻声开口,“你当年为了救督军战死,督军一直愧疚,
只是找不到你的尸骨,没法给你办一场正经的葬礼,你别再闹了。”话音刚落,
西厢房的窗户“哐当”一声被狂风掀开,冷风灌得满室都是。
君晚棠指着墙角的青砖:“这里地下三尺,埋着你的骸骨,对不对?
”薄墨城立刻让卫兵拿来铁锹,在墙角往下挖了没三尺,果然露出一具带着旧军装的骸骨,
胸口还留着一处弹孔,正是陈默当年战死的痕迹。薄墨城看着骸骨,
向来冷硬的眼眶忽然泛红——陈默是他从新兵连带出来的兄弟,跟着他打了七八年仗,
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去年淞沪会战中为了替他挡下流弹,连尸骨都没能收回来。
君晚棠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布,小心翼翼地将骸骨包起来:“现在把他移到城外的义庄,
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安葬,再请僧团做一场超度法事,他的怨气散了,这里的阴气自然就消了。
”薄墨城按照她说的安排妥当,次日一早,西厢房果然再也没有传来哭声,
巡逻的卫兵也再也没见过那个穿旧军装的身影。他回到督军府时,
君晚棠正站在庭院里擦拭黄铜罗盘,头发上沾了一点泥土,眼神却清亮得很。
“你叫什么名字?”薄墨城开口问道。薄墨城沉吟片刻,他此刻正面临政敌的弹劾,
需要一个公开的伴侣稳定军心,同时也需要一个懂玄学的人帮他挡掉一些邪门的麻烦。
他不想随便娶一个攀附权贵的女人,也不想亏欠对方,便直接开口:“我叫薄墨城,
淞沪督军。我可以给你一个安稳的落脚地,每个月给你五十块大洋,
帮你处理督军府里的邪祟之事,但我们需要签一份恋爱保证书——对外我们是恋人关系,
对内各取所需,直到你找到自己的归宿,或是我不需要你了,我们就解除约定。
”君晚棠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薄墨城会让她留下当佣人,没想到是签恋爱保证书。
她现在确实需要稳定的收入和落脚处,也想把君家的玄学本事传承下去,
至少不能让爷爷教她的东西就此失传,便点了点头:“我同意。”薄墨城让秘书拿来纸笔,
当场写下一份恋爱保证书,上面列清了双方的权责:他负责提供食宿与薪酬,
她负责化解督军府内的阴煞之事,对外以恋人身份出席必要场合,不得干涉彼此的私人生活。
君晚棠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晚棠,
玄学本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换荣华富贵的。”那天下午,
君晚棠搬进了督军府的西跨院客房。看着窗外被冬雨打湿的冬青树,她知道,
自己在乱世中的玄学之恋,从这张薄薄的保证书开始了。第2章民国十八年的上海,
雨停后的清晨带着湿冷的潮气,淞沪督军署的庭院里,冬青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水珠,
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君晚棠在西跨院的客房里醒来,被褥是刚晒过的,
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这是她逃婚以来第一次睡过安稳觉。她起身洗漱完毕,
将黄铜罗盘用软布仔细擦净,塞进藏青棉袍的口袋里,便朝着督署的餐厅走去。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薄墨城正坐在主位上翻看军报,灰蓝色的将官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督军徽章,指尖夹着的钢笔在纸上划过,眉头微蹙,
看起来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赵副官坐在他左侧,正低声汇报着昨夜的巡防情况,
看到君晚棠进来,眼睛顿时亮了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哟,君**起得挺早啊?
昨儿个帮督军解决了西厢房的怪事,真是厉害,不过我这老粗可不信这些旁门左道,
指不定是卫兵们看花了眼呢。”周围几个卫兵闻言都跟着笑了起来,有人小声嘀咕:“就是,
一个娇滴滴的**,能懂什么阴阳怪气的东西。”君晚棠并不恼,
只是端起桌上的瓷碗盛了碗小米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香混着酱菜的咸鲜,
是她好久没吃过的热乎饭。她抬眼看向赵副官,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赵副官要是不信,
不妨等几日看看,督署里的怪事,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消了。”薄墨城放下军报,
抬眼扫了赵副官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
他昨天确实对君晚棠的本事存了几分疑虑,可昨夜西厢房确实再没传出过哭声,
巡逻的卫兵也都拍着胸脯说没见过穿旧军装的身影,只是他作为督军,
不好当众承认自己信了玄学,便没接话,只是给君晚棠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吃吧,
早上的酱牛肉是从南京运过来的。”君晚棠愣了一下,连忙道谢,接过筷子吃了起来。
这一顿早餐吃得有些安静,赵副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薄墨城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直到早餐结束,众人散去,赵副官才凑到薄墨城身边,压低声音说:“督军,
您真信这丫头的话?她一个逃婚来的**,能有什么真本事?”薄墨城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
声音冷硬:“等你亲眼见过再说,别乱说话。”中午刚过,
赵副官就带着两个卫兵找到了西跨院,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意:“君**,
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督署的老宅子堆了好几年的杂物,
最近值班的卫兵说半夜总能听到有人喊口令,还有枪走火的声音,
吓得他们都不敢去那边巡逻了。您要是能帮着解决了,我赵奎给您磕三个头!
”君晚棠知道他是故意试探,也不点破,只是点了点头:“带路吧。
”督署的老宅子在庭院最深处,是一栋青砖瓦房,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
木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推开门就飘出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里面堆着旧军装、泛黄的档案箱、破破烂烂的桌椅,墙角还堆着几个生了锈的铁桶。
君晚棠从口袋里掏出黄铜罗盘,指针瞬间疯狂转动起来,死死指向西墙根的位置。
“这里地下三尺,埋着人的骸骨,魂魄就在这里。”君晚棠指着西墙根,语气笃定,
“让卫兵拿铁锹来挖。”赵副官虽然心里还是不信,但还是让卫兵拿来了铁锹。
几个卫兵轮流挖了大概两尺深,就挖到了一块裹着旧布的东西,掀开布一看,
赫然是一具带着旧军装的骸骨,胸口还嵌着一块弹片,右手紧紧攥着一个铜哨,
铜哨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赵副官看到那个铜哨,脸色瞬间变了,伸手捡起来,
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是李副官的铜哨!当年他就是带着这个哨子吹**号的!
”君晚棠认得这个铜哨,和陈默的军帽一样,都是当年淞沪会战里留下的旧物。
她轻声说:“这位李副官,当年是为了掩护督署的机要档案,被敌人的子弹打中,埋在这里。
他的魂魄一直没走,是想让大家给他收尸,给他办一场正经的葬礼。
”薄墨城接到卫兵的通报,赶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赵副官手里的铜哨。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上前接过铜哨,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眶微微泛红。
李副官是他从新兵连带出来的第一个兵,跟着他打了三年仗,去年淞沪会战中,
为了掩护机要档案撤退,他带着一个班的士兵留下来断后,最后音讯全无,
他一直以为李副官是投降了敌人,没想到他竟然埋在了督署的老宅子底下。
“我当年派人找了他三个月,都没找到。”薄墨城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想到他一直在这里。
”君晚棠看着他的样子,轻声说:“督军,现在把他移到城外的义庄,
和陈副官的墓放在一起,再请僧团做一场超度法事,他的执念就了了,魂魄自然会安息。
”薄墨城立刻安排卫兵把骸骨移到城外的义庄,又让人联系了上海的僧团,
安排了一场超度法事。当天晚上,督署老宅子就再也没有传出过任何奇怪的声音,
值班的卫兵第二天特意来道谢,说终于能安稳巡逻了。赵副官红着脸找到君晚棠,
递上一杯热茶:“君**,是我之前眼拙,对不起。我没想到你真有本事。
”君晚棠接过茶杯,笑着摇了摇头:“没事,都是为了督署好。”傍晚时分,
薄墨城让人在书房摆了一桌菜,酱肘子、清炒时蔬、绍兴酒,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他让所有的卫兵都退下,亲自给君晚棠倒了一杯酒:“谢谢你,帮我了却了两桩心事。
”君晚棠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酒杯,抿了一口绍兴酒,酒香醇厚,带着江南的风味。
“其实我只是帮他们了却了执念而已。”君晚棠轻声说,“玄学不是用来驱鬼的,
是用来帮人放下心里的疙瘩的。”薄墨城看着她清亮的眼睛,
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些紧绷的弦松了下来,他这辈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见惯了死人,
从来没想过要帮这些死去的兄弟了却心愿,直到遇到君晚棠。“你逃婚来上海,
是因为不想被当成工具?”薄墨城忽然开口问道。君晚棠愣了一下,
点了点头:“我母亲临终前给我订了一门亲事,对方看中的是君家的玄学本事,
想让我帮他们的盐场改运,我不想被当成赚钱的工具,就逃出来了。”薄墨城沉默了片刻,
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铜制的暖手炉,递到她面前:“上海的冬天冷,这个你拿着用。
”君晚棠接过暖手炉,入手温热,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道谢。两人坐在书房里,
聊了很久,从玄学聊到乱世,从逃婚聊到打仗,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
冬青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君晚棠起身告辞的时候,薄墨城站在书房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晚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君晚棠回头笑了笑,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看起来格外温柔:“好。”她转身走进西跨院的客房,
手里攥着那个铜制的暖手炉,心里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这张恋爱保证书带来的契约相处,好像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第3章民国十八年的上海深秋,风卷着法租界梧桐的焦黄叶子,
在淞沪督军署的青石板路上打旋。督府书房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君晚棠正蹲在薄墨城的案头,
用软布擦拭他那架进口的军用望远镜,指尖沾了点檀香木的碎屑。她来督府已有半月,
从最初被赵副官等人暗地质疑,到如今连厨房的厨娘都会特意给她留一碗热粥,
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连窗外的风都带着几分暖意。“督军,苏州张盐商带着客人来访,
说是要接君**回去。”赵副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警惕。薄墨城正翻看军报,
眉头微蹙:“张少爷?让他们进来。”话音刚落,客厅里就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笑声。

